许县城东,老槐树下的茶馆。
茶馆里没有寻常茶客,只有十来个穿着体面的中年汉子。
这些都是许县周边的小地主,家里有个几十亩地,日子比佃户强些,却也算不上富户。
刘彻坐在主位,一身半旧的深衣,手里捧着一只粗陶茶碗,慢悠悠地喝着。
“诸位。”
他放下茶碗,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别的,就为一件事——算账。”
几个地主面面相觑。
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人笑道:“朱老先生,咱们都是种地的,算账这种事,那是商铺掌柜干的。”
“种地就不用算账?如果不会算账,种地也是稀里糊涂种地。”
刘彻脸上含笑,显得极为……亲和。
这些小地主们闻言,抓了抓头,似乎没有想通。
刘彻也没有过度解释,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这是侯爷让人算的——一亩茶,抵三亩粟,大家都看看吧。”
这竹简自然是为了霍平下一步屯田做准备的。
短须中年人凑过来看,竹简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字:茶苗、养护、采摘、炒制、售价……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三亩粟……”
他喃喃道。
刘彻把竹简推到他面前:“侯爷说了,愿意试的,他供茶种、教技术、收成品。诸位只管出地、出人,剩下的事,不用操心。”
茶馆里安静了片刻。
一个瘦削的老者迟疑道:“朱老先生,这茶……咱们没种过,万一不成……”
“所以侯爷才让你们试。”
刘彻端起茶碗,饮了一口,“一亩不成,亏的是一亩。十亩成了,赚的是三十亩。这个账,诸位应该会算。”
又是一阵沉默。
那短须中年人忽然拍案而起:“成!我家有二十亩坡地,种粟收成不好,种茶试试!”
他这一开口,其他人也坐不住了。
有人跟着点头,有人还在犹豫,有人已经开始打听茶种什么时候能到。
刘彻从袖中掏出一沓契书,一一摆在案上。
“愿意试的,就在这上面签个字、按个手印。茶种三日后送到,侯爷的人会来教你们怎么种。如果不放心,就用贫瘠的土地改土种植,但是规模要大。”
一个时辰后,十一个名字签在了契书上。
刘彻站在茶馆门口,看着那些揣着契书匆匆离去的身影,嘴角微微勾起。
“一亩茶抵三亩粟。”
他低声自语,“这账,他们算得清。”
想起田氏干的事情,刘彻露出了一丝冷笑,自言自语:“给你们一点小小的教训,区区几个颍川豪强,还跟老夫玩手段。”
许县城中最热闹的街市上,田氏商铺门口忽然多了块木牌。
“粮价下调两成。”
路过的百姓停下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田家也有今日?”
“听说了吗?城东那些地主,都跟侯爷签了契,要种茶了。田家再不降价,粮卖给谁去?”
“是啊,原本存的粮种都可以当做口粮用了,还有谁买粮食?”
“降价?我看他们这是急了。”
商铺里的伙计听着外面的议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吭声。
前几天,他们还一脸倨傲。
一副“爱买买,不买拉倒”的架势。
可是现在,这么多粮食砸在手里,如果成了陈粮,可就连现在的价格都卖不上了。
街角处,一个穿着黑衣的年轻人看了看那木牌,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
与此同时,义仓侧院里,诸邑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刻刀,对着一根竹片认真刻画。
她的手指纤细,却稳得很。
刀锋游走,一个“甲”字渐渐成形。
旁边堆着一捆削好的竹片,长短一致,粗细均匀,每一根的一头都磨得圆润光滑。
“无盐娘子,您这是做什么?”
负责义仓的老吏凑过来,好奇地问。
诸邑头也不抬:“竹筹。领粮的人每人发一根,上面刻着编号。下次来,凭筹领粮,不用每次都登记姓名。”
老吏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这法子好!防冒领、防重领,还能省下记名的工夫!”
诸邑刻完最后一笔,拿起竹筹端详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
她站起身,抱着那捆竹筹往义仓前院走。
刚绕过墙角,迎面撞上几个流民孩子。
领头的男孩七八岁,瘦得跟竹竿似的,手里攥着一根刚领到的竹筹,正跟同伴显摆。
“看!这是我的筹!上面有号!”
诸邑弯腰,把那捆竹筹递到他面前:“想要一根新的吗?”
男孩愣了愣,怯生生地接过一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抬头问:“娘子是侯爷夫人吗?”
诸邑的脸腾地红了。
“胡……胡说什么!”
她直起身,抱起竹筹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孩子们的笑声,还有那男孩的嘀咕:“肯定是,脸都红了……”
诸邑走得更快了,耳根子烧得厉害。
她向屯田庄而去。
日头西斜。
霍平带着张顺和几个庄户,在城外的麦田里巡视。
春麦已经抽了穗,绿油油一片,在风中起伏如海浪。
“侯爷,这片地肥得很,今年收成少不了。”
张顺蹲下身,揪了一根麦穗,放在手心搓了搓。
霍平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
田埂尽头,几个佃户正在引水灌田,隐约能听见他们的笑声。
“收成好了,能够节约更多的地方种茶。”
他低声道。
话音未落——
“嗖!”
一支弩箭从麦田深处骤发!
霍平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一侧,箭簇擦着他耳边掠过,“噗”地钉入身后的田埂。
“刺客!”
张顺拔刀护在霍平身前,几个庄户立刻散开,朝箭来的方向扑去。
又是一声弓弦响。
第二支箭,比第一支更快、更准——
直取霍平后背!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从侧面扑来,狠狠撞在霍平身上。
这也打断了正要开【不动如山】词条的霍平。
“噗!”
箭簇入肉的闷响。
霍平猛地回头,看见无盐慧的脸近在咫尺。
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在他脸上。
血。
霍平一把抱住她软倒的身体,手掌触到她后背,触手温热黏腻——那支箭,正正射在她的右肩。
“张顺!”
他的声音变了调,嘶哑得不像自己,“抓刺客!留活口!”
一股怒火,直冲他的天灵盖。
眼前的一切,激起了他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