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平若有所思:“活路?”
刘彻点点头:“许氏虽然倒了,但存粮还在。那些粮食,堆在仓里也是堆着,不如拿出来。而百姓闹事最大原因,其实是因为许氏没了,他们害怕没人管他们,所以才会自发抱团。”
他顿了顿,缓缓道:“建一个义仓。平价卖粮给百姓,大家凭户籍牌,每日可购三升。价格比市价低,但不能白给——白给会养懒汉,也会让人以为你在收买人心。”
霍平眼睛一亮。
刘彻继续道:“义仓一开,那些人就知道,你有粮,你愿意卖给他们,你不会让他们饿死。有了这条活路,谁还愿意去县衙闹?”
他端起茶碗,饮尽最后一口。
“这叫‘先予活路’。活路有了,人心就稳了。”
霍平起身,郑重一揖:“多谢家主指点。”
刘彻摆摆手,起身往外走。
走到帐帘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记住,义仓的名字,要叫‘许县义仓’,不是‘天命侯义仓’。粮是许氏的粮,现在是朝廷的粮,不是你个人的粮。”
帐帘落下。
霍平站在原地,望着晃动的帐帘,久久不语。
他从朱家主的话里,领悟到一个至关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分寸。
……
三日后。
许县城东,一座新修的仓廒前,排起了长队。
仓门上方悬着一块新匾,上书“许县义仓”四个字,墨迹未干。
队伍里大多是流民,也有前日在县衙闹事的佃户。
他们手里攥着一张新发的木牌——户籍牌,上面刻着编号和姓名。
“都排好!不要挤!”
张顺带着几个庄户拿着喇叭维持秩序,声音洪亮却不见凶恶。
队伍虽然长,却井然有序。
仓门大开,里面是一袋袋堆得高高的粮食。
粟、麦、豆,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霍平一个人站在粮袋旁,手里拿着巨大的勺子。
挺拔的身姿,让人不免回忆起,他抄家许氏的威风。
第一个走上前的是个白发老农,佝偻着背,手里紧紧攥着户籍牌,递过来时手都在抖。
霍平接过木牌看了一眼,递还给老人,从身旁的粮袋里舀起满满一勺粟米,倒入老人背着的布袋里。
“三升。够吃三天。三天后再来。”
老人愣了愣,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侯爷!小的前日……前日在县衙门口也喊了……小的该死……”
霍平弯腰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灰。
“老人家,吃饱了才有力气种自己的田。去吧,等到开春人人都有田种,人人都有饭吃。”
老人被扶着站起来,踉跄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泪光在他浑浊的眼睛里闪了闪,他抹了把脸,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队伍缓缓前移。
又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正是前日在县衙前带头喊话的那个瘦削汉子。
他攥着户籍牌,低着头,不敢看霍平。
霍平接过木牌,看了一眼,又递还给他。
“王二狗,对吧?”
那汉子一愣,抬起头。
霍平笑了笑:“你家的地在北坡,三亩二分,我记得。”
王二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霍平舀起一勺粟米,倒进他的布袋。
“吃饱了,才有力气种自己的田。”
王二狗捧着布袋,看着那黄澄澄的粟米,忽然蹲在地上,抱着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侯爷……小的……小的不是人……”
霍平没有扶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招呼下一个。
排队的队伍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侯爷真分粮,不是收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汇成一片。
“侯爷是好人!”
“咱们错怪侯爷了!”
有人跪了下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霍平站在粮袋旁,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人,目光平静。
“都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粮是朝廷的粮,地是朝廷的地。本侯不过是替朝廷分粮、替朝廷守地。你们要谢,就谢朝廷。”
人群中,一个年轻流民抬起头,喃喃道:“朝廷……朝廷终于管咱们了……”
霍平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沉默。
想要让人相信朝廷,需要很长的时间。
远远的,刘彻和诸邑站在一起。
风吹过,扬起两人的衣袂。
“父亲。”
诸邑望着远处的仓廒,看着那些渐渐散去的人影,“他们会感谢朝廷吗?”
刘彻缓缓道:“什么是朝廷?”
诸邑一怔。
刘彻转过头,看着她:“朝廷不是一个名字,不是一座宫殿,不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是千千万万的官僚,聚在一起,才叫朝廷。”
诸邑静静地听。
“那些人里,有好人,有坏人,有忠臣,有奸佞,有清廉自守的,有贪得无厌的。他们互相争斗,互相制衡,互相倾轧——这才有了朝堂上那些你看不懂的波澜。”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上位者,不能只用好人。因为好人太少,办不成事。也不能只用坏人。因为坏人太多,会反噬其身。”
诸邑皱眉:“那该怎么办?”
刘彻望向远方。
“熔炼。”
他说,“把好的、坏的、忠的、奸的,都放进一只熔炉里,用火炼,用心熬。炼到最后,剩下的那些,就是能托起这天下的人。”
刘彻看向霍平那边,嘴角微微勾起:“他在做的,就是熔炼。”
消息传到阳翟时,已是次日傍晚。
田延年正在密室中与人对坐。
“颍川郡是我们豪族的颍川郡,哪怕皇帝来了都不行,区区一个霍平。哪怕他灭了一个许氏,我们很快就能培养下一个许氏!”
田延年目光中闪烁着寒意。
那人一袭黑衣,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年纪。
门被敲响三声,田延年起身去开。
一个家丁跪在门外,低声禀报了几句。
田延年脸色骤变,挥手让家丁退下,转身回到密室。
“怎么了?”
黑衣人问。
田延年没有立刻回答,走到案前,拿起一只茶碗,忽然狠狠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这竖子!”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有人指点他!一定是有人指点他!”
田延年气坏了,为了布这个局,他们先抬高粮价,引起老百姓的恐慌。
为此,田氏暗中收了不少粮食,形成了垄断。
老百姓买不到粮,或者要出大价钱买粮,自然会感到强烈的不安。
然后,田氏又花费大量精力散播消息,引起民愤。
没想到,霍平一招平抑粮价,一下子解决了所有问题。
而且这一行为,起到了徙木为信的作用。
这下子,老百姓又站在他那边了。
田氏为此收的粮,一下子砸手里了。
等到开春之后,粮价势必要下跌,卖出去就是亏本。
砸在手里,最后就是陈粮。
田氏平白无故亏了一大笔。
亏本买卖,谁做了不难受。
黑衣人沉默片刻:“霍平?”
“他开义仓!用许氏的粮,平抑粮价!那些贱民现在把他当菩萨供着!”
田延年胸口剧烈起伏,“这招……这招绝不是他能想出来的!”
黑衣人缓缓站起身:“你打算怎么办?”
田延年深吸几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走到黑衣人身后,躬身一揖。
“请转告刘相——霍平断不可留。”
黑衣人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久久不语。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拉长的影子。
良久,黑衣人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刘相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