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陆峥站在江城港七号仓库的雨棚边缘,看着雨水顺着锈蚀的铁皮哗哗往下淌。空气里混杂着江水腥气和某种化学品的刺鼻味道,脚下是积水的混凝土路面,水面倒映着远处稀疏的灯光。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距离老猫给出的线索,已经过去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前,老猫在那个昏暗的麻将馆后巷里,用他那永远睡不醒的腔调说了最后一句话:“七号仓库,三号库位,今晚十点有一批货。不是普通的货,是‘蝰蛇’的货。”
然后他收了钱,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像一只真正的夜猫。
陆峥没有追问更多。老猫的规矩他懂——给多少钱,给多少消息。多一分都没有。
他把烟头碾灭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往仓库深处走去。
三号库位在仓库区的最东边,紧邻江边,是个独立的小型仓库。陆峥在暗处观察了二十分钟,发现几个异常:库门口停着一辆厢式货车,车牌被泥巴糊住;库房唯一的窗户用木板从里面钉死;每隔五分钟,有个人从货车的驾驶室下来,绕着仓库走一圈。
正规的夜间货运,不会这么谨慎。
他正要往前移动,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陆峥没有回头,只是身体微微绷紧。脚步声在他身后两米左右的位置停住,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陆大记者,这么晚还出来采风?”
是夏晚星。
陆峥转过身,看见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辆货车上。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陆峥压低声音问。
“老猫给消息的时候,我正好也在附近。”夏晚星走近,和他并肩站在阴影里,“苏蔓今晚值夜班,我本来打算去她那儿探探口风,结果老猫那边的人给我递了个话。”
“他给你递话?”
“不是你那个老猫。”夏晚星看了他一眼,“是另一个。江城黑市吃这碗饭的,不止一只猫。”
陆峥没再说话。他明白夏晚星的意思——江城的地下情报网,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两人沉默地观察了几分钟。
“什么情况?”夏晚星问。
“十点有一批货,应该是‘蝰蛇’的。”陆峥说,“现在九点五十三,还有七分钟。”
“就一辆车?”
“目前只看到一辆。”
夏晚星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视了一圈,忽然皱起眉:“不对。”
“怎么?”
“你看那边。”她抬了抬下巴,指向仓库的另一侧,“江面上。”
陆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雨夜的江面一片漆黑,只有几盏航标灯在远处闪烁。但仔细看,能隐约看见一艘小型快艇正缓缓靠近岸边,没有开灯,只有发动机极其低沉的轰鸣。
“水路的货。”陆峥说。
“水陆并进。”夏晚星的眉头皱得更紧,“这不像普通的物资转移,更像是……撤离。”
陆峥的心猛地一沉。
撤离?
十点整,仓库的门准时打开。
从里面走出两个男人,穿着普通的工装,动作利落。他们打开货车的后门,开始往车上搬运东西——一个个标准尺寸的木箱,不大,但看起来很沉。
与此同时,那艘快艇靠岸了。三个人跳下来,和仓库里出来的人接头,同样开始搬运木箱。
陆峥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木箱。
木箱上没有标记,但搬运的人动作极其小心,像是捧着什么易碎品。一个箱子从车上滑了一下,搬运的人立刻停下,仔细检查了一遍才继续。
“实验室设备。”夏晚星低声说,“我在跨国企业的物流部门见过这种箱子,专门用来运输精密仪器。”
实验室设备。
陆峥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几个画面:沈知言的实验室,马旭东追踪到的攻击信号源头,那个始终没有浮出水面的内鬼。
“他们在转移。”他说,“‘蝰蛇’在转移据点。”
夏晚星看向他:“你是说——”
话没说完,一阵尖锐的警笛声突然撕裂雨夜。
两辆警车从仓库区的入口冲进来,车灯刺破雨幕,直接朝三号库位驶去。仓库门口的人瞬间慌乱起来,有人扔下手里的箱子就往江边跑,有人跳上货车试图发动引擎。
“警察怎么来了?”夏晚星脱口而出。
陆峥没有回答,但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这是陷阱。
老猫给的消息是真的,但这个消息已经被“蝰蛇”的人知道了。他们故意放出风声,引警方或国安来查,然后——
然后那批货根本不是他们要转移的东西,而是用来钓鱼的饵。
“撤。”陆峥当机立断,拉起夏晚星就往后撤。
但已经晚了。
仓库区的各个通道突然涌出十几个人,穿着和搬运工一样的工装,手里却拿着电棍和砍刀。他们不是警察,是“蝰蛇”的打手。
那些警车冲到仓库门口停下,从车上跳下来的也不是警察,而是阿KEN。
阿KEN站在车灯前,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他抬起手,对着陆峥和夏晚星藏身的方向,轻轻勾了勾手指。
“陆组长。”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夜中清晰可闻,“等你们很久了。”
陆峥和夏晚星对视一眼。
没有退路了。
“跟紧我。”陆峥低声说,从腰间抽出那根随身携带的战术笔。
夏晚星点头,手伸进冲锋衣里,摸出一把微型电击器——这是马旭东改造的,威力足够让一个成年男性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第一个打手冲上来的时候,陆峥侧身让过他的电棍,战术笔狠狠扎进他的手腕。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电棍脱手,陆峥接住电棍,反手砸在他的后颈上。
那人倒在水洼里。
但更多的打手涌上来。
夏晚星那边也交上了手。她的动作比陆峥想象的更利落,电击器准确无误地击中一个打手的腰部,那人浑身抽搐着倒下。
“走!”陆峥拉起她,往仓库区的深处跑。
阿KEN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陆峥察觉到不对,猛地停下脚步。
前方,又有两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
其中一个身形高大,穿着黑色的雨衣,看不清脸。另一个——
陆峥的瞳孔猛地收缩。
另一个是陈默。
陈默站在雨里,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却浇不灭他眼睛里那团幽暗的火焰。他看着陆峥,像看一个闯入陷阱的猎物。
“陆峥。”他开口,声音沙哑,“好久不见。”
陆峥没有说话。他的手紧紧握着那根电棍,指节发白。
夏晚星站在他身侧,呼吸急促。她认出了陈默——那个和陆峥有旧的刑侦支队副队长,那个档案里写满谜团的男人。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陈默往前走了两步,雨幕隔在两人之间,“这确实是陷阱。但不是给你设的。”
“给谁?”陆峥问。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偏了偏头,看向那个穿黑色雨衣的人。
那人摘下兜帽。
雨水冲刷下一张苍老的脸,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眉骨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他看向陆峥,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陆峥。”他说,声音低沉,“你父亲让我带句话。”
陆峥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父亲——那个在他十岁时就“牺牲”的人。
“什么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人看着他,嘴角微微扯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
“他说,‘别查了’。”
话音未落,陈默忽然动了。
他冲向的不是陆峥,而是那个老人。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陆峥只看见一道黑影掠过,然后就是一声沉闷的撞击。
老人被陈默撞开,而他原本站立的位置,一颗子弹钉进了身后的墙壁。
陆峥猛地回头。
枪声来自仓库的屋顶。那里趴着一个狙击手,枪口正调整方向,试图再次瞄准。
阿KEN在远处笑了,那笑容在雨夜中阴森可怖。
“陈默!”陆峥大喊。
陈默没有回头,他拖着老人往掩体后躲,同时从腰间拔出***枪,朝屋顶还击。
局势瞬间混乱。
那些打手们显然也没料到这个变故,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追谁。
夏晚星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拉起陆峥,往另一个方向跑。陆峥挣扎了一下,目光还锁定在陈默身上。
“走!”夏晚星的声音尖锐,“他现在是在帮我们,你再不走,他就白帮了!”
陆峥咬紧牙关,跟着她跑进仓库区的深处。
身后,枪声还在继续。
两人在仓库的巷道里狂奔。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的积水溅起水花,打湿了半截裤腿。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终于安静下来。
陆峥停下,扶着墙大口喘气。夏晚星也靠在他旁边,胸膛剧烈起伏。
“那个人——”夏晚星艰难地开口,“那个老人,他说的话——”
“我知道。”陆峥打断她。
他当然知道。
他父亲还活着。
那个在档案里写着“牺牲”的人,那个让他背负了二十年阴影的人,还活着。
而且,“蝰蛇”的人知道他还活着。
别查了。
这是什么意思?是警告,是保护,还是——
“陆峥。”夏晚星忽然抓紧他的手臂,“你看。”
陆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他们跑到了一个陌生的区域,仓库的编号已经变成了“十五”。这里更偏僻,更破旧,几乎没有灯光。
但有一扇门是虚掩的。
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
陆峥和夏晚星对视一眼,慢慢靠近。
他伸手,轻轻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废弃的办公室,堆满了落灰的杂物。角落里有一张破旧的沙发,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他们认识的人。
老猫。
老猫抬起头,看着浑身湿透的陆峥和夏晚星,脸上没有惊讶。他依旧是那副睡不醒的样子,只是眼睛比平时亮一些。
“来了?”他说,像是在等老朋友。
陆峥盯着他,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飞速旋转。
老猫的消息,今晚的陷阱,陈默的反水,那个老人的出现——
还有眼前这个坐在废弃办公室里等他们的人。
“你——”陆峥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老猫摆摆手,打断他。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说,慢慢站起身,“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陆峥。
是一个老旧的U盘,黑色的外壳已经磨损,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标签上只有一个字:
“夏”
夏晚星的目光落在那张标签上,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僵住。
那是她父亲的笔迹。
老猫看着她的反应,点了点头。
“夏明远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十年前,他‘牺牲’之前。”
夏晚星的手在颤抖。她接过那个U盘,触感冰凉,却像攥着一团火。
老猫看向陆峥,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歉意,又像是释然。
“陆峥,”他说,“你父亲的事,我没办法告诉你太多。但有一句话,是他让我一定要转达的——”
他顿了顿。
“他说,你做得很好。继续。”
陆峥的心脏猛地一缩。
继续。
不是别查了。
是继续。
老猫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后门走去。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夜里,像一只真正的猫,来去无痕。
陆峥和夏晚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
而那个小小的U盘,静静躺在夏晚星的掌心里,像一枚沉睡十年的炸弹,随时准备炸开所有被掩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