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只有十五岁的姑娘灿然一笑:“我想,总该让恩人知道我的名字。”
温郗抬眸,对上了大红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
“我名,江映红。”
大红的目光澄澈干净,提到自己名字时笑意更浓。
“我娘说我是在傍晚落地的。”
“那时候,我的哭声迎着小溪上红艳艳的夕阳,那景色真是漂亮极了。娘说,那是她一生中所见过的最美的红。”
“所以,我叫江映红。”
温郗露出一抹笑容:“很美的名字。”
大红下巴一抬,格外骄傲:“那是当然,我娘可费心了。”
“她种地在行,字却不识几个,但为了我的名字,她自己一个人每天一大早就去镇子上蹲在学堂外,几个月下来认了不少字,后来还是月份大跑不动了才罢休。”
“等生下来我后,她就用她学到的那些字,为我起了名字。”
“我娘说……”大红的眼中有了泪光,但她还是在笑,“我比那夕阳还漂亮。”
晨光从东边涌过来,洒得满山都是,映在焦黑的土地上,让那黑里多了一点点金。
东边的云渐渐烧了起来,像是蘸了一点胭脂,晕开后没了边际。
风吹过那些沟壑,也吹乱了那一片片薄雾。
温郗微微蹙眉:“大红,现在下山,赵大娘还可以——”
“不,”大红摇了摇头,“我不想让娘看到我这个样子,她已经因为我受过一次刺激了,我不能再让她伤心。”
“温郗,就当是我早就跟她断了亲吧。”
温郗眸光闪了闪。
大红:“我不后悔,能保住那些姑娘的性命,我真的很开心。请代我向她们道歉,因为我和那个男人,害的她们数年都未能在家过夜。”
“是我,对不住她们。”
鹿辞霜已经红了眼眶,语气中都带了哽咽:“不是的……你……”
眼看又要掉眼泪,;鹿辞霜慌忙转身钻进了言攸宁的怀里。
大红有些歉意地看着鹿辞霜,似乎是在为自己又惹了旁人伤心而自责。她沉默了一会,感受着自己的魂魄越来越透明,终于抬头又看向了温郗。
越来越亮的晨光在山脊后跃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属于太阳的暖。
晨雾渐渐散了。
“温郗。”江映红迎着朝阳微笑,嗓音清丽,“还有,代我,向我母亲道歉。”
“女儿不孝,未能承欢膝下,不可养老送终。”
“此生,是我于她,亏欠良多。”
朝阳在温郗身后徐徐升起,洒下点点金光,直至将整座山都照成金色。
江映红看着那轮朝阳,眼中含泪,扬起一抹明媚的笑容。
“谢谢你,温郗,这太阳可真漂亮。”
“祝你天天开心。”
话音未落,眉目清秀的少女随风一起消散,连带着她最后留在世上的声音,再不留一丝痕迹。
山顶又落入一片安静。
风不知何时停了,东边的太阳已完全升起。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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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村民们陆陆续续回了家,带着她们的女儿、妹妹一起。
孩子们光着脚丫子跑过这家门口,跑过那家院墙,边跑边喊:“回来了!回来了!”
满村的狗都跟着叫,村口乱成一团。
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扶着墙根哭,有人哭着哭着又笑起来,笑得满脸泪花子。
鞭炮声陆陆续续响起。
不知谁家先点的,噼里啪啦炸成一团。一串刚结束,紧接着又有一串被点着。
这边那边,东头西头,响成一片。
孩子们最开心,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钻累了就蹲在墙根底下,看大人们哭,看大人们笑,看不明白,也跟着傻乐。
那几个年纪小的姑娘被家里父母围着,摸摸头,捏捏脸,最后抱头痛哭。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那些人身上,整个世界都活了过来。
鞭炮还在响,村子各地都飘着烟。
孩子的笑声、大人的哭声、老人的念叨声混在一起,飘得满村都是。
有人开始往家走。
拉着姑娘的手,扶着姑娘的肩,一边走一边说,说三年的话,说五年的话,说三十年的话。说也说不完,走到家门口还在说。
门开着。家里有人在等着。
有几家灶房的烟囱已经冒起烟来,升到半空被风吹散。
在一片欢闹中,唯有赵兰翠孤身一人,她抱着怀里的小黑狗,佝偻着身子一步步朝着自己院子走去。
温郗眸光闪了闪,抬脚打算跟上时却被人拉住了衣角。她不解回头,对上了婷婷澄澈的目光。
温郗:“婷婷?没人带你回家吗?”
婷婷眨眨眼:“他们又嫌我是累赘,自然也不会主动来接我。”
小姑娘说的坦然,不见半分难过。
温郗抬手揉了揉婷婷的脑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仙子姐姐。”婷婷仰头看着温郗。
“嗯?”
婷婷:“映红姐姐呢?”
温郗沉默了一瞬:“她,飞去天上了。”
“映红姐姐……是坏人吗……”
“你觉得呢?”
婷婷低下头,犹豫半天还是摇了摇头:“……不像,但她总说自己在赎罪,而且你们是仙人,去到山上是为了救出我们……”
“跟仙人作对的不都是坏人吗?”
温郗蹲下身,迎面对上了婷婷的目光。
小孩子的眼眸,澄澈又明亮,不含一丝杂质,也不带一分世俗。
温郗敛下视线:“好心办好事,坏心办坏事。但也有不少人好心办坏事,也有人坏心办好事。”
“好与坏,其实很难说清。一个人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也很难说清。”
小小的年纪,总是对“好”与“坏”格外在意,总是对“错”与“对”也格外执着。
在孩童们黑白分明的世界里,总要将“好人”与“坏人”分个清清楚楚。
温郗抬眸,温柔地拢了拢婷婷耳边的碎发,轻声道:“这个答案,不该由我来告诉你,你比姐姐要了解映红姐姐多得多,你们不是已经认识很久了吗?”
“婷婷,你可以自己判断。”
婷婷疑惑地皱起眉头,侧身望向了远处灿烂的朝阳,脑袋上的红发带随风轻晃。
温郗:“如果按照世人的观点来看,映红姐姐她早已不是人了,是你们常常挂在口中的鬼。”
“姐姐,映红姐姐不是鬼。”小姑娘稚嫩的嗓音脆生生响起。
温郗一愣。
婷婷语气认真:“娘说了,鬼都是害人的,是要将人折磨死的,但映红姐姐对我很好。”
丧母多年的婷婷在江映红这里,重新感受到了家人般的关心与爱护。
温郗露出一抹笑容,抬手揉了揉婷婷的脑袋:“那婷婷觉得,她是什么?”
“是仙人。”婷婷收回视线,看着温郗,眼中一片坚定,“只有仙人,会保护毫无关系的凡人,娘和姐姐们给我读的那些话本上都是这样说的。”
“映红姐姐,是仙人。”
望着婷婷,温郗眸光闪了闪,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嗯,她会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