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以诺愣住了。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愣,而是一种信息处理速度跟不上的懵。
她做了至少七种心理准备。
甲方要求在片头加三十秒品牌露出,她准备了妥协方案。
甲方要求指定某个流量小生当男主角,她准备了一套“气质不符”的委婉说辞。
甲方要求改剧本结局、加感情线、删暴力镜头、植入广告,她全都想过了,连怎么在不翻脸的前提下据理力争都在脑子里排练了三遍。
唯独没想到,对方提出的唯一限制条件,是查人。
不查剧本,不审内容,不管你拍什么、怎么拍。
只查参与拍摄的人,干不干净。
“方姐,”
唐以诺开口了,嗓音比预期的稳,
“这个……政审,具体是什么标准?查到什么程度?”
方茜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
她翻开手边的文件夹,抽出一张A4纸递过来。
唐以诺接过去扫了一眼。
纸上列着一份清单,措辞简洁但覆盖范围极广。
【有无涉毒史(含软性毒品)】
【有无刑事犯罪记录或在逃信息】
【有无严重税务违规行为】
【有无涉及未成年人的违法违规行为】
【有无境外敏感政治关联】
【社交媒体公开言论是否存在严重违反公序良俗的内容】
六条。
每一条后面都附了一行小字,标注了对应的信息核查渠道和流程周期。最后一行用加粗标注:
【以上任何一项不通过,一票否决,不接受申诉。】
唐以诺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然后她抬头看向方茜,表情有些古怪。
“就这些?”
“就这些。”方茜点头。
“不审剧本?”
“不审。”
“不指定演员?”
“不指定。”
“不要求植入广告?”
“不要求。”
唐以诺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边缘摩挲了两下。
“……那你们到底赚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了。
温苒在桌下又碰了一下她的膝盖。
方茜没有介意。
她甚至笑了一下,好像听到了一个预料之中的反应。
“唐小姐,我理解您的疑虑。这个问题我来解答。”
她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PPT。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影视内容是长期资产,不是快消品。】
“我们大老板常说一句话。”
方茜的语速放慢了半拍,带着一种转述时特有的郑重,
“一部烂剧播完就死了,但一部好剧可以活十年。平台赚的不是某一部作品的短期流水,是用户因为优质内容留下来之后,持续产生的注意力价值。”
她翻到下一页。上面列着几组数据。
“过去半年,A站的自制内容板块月活增长率为零。因为我们没有自制内容。但竞品平台呢?”
她点了一下。画面上弹出两个数字。
【某视频平台自制网剧上线后,月活环比增长17%。】
【某视频平台自制综艺上线后,付费会员转化率提升23%。】
“内容驱动增长,这不是什么新鲜道理。但为什么A站到今天还没有启动自制内容?”
方茜看了唐以诺一眼。
“因为我们大老板说,宁可不做,不能做错。一部作品如果因为主创人员的个人丑闻被下架,损失的不只是制作成本。平台的品牌信誉、用户的情感投入、档期的机会成本,这些隐性损失,是显性成本的十倍以上。”
她合上了电脑。
“所以在启动任何一个项目之前,我们必须确保参与者是干净的。这不是道德洁癖,是风险管理。”
方茜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内部开会时那位年轻大老板冷峻的神情,语气中多了一丝敬畏。
“大老板在内部会上说过,现在热钱正在疯狂涌入影视圈,行业乱象丛生。这种野蛮生长不可能长久,未来几年,国家必将迎来监管的重拳。一旦踩雷,整个项目都会血本无归。所以,我们现在的‘道德洁癖’,本质上是一种极致的避险精算。”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当然,除了这种冷冰冰的商业考量,当时定下这条死规矩的时候,大老板看着那些行业乱象的汇总报告,虽然没有明说,但我们整个筹备组都感受到了他的潜台词。他就是单纯觉得恶心,不想让那些乌烟瘴气的烂人,在他的地盘上舒舒服服地把钱给赚了。”
唐以诺坐在那里,脑子转得飞快。
她学了四年影视制作,见过的剧组烂事比教科书上写的还多。大三跟组实习时,男二号因为私生活被小报曝光,剧组为了避风头连夜改剧本把角色写死,导演气得在片场砸了三把椅子。那还只是个配角,如果是主演呢?
她看着手里的政审清单,突然意识到,A站这位神秘的“大老板”根本不是在发善心。他是在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工业化标准,提前排雷。这条规矩不是苛刻,而是高维度的清醒。
“我明白了。”她说。
方茜点了点头,随即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如果唐小姐没有其他疑问,我们可以签署合作协议了。协议内容与之前邮件发送的版本一致,法务同事可以逐条为您和温小姐解读。”
法务是个年轻男生,说话快但条理分明。他花了十五分钟把合同里每一条都过了一遍。
唐以诺听得很仔细。
“五十万启动资金,分两期拨付。鉴于唐小姐目前还是学生,我们法务部会协助您在三天内注册一家个人影视工作室用于走账避税。工作室账户开通后,首期百分之六十在开机后三个工作日内到账。”
成片版权归属A站影视内容事业部,创作团队保留署名权和后续作品的优先合作权。
平台,独播期为十二个月,期满后版权使用方式另议。
唐以诺注意到,合同里没有任何一条涉及“内容审批”“剧本修改”“选角建议”。
她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上方有一行加粗的字。
【甲方承诺: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不对乙方的创作内容进行任何形式的干预。】
白纸黑字。
唐以诺拿起桌上那支中性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停了大约两秒。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大四上学期,导演系的毕业作品动员会上,系主任站在讲台上说了一句话:“你们将来进了这个行业,要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拍电影,是怎么跟甲方周旋。因为给你钱的人,永远觉得自己比你更懂观众。”
全班笑了。
那时候唐以诺也笑了。
但现在她坐在这张桌子前,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份甲方不仅给钱还不管事的合同。
她觉得系主任要是在场,大概会以为自己在做梦。
笔尖落下。
唐以诺签完名字,递给温苒。温苒接过去,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懂了。
温苒签了。
方茜把合同收回去,检查了一遍签名和日期,点了点头。
“合作愉快。首期资金会在协议生效后按流程拨付,需要场地和设备支持的话,随时联系我。”
方茜把文件整理好,临起身前,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笑着补充了一句:
“对了,关于剧本的来源,如果你们暂时没有特别好的头绪,我们内部还是推荐你们可以多去‘西红柿小说’APP里挑一挑。那是我们集团旗下的平台,里面有很多极具潜力的原创IP,且版权打通起来非常顺畅。当然,”她看着唐以诺,语气温和地安抚道,“这只是个建议,不做硬性条件。你们完全可以坚持自己的原创剧本。”
说完,她站起来,伸出手。
唐以诺也站起来,握了上去。
方茜的手干燥温热,力度不大,但很稳。
五个人依次和她们握手,然后收拾东西离开了会议室。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走廊里的脚步声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
然后就只剩下两个人了。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嗡嗡声。桌上的矿泉水瓶还立着,唐以诺手边那瓶已经喝了大半。
她坐回椅子里,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上的LED灯管,眼睛被白光刺得有点酸。
“温苒。”
“嗯。”
“掐我一下。”
温苒没掐,但她笑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把这间会议室里还飘着的、某种不真实的东西震碎。
唐以诺从包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14:47。从进会议室到现在,不到一个小时。
她的通讯录里躺着一个备注叫“黄毛表妹夫”的联系人。她点进去看了一眼,又退出来了。
那个人还在军训,白天不接电话。
算了。
唐以诺把手机锁屏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坐直了。
“温苒,拿笔。”
温苒愣了一下:“干嘛?”
“列清单。”唐以诺的眼睛亮了起来。
“演员、场地、设备、服装、道具。我脑子里现在有一百个想法,不写下来明天就忘了。”
温苒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本子。
唐以诺已经开始说了。
“男主角,我上学期看话剧社有个大二的男生,台词功底很扎实,长得不帅但有辨识度,回头我去找他聊。女主角……”
她停了一下,扭头看温苒。
“你来。”
温苒的笔停了。
“我又不是演员。”
“你是北电表演系辅修的,别以为我不知道。大二那个短片作业你演的那个角色,导师给了全班最高分。”
温苒张了张嘴,耳根有点红。
“那个……那个是短片作业……”
“行了行了。”
唐以诺摆手,语速越来越快,
“场地,先在北京周边踩点,昌平那边有几个废弃厂房之前有学长拍过毕设,租金便宜。设备,A站那边说可以协调,但我想自己也备一套,省得每次都走流程。摄影……”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节拍,像一台刚被按下启动键的引擎。
温苒已经开始奋笔疾书了。
会议室外面,九月初的北京午后阳光正盛,马路上的车流声隐隐约约。
唐以诺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满脑子都是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