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4日,下午两点。
北京,朝阳区,一家连锁商务酒店的小型会议室。
唐以诺坐在长桌一侧,手心全是汗。
她把手在牛仔裤上擦了第四遍,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喝完更热了。
温苒坐在她右手边,安安静静地翻着手机,看上去比她镇定得多。
但唐以诺注意到,温苒左手的指甲已经在桌子底下无意识地抠了好一会儿了。
“你紧张吗?”
唐以诺压低声音问。
温苒抬起头,想了想,诚实地点了一下。
“我也紧张。”
唐以诺吐了口气,
“妈的,我爸谈几千万的生意都不眨眼的,我谈个网剧投资手抖成这样,丢不丢人。”
说完她又后悔了。
温苒不知道她家的底细,虽然上次在朝阳公园已经半暴露了,但两个人默契地没有再提那个话题。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十天前,唐以诺花了整整三个通宵,写了一份商业计划书。
这是她二十一年人生里写过的最认真的东西,比毕业论文认真十倍。
她把那个黄毛教她的套路全用上了:
目标用户画像、内容差异化定位、预期投入产出比、分阶段里程碑。
十二页PPT,每一页都改了不下五遍。
然后她按照顾屿说的,脸皮厚一点,给A站的运营邮箱发了过去。
邮件标题是:【S级签约UP主唐以诺·网剧项目合作提案】。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躺了二十分钟,做好了被已读不回的心理准备。
结果不到四个小时,回复就来了。
不是客套的“已收到,稍后回复”。
而是一封措辞极其正式的邮件,落款是“回响科技·A站影视内容事业部(筹)”。
邮件里说,公司对她的提案非常感兴趣,已提交管理层审议,希望安排线下面谈,时间地点由她定。
唐以诺当时盯着那个“已提交管理层审议”看了整整一分钟。
她以为自己最多能跟A站某个运营经理喝杯咖啡聊聊。
没想到对方直接把球踢到了管理层。
更没想到的是,三天后第二封邮件来了,确认了面谈时间,并附了一份参会人员名单。
五个人。
唐以诺看着那五个人的头衔,内容运营总监、法务专员、财务代表、制片统筹、品牌策划,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这不是“聊聊”的阵仗。
这是正儿八经的投资评审会的阵仗。
她当时第一反应是给顾屿打电话。
但那个黄毛正在军训,手机白天被没收了,只有晚上才能用。
等晚上打过去的时候,顾屿的反应平淡得要命。
“挺好的,说明人家觉得你有价值。好好准备,别怂。”
“我没怂!”
“你声音都在抖。”
“那是信号不好!”
挂了电话之后,唐以诺对着镜子缓了缓神。
然后她想起了自己父亲每次在饭局上谈生意的样子,永远是最后一个坐下的人,端着茶杯慢慢喝,等所有人先开口。
她决定学这个。
两点零五分。
会议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唐以诺猛地坐直了身子。
门推开。
进来的是五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
对,女生。看起来比唐以诺大不了几岁,二十五六的样子,齐耳短发,穿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搭白色衬衫,右手拎着一个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包,左手夹着一叠文件夹。
她身后跟着两男两女。
最年轻的那个男生看起来甚至跟唐以诺差不多大,穿着一件略大的灰色POlO衫,脖子上挂着工牌,工牌上的照片拍得像证件照一样一本正经。
唐以诺飞速扫了一眼。
五个人。
没有一个超过三十岁的。
但他们身上那股气质,唐以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像是被高压锅炖过的那种人,年轻,但不毛糙。
神色沉稳,步伐有节奏,坐下来之后自然而然地按照某种顺序排开,文件夹、电脑、水杯,各就各位,行云流水。
唐以诺的脑子里冒出一个词。
精英。
年轻的精英。
短发女生率先开口,语速不快但很清晰:
“唐以诺小姐,温苒小姐,你们好。我是回响科技·A站影视内容事业部筹备组的负责人,我叫方茜。这几位是我的同事。”
她挨个介绍。
法务、财务、制片统筹、品牌策划,每个人点头致意的动作都干净利落。
“唐小姐不必紧张。”
方茜似乎看出了唐以诺的紧绷,微微一笑,
“五十万的预算在业内不算大,但您的项目,是我们A站影视内容事业部成立后孵化的第一个原创IP。我们不仅出钱,更是在为您搭建一套标准的工业化服务体系。”
唐以诺下意识挺了挺腰板。
她想起了父亲的做派。
不要先开口。端着茶杯慢慢喝。
于是她拿起矿泉水瓶,拧开盖子,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差点呛到。
因为瓶盖没拧紧,水从嘴角溢出来了一点。
温苒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膝盖。
唐以诺面不改色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
方茜似乎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或者假装没注意到。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文档,转向唐以诺的方向。
“唐小姐,您的提案我们团队已经仔细研读过了,也提交给了公司管理层。”
顿了一下。
“管理层的意见是……”
唐以诺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影视内容板块的开拓,切实可行。回响科技愿意投资。”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唐以诺觉得会议室的空调好像突然调低了两度。
一股凉意从后脖颈蹿上来,不是冷,是某种过于巨大的信息量在短时间内冲击大脑时的生理反应。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嘴角咧开。
方茜继续说下去,语气始终保持着职业化的平稳:
“具体的合作模式,我们初步的想法是这样的。A站影视内容事业部为唐小姐的网剧项目提供全额启动资金,首期预算上限为五十万元。场地、后期剪辑设备、宣发资源,由平台方统一协调。成片在A站独家首播,版权归属和后续收益分配按照合同细则执行。”
她翻了一页文件。
“关于创作层面。”
唐以诺的耳朵竖了起来。
这才是她最在意的部分。
“我们领导的原话是,对于影视行业的创作,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不做任何形式的干预。选题、剧本、选角、拍摄、剪辑,全部由创作团队自主决定。平台不派驻任何形式的监制或审片人员。”
唐以诺的呼吸停了半拍。
不干预创作。
这六个字,在她学了四年的影视行业里,比任何一张支票都值钱。
她见过太多了。
学长学姐拿到投资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开机,是跟投资方开无穷无尽的审片会。
这个演员换掉,那个情节太灰暗,结尾必须大团圆,植入广告的时长不够……
到最后,作品不是导演的,是甲方的。
而眼前这群人告诉她:你拍你的,我们不管。
温苒也明显绷紧了身体。
唐以诺余光瞥到她攥着膝盖上布料的手指松开了一些。
“但是。”
方茜的语气没有变,但那个“但是”像一颗钉子一样扎进了空气里。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有一条底线,是公司层面的铁律,不可商量。”
方茜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抬眼看向唐以诺和温苒,神色平静,语气中多了一丝敬畏:
“这是我们集团大老板亲自定下的死规矩。”
“所有参与项目的人员,演员、导演、编剧、核心主创,在签约之前,必须通过公司的政审和背景调查。如有劣迹或政治风险,一票否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