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珠站在苏振阳的军用地图前,脑子里转了三圈。
“松”和“柏”。常海山联络网清单上的六个代号,取的全是植物。梅兰竹菊松柏。这不是随便起的,是有讲究的。
梅兰竹菊,君子四友。松柏,长青不朽。
六个据点分成两组:前四个是外围执行层,后两个是核心层。常海山把最重要的两个节点放在“松”和“柏”的代号下面,说明这两个人的级别和资历都远在他之上。
“苏爷爷,九司的电报里只提了松字号。柏字号呢?”
苏振阳从抽屉里翻出另一张纸。那是他自己手抄的,从沈振邦的电话里一字一句记下来的。
“柏字号的地址在广州。沈老头查了,那个地址是一家军属疗养院。住着一个七十多岁的退休老科学家。名字叫……”
苏振阳把纸翻到背面。
“方明修。”
方明修。
那个从传染病研究所病退、搬去广州休养的常务副所长。
顾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方明修签了西德离心机的引进批文。秦远山供述过这个人。常海山的传染病研究所里,方明修排在他前面。”
“但方明修一年前就病退了。”苏振阳拧着眉,“他在南境的时候,所里的人都说他身体不好,常年咳嗽。我还见过他两回,一个干巴老头,走路都喘。”
“他是装的还是真的病?”顾远征问。
顾珠闭了一下眼。系统的远程档案查询在这个年代用不上,但她可以根据已有信息做推演。
“方明修如果是真病,他病退去广州疗养,合理。但常海山把他列在柏字号——核心层。一个真病到走路都喘的老头,值得占核心层的位子?”
“可能他掌握着关键技术。”苏振阳说。
“可能。但还有另一种可能。”顾珠看向地图上广州的位置,“广州离香港近。”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
广州。离香港的直线距离不到两百公里。那个年代,虽然边境管控严格,但以广州为跳板向南偷渡的通道一直存在。走私、情报交换、人员出入——很多灰色的东西都经过广州中转。
“方明修的病退是掩护。”顾远征把这条线串起来,“他离开南境,去广州,是为了靠近出境通道。常海山在南境前线搞实验,方明修在广州负责对外联络和成果输送。一个搞生产,一个搞出口。”
“好一条流水线。”苏振阳把茶缸摔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
“苏爷爷,方明修那边不能打草惊蛇。”顾珠拿起苏振阳的毛巾把桌上的茶水擦了,“九司说暂缓松字号,那我们先动柏字号。但不是去抓方明修。”
“不抓?”苏振阳瞪眼。
“不能抓。”顾珠把毛巾叠好放回原处,“现在我们手里的证据只够证明常海山是南境生体兵器基地的负责人。方明修跟常海山的直接联系,只有秦远山的一面之词和一张签过字的设备批文。”
“这还不够?”
“不够。”顾珠摇头,“方明修可以说批文是被人冒签的,他已经病退了不知情。秦远山是从犯,他的证词在法庭上会被对方律师撕成碎纸。何况——”
顾珠把手指点在“松”字号的位置上。
“松字号的人在北京。如果方明修被抓的消息传过去,松字号会立刻销毁所有证据,切断全部联系。到那时候,衔尾蛇的根真就拔不出来了。”
苏振阳的手指搓着茶缸的把手,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那你说怎么办?”
“用常海山。”顾珠说。
“他还没开口呢。”
“快了。”
当天夜里十一点。南境总院特护病房。
走廊里的灯被调暗了。值班护士坐在护士站后面打瞌睡。四个卫兵两班倒,当前值班的两个站在病房门外,步枪斜挎在胸前。
常海山躺在床上没睡。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右肩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他没有按铃叫护士。他在等。
等外面的人做出决定——是用他,还是杀他。
十一点十五分,门被轻轻推开。
不是那个八岁的小女孩。是顾远征。
顾远征一个人。没带枪,没带任何东西。他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军绿色T恤,作训裤扎在军靴里。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尾,翘起一条腿,手肘撑在膝盖上。
两个男人对视。
“我不跟你绕弯子。”顾远征开口,“方明修,广州疗养院。你的老上级,你的柏字号。”
常海山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随便你怎么猜。”
“不是猜。你的联络清单被我女儿从你内裤里摸出来了。”
常海山的嘴角抽了一下。内裤这个词让他残存的体面碎了一角。
“常海山,我给你交个底。”顾远征往前倾了倾身子,“九司已经收到了你的清单。松字号他们暂时不动,但早晚会动。你觉得你在这间病房里能躲多久?”
“我没想躲。”
“你在等。”顾远征把他的心思捅破,“你在等你的人来救你。你左臂骨头里埋着追踪器,你的位置此刻正在被人监控。”
常海山的手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顾远征站起来,走到窗边,指了指外面黑漆漆的院子。
“一楼门诊大厅,两个伪装成家属的便衣。三楼骨科病房走廊尽头,一个穿护士服的女人,她的鞋底是平底胶鞋,不是护士的白布鞋。”
顾远征转身。
“你的人已经在外面了。但他们进不来。苏老帅在医院外围布了两个连。你那几条鱼,翻不起浪。”
常海山沉默了很久。
“你想要什么?”他终于问出这句话。
“合作。”顾远征说,“你帮我们做一件事。事成之后,你女儿的安全由我个人担保。军事法庭的量刑,可以从主犯降到从犯。死刑变无期。”
“什么事?”
“给方明修发一封联络信号。”顾远征的声音很低,“内容是:基地事败,资料已转移至安全地点,请速安排出境通道。”
常海山听完,沉默了五秒。
“你要钓方明修。”
“不只是钓他。”顾远征走回椅子坐下,“方明修收到信号以后,一定会启动出境程序。他联系的不是边境上的蛇头,是更上层的人。只有上层才能提供安全的出境通道。他一联系,通讯就会暴露。”
“你们的设备能截获?”
“能。”
常海山闭上眼。他在做最后的权衡。方明修跟他共事多年。但方明修在他被追捕的时候,没有伸出任何援手。矿洞的护卫是他自己掏钱雇的,方明修一分钱没出。
老东西早就把他当成弃子了。
常海山睁开眼。
“我要见我女儿。”
“案子了结之前,不可能。”
“那至少让我知道她现在安全。”
顾远征想了想,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是一张照片。铁西区第三小学的校门口,一个扎麻花辫的女孩背着书包正往外走。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拍摄时间是昨天。
常海山看着照片,喉结滚动了两下。
“发报的频率和暗语,我告诉你。”常海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但你得把我左胳膊里那个东西取出来。”
顾远征站起来,拉开门。
走廊里,顾珠背着挎包,手里拎着鹿皮卷。
她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白天在芦苇荡里一模一样。
“趴好。”
常海山在卫兵的帮助下翻了个身。顾珠解开他左臂的绷带,三根金针在手。天医系统锁定了桡骨上那枚米粒大小的金属异物。
针尖刺入。
金属触点跟骨膜之间的连接被精准切断。顾珠用两根针做杠杆,慢慢把那颗金属粒从肌肉层里撬出来。
一颗银白色的小珠子落在搪瓷盘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顾珠拿起小珠子对着灯光看。系统放大了内部结构——微型线圈,石英谐振器,一根发丝粗细的天线。
“被动式应答器。”顾珠把珠子装进一个铁皮小盒里,盖严了。“它自己不发信号,但能回应外部的扫描脉冲。扫一下就知道你在哪。”
“扫描脉冲的频率是多少?”顾远征问常海山。
常海山趴在床上,疼得额头冒汗。
“四十七点八兆赫兹。”
顾珠把铁皮盒子放进挎包里。
这颗珠子不能销毁。它的扫描应答信号可以被利用——只要把它放在一个错误的位置上,对方的监控系统就会得到错误的定位。
用假信息养真线索。
顾珠走出病房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在走廊的窗台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南境军区总院内院那棵老芒果树在晨光里慢慢变绿。
挎包里那颗追踪器安安静静地待在铁皮盒子里。
常海山给出了发报频率、暗语编码和方明修的接收时间表。
方明修每天凌晨两点到两点半之间开机监听。其余时间关机。
今天是周四。方明修的固定联络日是周二和周五。
明天就是周五。
顾珠把脚晃了晃。鞋太大,差点甩出去。
猴子从楼梯口冒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条。面条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还撒了点葱花。
“小神医,吃面。这回我亲手擀的,不咸。”
顾珠接过碗。面条还冒着热气,荷包蛋煎得两面金黄。
“猴子哥,你以后退伍了可以去开面馆。”
“去你的。”猴子蹲在旁边,看她吃面,“队长说明天有大行动?”
“嗯。”
“又是往山沟里钻?”
“不是。这回不钻山沟。”顾珠嗦了一口面,“钓鱼。”
猴子挠了挠后脑勺。这俩字他在最近三天里听了不下五回。
“小神医,你们家是不是祖传钓鱼的?你爹也爱说这俩字。”
顾珠没搭理他。她把面条吃完,把碗递回去,从挎包里摸出那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的追踪器还在。
明天凌晨两点。方明修开机的那一刻,就是收网的起点。
芒果树上的喜鹊开始叫了。南境的早晨来得早,日头从山脊线后面拱上来,把整个军区总院的白色外墙染成淡橘色。
顾珠跳下窗台,往楼下走。
战棋已经摆好了。下一步,该对方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