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军区总院特护病房。
常海山醒了。
他的右肩被点四五口径的子弹打穿,骨头碎了一块,已经做了清创固定。神经毒素被顾珠的百毒丹压制下去,但后遗症还在。左手小指和无名指失去了知觉,嘴角有轻微的歪斜。
病房门口站着四个持枪的卫兵。窗户焊了铁条。床头柜上只放着一杯凉白开和一只搪瓷痰盂。
常海山靠在枕头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那扇被焊了铁条的窗户外面,能看见南境总院的内院。一棵老芒果树的枝叶伸到三楼,叶子肥得滴油。
他在计算。
从矿洞到被抓,中间的空白时间有多少。老刘在公路上被截住的时候,车厢里的铁箱还在。铁箱里有两本笔记本和两个恒温培养皿。
笔记本的前半段是他故意留的。那些胚胎培养数据和手术记录,即便被军方拿到,也只能证明他在搞非法实验。这些东西够判他死刑,但不够掀翻上面的人。
真正要命的是后半段。
他把后半段撕掉了。二十三页纸,记录了过去五年中每一次与上层联络的时间、地点、接头暗号,以及资金流向。
这二十三页纸,在他出逃前四十八小时,通过一条连军区情报部门都监控不到的渠道,送到了一个人手里。
那个人会替他保管。只要他活着,那些纸就是保险。他死了,那些纸会在适当的时候出现在适当的地方。
常海山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还有筹码。
门被推开了。
顾珠走进来。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蓝白格子的棉布褂子,两条辫子扎得整整齐齐。脚上蹬着解放胶鞋,比她的脚大了两号。
八岁的小女孩,手里拎着一个军用帆布公文袋。
常海山扫了她一眼,没有开口。
顾珠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公文袋放在膝盖上,没急着打开。
“睡得好吗?”顾珠问。
常海山没答话。
“你左手小指和无名指现在应该没有知觉。”顾珠自顾自地说,“那是神经毒素的后遗症。如果不做针灸疏通,三个月后会蔓延到整条手臂。半年后,你的左半边身子会彻底瘫掉。”
常海山的眼皮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两根手指垂在被子上,确实一点感觉都没有。
“治不治,看你的态度。”顾珠把公文袋的扣子解开,从里面抽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梳着麻花辫,站在一棵槐树下面,笑得露出两颗虎牙。照片背面没有字。
“你裤兜里那张照片上写着小玲周岁。”顾珠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正对着常海山的脸,“这张是我们从你辽宁安东老家的邻居那里找到的。秦远山交代了你的籍贯。你老家的街坊说,你有个女儿叫常小玲,七年前跟着你前妻搬走了,落户在沈阳铁西区。”
常海山的喉结上下滑了一下。
“你前妻改嫁了。嫁给了铁西区机床厂的一个车间主任。常小玲跟着改了姓,现在叫刘小玲。在铁西区第三小学上四年级。”
顾珠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在课堂上背课文差不多。但每一个字落在常海山耳朵里都是钉子。
“我们不会动她。”顾珠收起照片,“但你应该想想,你做的那些事一旦被公开审判,你女儿的名字会被翻出来。你改了姓也没用,户籍档案是连着的。一个生化战犯的女儿,在学校里会被怎么对待,你比我清楚。”
常海山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跟锯木头一样。
“你跟你妈一样。”
顾珠没接这话。
“笔记本后面撕掉的二十三页,在谁手里?”
常海山盯着她。
“小丫头,你以为我怕你?”
“你不怕我。你怕的是你死了以后,没人替你女儿挡。”顾珠站起来,把公文袋重新扣好,“衔尾蛇不是善堂。你活着,你女儿还有利用价值,他们不会动。你死了,你女儿就是活口,是可能被你灌输过情报的隐患。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处理隐患?”
常海山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紧了。
顾珠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慢慢想。我不急。”
门关上了。
走廊里,顾远征靠在墙上等着。
“说了吗?”
“还没。”顾珠把公文袋递给他,“但裂缝开了。给他十二个小时。”
“你确定?”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把自己的命押在一棵已经倒了的树上。”顾珠往楼梯口走,“何况,我刚才在扫描的时候发现一件事。”
“什么?”
“他的左手不只是神经毒素的后遗症。”顾珠下了两级台阶,停住,“他的左臂桡骨上有一枚微型金属异物。位置在骨膜和肌肉之间。不是弹片,是人工植入的。”
顾远征的脸色变了。
“追踪器?”
“不确定。信号太微弱,我的系统只能探测到金属的存在,无法判断是否有电子功能。但有一件事可以确认——”顾珠转身面对父亲,“这个东西的材质和工艺,跟培育皿里那些胚胎脊椎上的神经接口是同一批次。”
常海山自己也被改造过。
不是那种培育皿里的暴力改造。是某种更隐蔽、更精密的植入手段。
“他不只是园丁。”顾珠把这条线捋到头,“他也是实验品。一个有意识、有自主行动能力的高级实验品。衔尾蛇用他来管理南境的生化基地,同时也在用他做长期的活体观察。”
顾远征把搪瓷杯里的水一口灌完。
“怪不得他敢服毒。”顾远征把杯子往窗台上一墩,“他身上有追踪器。他活着,组织能定位他的位置。他一旦落网,组织随时可以确认他在哪个军事单位关押。”
“必须取出来。”顾珠说。
“现在?”
“等他松口之后。取追踪器是一个可以附加的条件。他肯定也想把那玩意弄出来。毕竟谁也不想身体里埋着一颗随时可能被远程引爆的东西。”
两人沿着楼梯下到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穿白大褂的军医和扛着步枪的卫兵交错走过。
苏振阳派来的参谋在门口等着。
“顾大队长,苏老帅让你们今晚去他的指挥部。说有大事。北京那边来电话了。”
顾远征跟顾珠交换了一个眼神。
北京。
苏振阳把常海山的联络网清单和三和制药厂的初步鉴定报告连夜发回了北京军委。这才过了不到八个小时,北京就有回音了。
速度快得反常。
南境军区指挥部。
苏振阳的办公桌上铺着一张被折了角的电报纸。电报的抬头盖着三颗红星——最高密级。
顾远征和顾珠进来的时候,苏振阳正背着手站在窗前。他回头看了看这对父女,把电报纸推过去。
“自己看。”
顾远征拿起电报扫了一遍。
顾珠凑过去看。电报内容很短:
【收悉南境附件。经核查,所列六处据点中,“松”字号地址与某在京单位地址完全重合。事涉敏感,暂缓行动。速送常海山完整口供。——九司。】
某在京单位。
暂缓行动。
顾远征把电报放回桌上。
“九司让暂缓。”苏振阳转过身,“不是不查,是那个松字号据点的位置太敏感。扎在北京城里,级别高到连九司都不敢贸然动手。”
“有多高?”顾远征问。
苏振阳没直接回答。他走到门口,把门关严了,又把窗帘拉上。
“沈老头打过来一个电话。”苏振阳压低声音,“他在北境军区的档案室里查了一个人。”
“谁?”
“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初期参与者名单上,有一个人的代号叫柏。”苏振阳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电报上的“松”字,“而松字号的地址,是这个人退休后的疗养住址。”
帐篷里的三盏马灯同时晃了一下。南境的晚风从帐篷缝隙里灌进来。
“你是说——”顾远征的声音降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衔尾蛇的根,扎在普罗米修斯计划最初的班底里。”
苏振阳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