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机车头等车厢里,张泠月正低头看报纸。
窗外的景色慢吞吞地往后挪,这年代的火车实在让人着急。从汉口到长沙,不仅需要坐轮渡到车站上车,到了还得十几个小时。
张泠月包下了一整节车厢。
门被轻轻敲响。
“张小姐,再有一个小时就到长沙了,您是否需要用些食物?”列车员的声音小心翼翼。
“不用,到站了再叫我。”
“是。”
列车员退下,心里琢磨着这位小姐什么来头。四五百大洋的车厢说包就包,他们都得小心伺候着,省得……
张泠月继续看报。
报纸上没什么新鲜事,不是军阀打仗就是土匪抢粮,偶尔有几条花边新闻,也是哪家的姨太太又跑了。
她翻了一页。
长沙到了。
火车站外,张启山早已恭候多时。他身旁还站着两个人,长得还挺俊。
张日山直挺挺的站在张启山后头,还有些不解。
佛爷怎么一大早就带着他们到火车站等人?虽然说过会有客人来,但这未免也太重视了吧?前阵子还新买了一辆轿车……
明明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佛爷说过行事要低调一些的,可整个长沙城里也没几辆轿车,这不是把自己往烽火浪尖上赶吗?
虽然不解,但他觉得佛爷这么做总是有自己的道理的!
“小鱼,什么时候了?”张启山问
和张日山站一排的男人回话:“佛爷,十点。”
“嗯。”张启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军装,开始往里面走。
张泠月站起身,拢了拢身上的黑色丝绒斗篷。表面上的行李不多,就一个皮质手提箱,看着挺精致,其实里面也没装什么。
列车员帮她拎着,领她往外走。
刚下车,张泠月就顿住了。
雨。
软绵绵的细雨,雾蒙蒙的,扑面而来。
她看着这雨,心里发愁。
怎么一来就碰上了回南天呀?
真讨厌,这南方的回南天可太煎熬了……
身后为她打伞的侍者也拎着手提箱停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是下雨而已,这位小姐怎么一脸嫌弃?
他当然不懂。
张泠月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来都来了。
她抬眼,往站外看去。
然后她看见了三个绿油油的人。
真的,绿油油的。
军装是那种深绿色,在雨雾里显得格外扎眼。三个人站成一排,跟三棵移动的树似的。
张泠月:“……”
哇,好丑的军装。
全靠那张脸顶着。
中间那人,穿着军装,打着伞,正往这边走。
走得很快。
张泠月身后那侍者看见穿着军装的军官来了,心中暗叫不好。
这小姐不会要倒霉吧?
他紧张地看着那军官走近,又紧张地看了一眼张泠月。
张泠月还在看雨。
那军官走到她跟前了。
侍者背后已经冒冷汗了。
“张小姐……”他刚打算开口提醒。
张泠月开口了。
“这地方比东北湿冷多了。”她略带嫌弃地说。
侍者眼前一黑。
完了完了,这小姐怎么这么说话?人家军官都到跟前了,她还——
然后他听见那军官笑了。
“给你准备了上好的银霜炭,保准冻不着你。”
侍者愣住了。
十几年了。
张泠月看着他,忽然有点恍惚。
时间过得真快。
张启山也在看她,她好像没怎么变。
还是那张脸,那双琉璃色的桃花眼,只是身量长高了,气质更沉了,站在那里,跟记忆里那个小女孩没什么两样。
张启山伸手接过她身后的伞。
“走吧,府上已经备好了菜。”
张小鱼已经自觉去接侍者手上的手提箱了。
“给我吧。”
侍者有些为难地看着张泠月。
张泠月点点头:“嗯,给他吧。”
“是。”侍者松了手,心里还在震惊。
这小姐什么来头?让军官亲自来接,还亲自打伞?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人走远。
张启山撑着伞,走在那小姐身侧。那小姐走得不紧不慢,跟在自己家似的。后面跟着的两个年轻人,一个拎箱子,一个打伞,规规矩矩的。
侍者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心挺可笑的。
人家哪里会倒霉?
人家是贵人。
张日山撑着伞,跟在后面。
他偷偷看了一眼前面那个身影。
黑色丝绒斗篷裹着纤细的身段,在雨雾中朦胧得像幅水墨画。
这就是佛爷等的人?
他看了一眼张启山。
佛爷亲自打伞,走得小心翼翼的,生怕雨淋着那位。
张日山心里越发好奇。
不过佛爷说过,不该问的别问。
他收回视线,继续跟着。
张小鱼拎着手提箱,走在另一边。
他比张日山淡定多了。
佛爷的事,佛爷自有道理。
出了火车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张泠月看了一眼。
这年头,整个长沙城也没几辆轿车。
张启山还真是不怕招摇啊。
“上车吧。”张启山拉开车门。
张泠月弯腰坐进去。
车里很干净,座位软软的,比火车舒服多了。
张启山从另一边上车,坐在她旁边。
张日山和张小鱼上了前面的位置。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火车站。
张泠月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街上的行人撑着油纸伞,匆匆走过。路边有小贩在叫卖,有孩子在跑闹,有黄包车夫拉着车跑过。
长沙。
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但又有几分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