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衫先生咬咬牙,拉着黄葵大哥奔到甲板上。
火势已经蔓延到半个船身,热浪烤得人皮肤发疼。他们站在能站的最后一块地方,冲着江面上那个身影跪了下来。
“神仙娘娘!求您饶我们一命!”
长衫先生率先开口,对着张泠月的方向跪下磕头。
什么尊严不尊严,面子不面子的,他娘的得先活下来才行!
黄葵大哥和他共事了那么多年,哪里不懂他的心思?跟着一起跪下。
“神仙娘娘,我们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干这行当了!”黄葵大哥也是个能屈能伸的,干了那么多年水蝗,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当孙子,“只要我们能活下来,我们黄葵帮所有的钱财都拿去救济汉口的百姓!”
张泠月没有理会。
笛声飘在江面上,飘在火焰里,悠长而空灵。
腕间的渡厄铃轻轻晃动,伴着笛音一起引导那些亡魂。
死了太多人了。
真是个大工程啊……
见张泠月不理会,长衫先生咬咬牙继续磕头。
“神仙娘娘,我们也是走投无路才干了这行的!”他额头磕在甲板上,砰砰响,“弟兄们要活下来混口饭吃,四处都在打仗,外头日本人还来了。我们也是迫不得已,神仙娘娘手下留情啊!”
黄葵大哥跟着应和。
“神仙娘娘心疼百姓,我们何尝不是这世间的百姓?”他声音凄切,“菩萨普渡世人以慈悲为怀,娘娘想必也是一样的。”
笛音骤转。
一声格外刺耳的音符划破夜空。
张泠月停下了。
她抬起头,看向船上那两个人。
“谁跟他们一样?”张泠月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到两人耳朵里。
羞辱人也有个度!净说些容易让天尊误会她的话。
黄葵大哥一愣。
长衫先生倒是马上反应过来。
“娘娘与那些人自然是不一样的,求——”
话没说完。
一道银光闪过链鞭缠上了他的脑袋。
张泠月轻轻一拉。
长衫先生整个人飞了起来,划过一道弧线,落进了火焰里。
“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再次响起。
张泠月收回链鞭,在江面上甩了甩。
“你们自己进去吧。”她说,“我赶时间。”
还要回去睡觉呢。
这都大半夜了。
黄葵大哥见状,知道她不肯放过他们。
可笑刚才他还配合着长衫先生磕头认错。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没有脸。
他往后退了一步,离火远了些,也防着张泠月够他。
“小姐。”他开口,声音阴沉下来,“得饶人处且饶人。凡事太过了可不好。”
张泠月挑眉。
“得饶人处且饶人?”
她笑了。
那种笑,温柔甜美,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说出来的话,却冷得像刀子。
“你挺不要脸的。”
黄葵大哥咬牙。
他往船舱里看了一眼,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
吱——吱——
像是某种哨音。
船舱里开始有动静。
张泠月看过去。
从船舱里爬出来许多“小人”。
一张张极其干瘦的脸,有些小得畸形的脸。不仅是脸,这些东西的脑袋都非常小,但一眼看去,它还是一个人——一个“小头人”。
接着那些东西移动身子。
真的是极其瘦小的“人”,只是指甲全部甲壳化了,有一指多长。浑身的皮肤都是褶皱。主要是头不成比例的小,让人看着毛骨悚然。
张泠月眯起眼。
鼓爬子。
张家档案里记载过这种东西。据说是一些被特殊方法养大的孩子,从小被关在黑暗的地方,不见天日,只吃特定的东西,最后变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指甲硬得像铁,动作快得像鬼,用来杀人最好用。
黄葵大哥冷笑。
“小姐,我黄葵帮能在长江上混这么多年,靠的不止是弟兄多。”
那些鼓爬子开始往船边移动。
它们不怕火?
张泠月看了一眼。
有的鼓爬子身上已经沾了火,但它们不叫,不躲,就那么烧着,继续往前爬。
是被控制了吗?
还是已经没有痛觉了?
“可惜。”张泠月轻声说。
黄葵大哥一愣。
可惜什么?
张泠月抬手。
火焰猛地窜高。
那些刚刚爬到船舷的鼓爬子,一个接一个被火焰吞没。
它们挣扎,扭曲,像人一样惨叫。
但没有用。
火越烧越旺,把它们烧成一团团焦黑的东西,然后化为灰烬。
黄葵大哥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他喃喃道。
若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凭什么只来惩罚他一人?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所有人都有罪,所有人都该死,凭什么单单盯着他?
“因为——”
张泠月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想当摘花鼓的第一名呀。”
她转身。
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火焰彻底吞没了那艘船。
惨叫声穿透了整条江。
被烧死的过程异常痛苦。扭曲的人们在船上滚动,只想快点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结束不了。
那火慢慢烧,慢慢烤,慢慢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张泠月走在江面上,一步一步,离那艘船越来越远。
身后那些惨叫声,那些哀嚎声,那些绝望的哭喊都跟她没关系。
她就是要他们一点一点,煎熬地死去。
死得太痛快,对不起那些被他们杀害的人。
惨叫声穿透了整条江。
张泠月走在水面上,一步一步,往岸边走去。
身后是冲天的火光,是漫天的惨叫,是无尽的哀嚎。
走出一段距离,张泠月停下来。
她站在江面上,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那艘船还在烧。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张泠月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渡厄。
那七枚青铜铃安安静静地缠在她腕间,一动不动。
刚才引导亡魂的时候,它们动过。
现在不动了。
那些亡魂,应该都走了吧。
张泠月想着,继续往前走。
月光照着她,照着她脚下的江水。
她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张泠月刚走上岸,就发现有人。岸边一棵树后面,藏着一个人。
陈皮。
那家伙瞪大眼睛盯着她,活见鬼似的。
张泠月挑眉。
“干嘛?”
陈皮张了张嘴,和她同时开口:“你是人是鬼?”
张泠月笑了。往前走了两步,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湿漉漉的裙摆上。
“都亲眼看见了。”她说,“你以为呢~”
陈皮眯起眼睛,后退一步。
这女人。不,女鬼。
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