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天佑低头,看着那些腐烂的脸,看着那些空洞的眼眶,看着那些张开的嘴。
他忽然觉得,这些东西也很可怜。
它们曾经是人,是甲木国的百姓,是他的子民。
它们死了,却不能安息,被炼成怪物,在这片瘟疫遍地的土地上浑浑噩噩地游荡。
杀?杀不死。
救?救不了。
只能这么活着,不生不死,不人不鬼。
“对不起。”木天佑说,“朕对不起你们。”
木天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崩溃,血肉一块块脱落,骨头一根根碎裂。
他倒在尸堆里,倒在那些曾经是他子民的人中间,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在涣散。
但他看见,远处的黑暗中,万朽还站在那里,摇着扇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像在看一场好戏。
木天佑想骂他,想诅咒他,想冲上去杀了他。
但他动不了了。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闭上眼睛,感觉黑暗把自己吞没。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哦?阁下居然也在,好久不见。”
万朽摇着扇子,看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脸上带着笑。
“老夫还以为是谁这么大手笔,直接毁了翼火蛇的阵法。”他说,“原来是阁下大驾光临。”
黑暗中,一个身穿黑袍的身影缓缓走出。
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冷得像深渊。
万朽收起扇子,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在下万朽,青律大人座下行走,之前有幸见过一面。”
“阁下不必如此戒备,在下只是路过,碰巧看见故人,打个招呼而已。”
“且青律大人对阁下也很感兴趣。”
陈舟挑了挑眉,没想到在角木蛟的回忆里,万朽居然也能以这样的方式和他对话,他直截了当地问道:“天赤州的瘟疫,是你们投放的?”
万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阁下果然敏锐。”他坦然道:“不错,天赤州的瘟疫,确实是青律大人投放的种子。”
“千年前,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太多了,多到影响了中州的平衡,青律大人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让数量恢复到合理的范围。”
陈舟说:“甲木国鼎盛时人口过亿,现在连一个活人都找不到,合理吗?”
万朽歪了歪头,像是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等阶也不低,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凡物的生命,本就是消耗品,今天死了,明天还会生出来,生生不息,无穷无尽。”
“王城之中,不是还有三百余活口吗?”
“阁下也不必为他们难过,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炼成百尸拼的人,他们并没有消失,他们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
“痛苦是修行,是升华,他们现在已经是更高维度的存在了,您应该为他们高兴。”
陈舟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信你自己说的话吗?”
万朽笑得更灿烂了。
“阁下说笑了。”他说,“在下只是青律大人座下一个小小的行走,只为践行青律大人的意志。”
“在下只是奉命行事,至于其他,那不是在下该考虑的事。”
“阁下能在天赤州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甚至连翼火蛇的阵法居然也被你毁坏,确实是我小看你了。”
“但无所谓,反正那是朱判的东西,朱判少分一杯羹,青律大人也是乐见其成。”
陈舟平静表示:“你说完了?”
万朽点头:“说完了。”
言罢,陈舟忽地抬手,漆黑的憎火在掌心燃烧。
“那就轮到本尊了。”
万朽看着那团火焰,脸上笑容不变:“阁下这是要动手?”
陈舟把火焰往前一推:“你既然知道翼火蛇的阵法由本尊所毁,那你还敢出现在本尊面前?”
憎火化作一道黑色的火龙,直扑万朽。
万朽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憎火像有灵性一样,拐了个弯,继续追。
万朽连闪三次,都没能甩掉憎火。
最后他停下来,叹了口气。
“阁下何必呢?”
“我只是个传话的,你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什么。”
陈舟不理他,继续催动憎火。
火龙扑上去,缠住万朽的身体。
万朽的身体开始燃烧,漆黑的火焰烧着他的皮肤,烧着他的血肉。
但他没叫,也没挣扎。
只是站在火焰里,看着陈舟。
“阁下好手段。”他说,“但没用。”
“这只是一具投影,你烧了,我还能再凝聚。”
“你杀不死我的。”
万朽摊平了扇子,上面盛放着一颗留影石。
“还是这个简单的小玩意儿,低阶,但好用。”
陈舟面无表情,催动着憎火,连带万朽的虚影和他留在角木蛟体内的留影石一起焚烧。
万朽摇头叹道:“阁下还真是个性情中人。”
“不过没关系,反正话我已经带到了。”
“你们在天赤州的行动,确实出乎我的预料。”
“但没有出乎青律大人的预料。”
“能毁了翼火蛇的阵法,算你们有本事。”
“但可惜……”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有人出卖了你们。”
陈舟眯起眼:“什么意思?”
万朽摇头:“阁下自己猜吧。”
“天赤州很大,水很深。”
“阁下既然来了,就别想轻易离开。”
他的身体在火焰中渐渐消散,只剩一张嘴还在动。
陈舟用憎火束住万朽的嘴,皱眉道:“又想溜?你就不怕本尊把此地的角木蛟阵法也一同毁去?”
万朽毫不在意地表示:“阁下可以尽管去做,青律大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废物,阁下想怎么做请自便。”
“但我最后提醒阁下一句。”
“阁下应该也在寻找万古疮疤吧,净秽的手下,居然还有这等奇人异士,能知道此等存在。”
“嘴真严啊,千年来都不曾透露过一丝,幸好让他的尸身和净秽再见面了,不然如此重要的消息还真被我疏漏了,那就是大罪过了。”
“真不巧,前几日青律大人也已经提前算到了万古疮疤在何处,那不是阁下可以觊觎的东西。”
“这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之物,请容许我替青律大人先行笑纳了。”
说完,万朽的身影彻底消散。
火焰熄灭,只剩几缕青烟,在空中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