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百尸拼扑上来,木天佑下意识挥剑,一剑把它劈成两半。
腐烂的躯体裂开,各种碎肉组织,或人或动物的器官从里面滚出,还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落在他脚边。
木天佑低头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是一颗还没有完全腐化的头颅,五官依稀可辨。
眉眼,鼻梁,嘴唇,还有嘴角那颗小小的痣。
是他的母后,已经失踪数月的母后。
瘟疫爆发的前几天,母后就消失了,他找了她几个月,翻遍了整个王城,问遍了所有活着的人,都找不到她的下落。
原来她在这里,在怪物的身体里。
“母后……”木天佑的声音在发抖,“母后……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头颅没有回答,当然也不会回答。
她死了,死了很久了。
木天佑抱着头颅,浑身颤抖。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铁血的君王是不允许软弱的,他的眼泪也早就流干了。
但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阵笑声,轻淡寡然,像风吹过竹林。
木天佑抬起头,看见百尸拼群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子。
穿着青色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扇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木天佑认识他,那个在祭台上,赐予他神光的人。
“你——”木天佑的声音嘶哑,“你——!”
万朽摇着扇子,笑着看着他:“别来无恙啊,不愧是青律大人看上的人,确实顽强。”
木天佑放下头颅,站起身,握紧剑柄。
“是你做的?”他一字一句地问,“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万朽歪了歪头:“陛下这话说的,我做了什么?”
“瘟疫!百尸拼!还有——”木天佑看向地上的头颅,“还有我甲木的百姓!”
万朽笑了:“哦,你说这些啊。”
他收起扇子,轻轻敲了敲手心。
“陛下可别冤枉好人,瘟疫是天灾,百尸拼是巨蛇尸体腐烂所致,至于你母后……”他顿了顿,“她只是运气不好,染了瘟疫而已。”
“放屁!”木天佑怒吼,“你骗我!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万朽叹了口气,像是很无奈,然后摇头说道:“陛下,话可不能这么讲,天赤州的异火,是不是熄灭了?”
“青律大人答应了你父皇的请求,也答应了你的请求,现在不是都已经完成了?”
“至于后续,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有得必有失,一些微不足道的代价,作为青律出手的筹码,很划算,不是吗?”
万朽摇着扇子,乐呵呵地说:“陛下,你可知,请神容易送神难?”
“天赤州的现状,青律大人很满意,这些都是大人需要的。”
“你——”木天佑目眦欲裂,“你们这些畜生!”
他握紧剑,冲向万朽。
但刚冲出去几步,就被百尸拼拦住了,它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他团团围住。
木天佑疯狂挥剑,一剑又一剑,砍碎一只又一只。
但太多了,根本杀不完。
他的体力在飞速消耗,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幽光一次又一次亮起,身后一次又一次传来惨叫。
他知道,每亮一次,就有一个族人死去。
但他停不下来,停下来,会受更重的伤,会有更多的人死,甚至他也会死。
现在城里至少还有三百人,他死了,城里那三百人就真的没希望了。
他必须活着,哪怕多活一刻,也要多杀一只。
“你们这些人!”木天佑一边砍杀一边怒吼,“你们把我们当什么了?!”
万朽站在尸群后面,摇着扇子,像看戏一样看着他。
“当什么?当材料吧。”
万朽笑了笑:“陛下,你还是太年轻了,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对错?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青律大人需要材料,你们甲木国需要熄灭异火,这不就是交易吗?”
“你们没有资格谈条件,你们愿意,最好。不愿意,也无所谓。”
“反正结果都一样。”
万朽说完,站在重重百尸拼的保护中,而木天佑也独自一人站在尸堆里,面对铺天盖地的怪物。
他砍不动了。
剑太重了,手臂太酸了,身上的伤太多了,幽蓝色的神光在他身上一闪一闪,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每闪一次,身后就传来一声惨叫。
他知道,又一个人死了。
被他害死的。
城门口的老兵已经倒下了,身上插着三只百尸拼的断臂,嘴里还咬着一块腐烂的肉。
猎户也死了,被撕成碎片,散落在城墙根下,他的柴刀还插在一只百尸拼的脑袋里,拔不出来。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也不在了,化成脓水,只剩一堆破烂的衣服。
城墙根下,只剩下年幼的孩子在熟睡。
木天佑不知道他为什么能睡着,外面打得天翻地覆,他居然还能睡得那么沉。
也许是因为太小了,还不知道害怕。
也许是因为太累了,累得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
木天佑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头,面对涌上来的百尸拼。
他已经数不清杀了多少只了。
一碗?两万?五万?
数不清了。
他只知道,每杀一只,就有更多的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永远杀不完。
幽光又闪了一下,身后没有惨叫了。
木天佑愣了一下,回头看去。
城门口,已经没有活人了。
五六十个还有余力一起守城的人,全死了,一个都不剩了。
他的剑也被百尸拼咬住了,抽不出来,手被咬住了,动不了,腿被咬住了,站不住。
木天佑倒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百尸拼在他身上撕咬,他感觉不到疼了。
他看着天空,忽然想起赤练巨蛇临死前的眼神。
悲恸,混沌,解脱,平静。
“原来……是这样啊……”木天佑喃喃道。
“原来你也在等这一天,等一个能结束这一切的人。”
百尸拼蜂拥上来,咬住他的腿,咬住他的腰,咬住他的手臂。
剧痛传来,幽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