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这是拿一把手来压人!
郑德荣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眼皮耷拉下来,掩盖住眼底的阴鸷。
“既然是赵书记的意思,那自然有他的考量。”
“行了,别在那站着了,带我们进去看看,我倒要看看,这能上电视的厂子,到底有什么了不起。”
沈家俊也不废话,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二位领导,请。”
一行人走进车间,光线略显昏暗,但几十台织布机却擦得锃亮。
车间里几十名女工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头上戴着白帽子,手脚麻利地在纱锭间穿梭。
那专注的神情,那熟练的动作,愣是让人挑不出毛病。
地面上扫得干干净净,连个多余的线头都难找,墙上还刷着红底白字的标语。
郑德荣背着手,走走停停,时不时伸手摸摸机器盖子,或者盯着女工的操作看半天,试图找出一点违规操作或者是安全隐患。
吴天宝更是贼眉鼠眼地四处乱瞄,恨不得能从这地板缝里抠出点把柄来,好借机发作一番,煞煞沈家俊的威风。
可惜,雷老板是个实干家,这厂子虽然不大,但管理得井井有条,完全是按照国营大厂的标准来的。
转了一大圈,两人硬是没找到一个发飙的借口。
最后走出来的时候,郑德荣的脸比刚才进去时还要黑,那是那种想要打人却找不到理由的憋屈。
“还可以,继续保持。”
郑德荣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也不等沈家俊回话,一甩袖子,径直往吉普车走去。
吴天宝见状,也不好再多留,冲着沈家俊冷哼一声,那鼻孔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迈着方步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看着吉普车发动,屁股后面冒出一股黑烟。
沈家俊站在路边,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到极致,那手挥得叫一个热情洋溢,嗓门大得恨不得要把那吉普车的玻璃震碎。
“二位领导慢走!领导工作繁忙,我就不远送了!”
“欢迎下次再来莅临指导啊!路上注意安全!”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土路尽头。
沈家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肩膀垮了下来,感觉比在那采石场搬了一天石头还要累。
真他娘的操蛋!
这种感觉,简直比当年听校长在广播里念了三个小时的裹脚布演讲稿还要让人恶心。
明明是来搞建设的,非得把时间浪费在这勾心斗角、装孙子演戏上。
如果不是为了这帮刚能吃上饱饭的村民,谁愿意伺候这帮满脑子官僚主义的大爷?
所幸,今天这一关,算是忽悠过去了。
吉普车里,颠簸的路况把那股子官僚气颠得七零八落。
吴天宝坐在副驾驶位上,身子随着车身的摇晃前仰后合,那张肥腻的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回过头,看向后座闭目养神的郑德荣,语气急促,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老郑!你就这么看着那姓沈的小子蹬鼻子上脸?”
“今天这架势你也看见了,那个雷老板,简直就是他沈家俊养的一条狗!”
“这一趟视察下来,不仅没抓到他的痛脚,反倒给他抬轿子了!”
郑德荣依旧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吴天宝见他不吭声,心里更是慌。
“这要是真让他把那什么招商局和开发区弄成了全省模范,那就是天大的政绩!”
“等到换届的时候,那小子要是再往上窜一窜,这县委大院里,哪还有咱们兄弟站的地方?”
“到时候,你是给他腾位置,还是我给他腾位置?”
这句话终于戳到了痛处。
郑德荣那两道灰白的眉毛微微一抖,缓缓睁开了眼,眼底是一片浑浊却阴毒的寒光。
“急什么。”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股让人心惊的冷意。
“天宝啊,你也是老江湖了,怎么就被个毛头小子乱了阵脚?”
“他沈家俊能搞个开发区,能唱这出戏,难道你就不会搭个台子?”
吴天宝愣了一下,眉头皱成了疙瘩。
“搭台子?这县里已经有一个开发区了,咱们要是再弄一个,那是跟赵书记对着干,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
郑德荣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
“沈家俊不是一直嚷嚷着地盘不够,要扩建吗?”
“既然是扩建,那就是为了县里的经济发展,这是大义。”
“既然是大义,谁来干不是干?到时候,让周彬去把这事揽下来。”
吴天宝眼珠子骨碌一转,还是没太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
“周彬?那小子也就是个听喝的料,让他去弄,万一搞砸了……”
“搞砸了那是他周彬能力不行,关你吴副县长什么事?”
郑德荣打断了他的话,眼神狠辣。
“但是,所有的决策、签字,都得经过你的手。”
“若是这事办成了,那就是在你吴副县长的英明领导下取得的成果;若是出了篓子,那就是具体执行人员周彬办事不力。到时候……”
听到这里,吴天宝那张胖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狂喜。
他一拍大腿,震得大腿上的肉都颤了三颤。
“高!实在是高!这么一来,有功劳全是我的,黑锅全是周彬背的!”
“而且咱们手里握着这第二个摊子,还能跟沈家俊分庭抗礼.”
“要是运作得好,甚至能把他的资源给抢过来,直接把他拖下水!”
郑德荣重新闭上了眼,嘴角挂着孺子可教的淡笑。
“这就叫借力打力。回去就安排吧,动作要快。”
吴天宝脸上堆满了狞笑,摩拳擦掌。
“放心吧老郑,我这就去办!这次非得让这小子知道,姜还是老的辣!”
……
夜幕降临,沈家的小院里亮起了昏黄而温暖的灯光。
沈家俊洗去了一身的尘土和疲惫,此时正站在堂屋里。
看着苏婉君拖着沉重的步子从外面走进来,那张清秀的脸上满是倦容,就连平时总是挺得笔直的背脊此刻也微微有些佝偻。
他心里一抽,连忙迎上去,把苏婉君按在竹椅上坐下。
“别动,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