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宝背着手,目光在那堆草药上扫了一圈,嘴角扯出不屑的冷笑,刚才在采石场吃的瘪正愁没处撒。
“哼,我还以为是什么高精尖的项目。”
“沈局长,你这大张旗鼓地建厂房,又是招工又是买设备的,就为了弄这一堆田间地头的野草?”
“这未免也太暴殄天物了吧!”
“板蓝根这种东西,赤脚医生随手抓一把就是,还要专门搞个厂?”
在他眼里,这就好比用金饭碗去讨饭,纯属瞎折腾。
沈家俊也不恼,只是意味深长地瞥了吴天宝一眼,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透着股男人都懂的神秘劲儿。
“吴副县长这话只说对了一半。板蓝根是惠民工程,那是给上面看的面子。”
“既然您和郑副书记都是自己人,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咱们这厂子,真正的里子,是另一款产品。”
这一出故弄玄虚,果然勾起了两人的好奇心。
郑德荣眉头微皱,没吭声。
吴天宝倒是沉不住气,斜着眼睛问了一句。
“什么产品?神神秘秘的。”
沈家俊左右看了看,随后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强身健体丸。至于成分嘛……那是地道的长白山鹿茸,加上正宗的虎鞭,那是实打实的大补之物。”
空气瞬间安静了几秒。
在这七十年代,民风淳朴又保守,这种话题虽然隐晦,但杀伤力巨大。
尤其是对于这帮手里有点权力、身体却早已被酒色掏空的中年男人来说,这几个字简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吴天宝那原本发黑的脸色,一下窜上一股异样的红晕,那是被戳中心事后的尴尬与羞恼。
他咳嗽两声,挺了挺那明显发虚的腰杆,义正言辞地摆手。
“荒唐!简直是乱弹琴!咱们是革命干部,讲究的是钢铁意志,搞这些封建糟粕做什么?”
“谁需要这玩意儿?我吴天宝身体好得很,每天下乡跑十几里路都不带喘气的!”
郑德荣虽然没那么大的反应,但脸部肌肉也僵硬了一下,眼神飘忽,立刻附和。
“不错。我们做领导干部的,要把精力放在工作上。”
“这种旁门左道的东西,我郑德荣这辈子都不需要,我的身体素质,那是经得起组织考验的。”
看着两人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沈家俊心里简直笑翻了天。
男人嘛,不管到了多大岁数,哪怕那玩意儿已经成了摆设,嘴上也绝对不会承认自己不行。
这那是尊严,是底裤,谁承认谁孙子。
他脸上挂着那种我懂,我都懂的微妙笑容,适时地递了个台阶。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二位领导正值壮年,龙精虎猛,当然用不上这种辅助品。”
“这药啊,主要是卖给那些身体亏空、力不从心的老板和干部的。”
“毕竟不是谁都和二位领导这样天赋异禀嘛。”
话锋一转,沈家俊伸出一根手指,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不过这东西虽然咱们用不上,但那是真值钱。”
“这药丸要是在省城的大医院,或者有些门路的黑市上,这一颗……”
他顿了顿,声音充满了诱惑。
“基本上是这个数。而且是有价无市,供不应求。”
“毕竟咱们用的都是真材实料,现在的野生老虎那是打一只少一只,这价格,我都还觉得定得保守了。”
郑德荣原本想要再训斥几句投机倒把,可看着沈家俊比划的那个数字,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那张老脸涨得更红了,半天憋不出个屁来。
吴天宝更是听得直咽唾沫,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刚才的清高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贪婪。
这年头,谁会跟钱过不去?
何况还是这种暴利!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原本挺直的腰板也不自觉地弯了几分,语气里带着试探。
“咳……这价格确实不便宜。不过既然是咱们县里的企业生产的,能不能保证质量?”
“我也不是感兴趣,就是作为主管经济的副县长,我有责任替群众把把关。能不能看看?”
装!接着装!
沈家俊心里鄙视,面上却恭敬得很。
“那是当然!吴副县长肯莅临指导,那是工人们的荣幸。二位,这边请。”
推开最里面那间车间的大门,一股浓烈的药香味扑面而来。
十几名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工人正围在操作台前,手法熟练地进行着研磨、配比、搓丸。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没有丝毫杂乱。
吴天宝背着手踱步进去,那双绿豆眼却死死地盯着工人们手里的动作,尤其是那些往药粉里添加关键佐料的环节,恨不得把眼珠子抠下来贴上去看。
看了半晌,他眼中精光一闪,突然转头看向沈家俊,问得突兀。
“沈局长,这些工人操作这么熟练,这秘方……他们都知道?”
这可是核心机密!
要是这些泥腿子都知道配方,那这厂子还有什么护城河可言?
沈家俊似乎完全没有防备,坦然地点点头。
“没错。制药这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只有让工人们掌握了精确的配比,才能保证每一颗药丸的药效都达到最佳。”
“咱们做药品的,得对良心负责,藏着掖着反而容易出次品。”
话音刚落。
原本还在挑刺找茬的吴天宝,脸上的表情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一拍大腿,满脸堆笑,那模样简直比见了亲爹还亲热。
“好!好啊!沈家俊同志,你这话说得太好了!这就叫相信群众,依靠群众!”
“这才是我们革命干部应有的作风嘛!”
“不搞技术封锁,不搞个人主义,把核心技术毫无保留地教给工人阶级,这种大公无私的精神,值得全县推广!”
这一嗓子吼得,把旁边的郑德荣给震懵了。
郑德荣震惊地看着吴天宝。
这老小子吃错药了?
前一秒还在那儿冷嘲热讽,恨不得把沈家俊踩进泥里,怎么一转眼就开始大唱赞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