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滋国由十几个城邦组成,每个城邦都相当于一个小国家,城主就是这片地界的首领。
每位城主各自统管自己的城,互不干涉,只有在涉及整个乌滋事务时,才会聚齐商议。
默城,这座最靠近夷越的城邦,因首任城主膝下无子,将城主之位传于女儿。
然而,默城第二位女城主的夫婿因病猝然离世,没能留下一子半女。
女城主悲恸不已,因女城主的君侯是梁人,有那有心之人便进献梁地美男,女城主不为所动。
之后认了一义子,将城主之位传了下去。
不知几时,城中开传,当年女城主和君侯诞有一子,那孩子是老城主在世时,女城主在外偷偷诞下的。
只因君侯是梁人,且那时梁国还未被夷越吞并。
他们同梁国不通往来,更别说通婚了,双方视为仇敌,不论是乌滋还是夷越,同梁人结合,生下的孩子被视为杂种,最不受人待见的。
既不受梁人待见,也不受乌滋待见。
当时的女城主不敢违抗父命,却又同爱人不能相离。
不得已,只能将孩子送走,谁知这一分开,就是永别,其中原因,众说纷纭。
有说被老城主发现了,从中做了手脚。
老城既不愿见孩子,又不忍对那孩子下死手,于是将这孩子送去了外海,然后彻底切断有关孩子的所有音讯。
还有说是下人使坏,带走了孩子,流落他国,一去不返。
还有别的说法,说得有板有眼。
后来呢,老城主过世,女城主继位,君侯陪伴在侧,只是未能诞下子嗣。
于是,众人脑中成功植入一个念头,那就是城主真正的血脉找到了。
像是一场宿命的轮回,这位女城主的后人也是一女子,经过几代,已是异邦人的样貌。
那位名叫戴缨的女城主后人如今已入主城主宫,担起照顾老城主苏勒的职责,不得不叫人称道。
……
雨季的空气潮湿又凉爽,一门之隔的正殿内,却是寒瘆瘆,寒气中裹挟着似有若无的腐臭味。
苏恩缩着脖,原来空气还可以冷成这个样子。
他侧过头,望向里间,又是一个寒噤,接着看向对面的女人。
这女人是魔鬼!
她披着一件大衣端坐在那里,手里捧着热茶,看不出喜怒,神色淡淡的。
至此,他终于知道戴缨的打算,竟是觊觎城主之位。
苏恩面上不显,心中冷笑,他先按她的意思行事,忍下来,待她放了自己之后。
他会前往其他城邦寻求帮助,将这女人的恶行公之于众,其他城主不会坐视不管。
届时,他要让她跪下来苦苦哀求自己,他再一点一点施展手段折磨她,她才知道自己的厉害。
可恨的是,这女人身边总有人看护,让他毫无可趁之机。
戴缨喝过半盏茶后,将茶盏放下,抬眼看向对面的苏恩。
“小城主,咱们这出戏快唱到尾声了。”她说,“你呢,想好接下来去哪儿了没有?”
苏恩先是一怔,不知她这话是何意,关心他接下来的去处?
就在他思忖间,戴缨开口道:“小城主是打算游历四海呢,还是打算赴其他城邦告我一状?”
苏恩惊震,所有的血凝住了一般,吞了一口唾沫。
“什……什么赴其他城邦……”他嘴硬,并不承认。
“不是么?我以为小城主会去其他城邦寻求帮助,将矛头对向我,为父报仇呢。”她说道,“看来是我误会小城主了。”
苏恩恨得牙齿磕愣愣,却又什么都做不了,从未见过一个女人可以这般狡诈、狠辣。
戴缨不紧不慢地说道:“鉴于小城主的配合,我不忍心小城主落得个不好的下场,便在这里向小城主提醒几句。”
“听好了。”她说。
苏恩有些适应不来她生硬且命令的口吻。
“你若想活命,离了城主宫,往海外去,跑得越远越好,记住,别去其他的城邦,万不能去其他城邦。”她问他,“记住了?”
他先是生出轻蔑和不屑,认为戴缨怕了,怕他向其他城邦寻求帮助。
于是他心里更加坚定,一旦脱困得到自由,必要马不停蹄地奔向别的城邦。
不过嘴里应道:“记住了。”随口多问了一句,“为什么不能去其他的城邦。”
戴缨正正看向他的眼,认真地说道:“因为他们会杀你。”
杀他?苏恩心里冷笑,当他是三岁孩子,受这等荒谬的威胁?这女人怕了,怕他报复,故意拿话震慑他。
“好,我记住了,我会离开,离得远远的,绝不去其他城邦。”
戴缨在他面上端详,似是在确认他话的真假,最后在低下眼的一瞬,挑了挑眉。
这日,城主宫传出消息,城主苏勒因染风寒,救治无效,不幸离世。
颁布了一道印有城主印章的诏书,城主之位传于女城主的后人。
当消息传遍整个默城时,人们微诧过后觉得理所当然。
苏氏先人从女城主手里接过城主之位,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而已。
而这微诧的反应是因为,苏勒竟然如此坦然和慷慨,肯将城主之位让出。
不过,这些大事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闲说几句,之后该干什么干什么,谁当城主都行,只要能给他们安稳富足的日子。
城主苏勒下葬这日,风日晴和。
之后,戴缨接替了城主之位,成了默城新一任城主,也是乌国滋唯一的女城主。
而小城主苏恩在其父去世后的一个月,也死了。
有传,他在去往领邦的路上,遇到匪贼,最后落得一个陈尸荒野的下场。
这些大人物的闹动,并不影响百姓们的日常生活。
默城人自带一种天然的松弛,这里,要山有山,要田有田,要海有海,物产十分丰富,人们不必那么用力地过活。
他们做起事来,慢悠悠,说话呢,同当地的气候一样,懒洋洋。
外面阳光晃眼,酒楼内置了冰匣,空气凉丝丝。
一楼的客堂坐了好几桌人,男女皆有。
男子穿着清凉的无臂长衫,敞着胸膛,下面穿一条束脚大裤,女子穿着半袖衣裙,脚踏小短靴。
“你们说小城主怎么突然说没就没了?听说……”男人啧啧两声,“死得那叫一个惨,被剁成好几块,尸首都不全,哎哟……”
旁边一女子接话道:“城主宫不是出消息了么,去邻邦的路上遇匪,这才丢了性命。”
又一人插话道:“我看不像,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
这人竖起一指,朝上指了指,再比一个手刀,对着脖子一划,他问:“有没有这个可能?”
此话刚落,另一桌的中年男子扬声道:“不可能!”
几名食客转头看过去,问:“怎么说,可是知道什么消息?”
中年男子说道:“苏恩在邻邦地界遇伏,那位刚入主城主宫,正是巩固地位,同其他城邦交好还来不及呢,怎会在别人的地界主动生事。”
接着,中年男子又道:“依我说……”
“什么,快说。”其他人催促。
“叫我说,要么真就如城主宫发出的消息,被匪贼害了,要么……就是邻邦人……”
他没有说下去,这种话,点到即止。
……
城主宫,穹顶高耸的长廊,一排穿无臂裙衫的美婢于廊道缓行。
“让开,让开。”
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使宫婢们让道,让这位主事大人先行。
赫里走到正殿前,问:“城主可在里面?”
殿前的宫侍回道:“回主事大人的话,城主在里面,主事大人稍候,这便往里报知。”
不一会儿,宫侍出来,引赫里进入正殿。
赫里随宫侍往里去,走到殿中,就见戴缨坐在那里,穿着一身翠青色交领软布半臂长裙,丝绦系腰,细长的手链像藤草一般,缠覆于圆润白晳的小臂。
她的身边立着一人,正是那名叫陈左的督工。
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他简直不敢相信,一个异邦女子,来默城不到一年,居然坐到了城主之位。
并且,她给自己打造了一副不败的金身,第二代女城主和君侯流落在外的后人。
这一招,实在厉害。
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刚强,甚至有些纤弱的年轻女子,拥有这般心性。
在满是危险和不确定的境况下,有条不紊地一路通到底。
她坐上了一城之主的位置,他以为她该是高兴的,得意的。
然而,他从她的面上看不出该有的欢喜,更揣摩不出她的心思,好像没什么能调动她情绪。
只有在面对那个叫朔的少年时,她会因为他太阳一般的光热回以一笑。
仅此而已。
赫里同自家夫人说,女城主看着是个美人儿,但那孤冷性儿……简直不像个女人。
在他看来,女子或柔,或娇,或热情,或泼辣……是生动有热气的,反正不是她这样。
不过,也许正是她这么个态度,使人不敢冒犯的同时,心生敬畏。
戴缨见了赫里,对陈左吩咐:“故土小院可以缓一缓,先将小筑扩建好,去罢。”
陈左应诺,去了。
待陈左离开后,赫里上前,行了一礼,说道:“城主,照您的吩咐,苏恩已经下葬,按应有的规制,同前任城主苏勒藏于一处。”
戴缨点了点头:“好。”
赫里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什么事,说来。”戴缨说道。
“您是料定了苏恩会去邻邦?”
戴缨拿下巴指了指对面,示意他坐。
赫里告座。
戴缨开口道:“还得多亏你拿出的那封书信,先已告诉过他,不要去其他城邦,他不听,有道是‘好言难劝该死鬼’,他要去送死,怪不得我。”
赫里握有城主苏勒的把柄,正是苏勒和夷越五上姓的“朵氏”的通信。
当年,朵氏以私兵围攻夷越都城,别的城邦只做中立,唯有苏勒暗中相助,不仅应援兵马,还输送兵器和物资。
只因朵家向苏勒承诺,一旦朵家夺得王权,便帮他攻打其他城邦,助他一统乌滋,成为乌滋君王。
戴缨只需将这一有实质证据的消息透露给其他几位城主,那些人怎会放过一个失势的前任城主之子。
若苏恩听了她的话,远离乌滋,说不定还能活,谁知这人要自寻死路,拦都拦不住,怨不得她……
……
夷越都城……
一人一马往王庭奔去,于宫门前翻身下马,守卫军肃正行礼,齐声道:“达鲁将军。”
达鲁下马后,解除佩剑,入了宫门。
到了阶下,大宫监迎上前:“将军何事?”
“我要见大王,速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