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城的雨季,那雨,下一阵便过去了,来得快,去得也快。
而这日的雨从下午开始,一直持续到夜里,淅淅沥沥,没有停的架势。
不时伴着轻微的雷鸣电闪。
城主宫的守卫们手持刀器,交替巡视。
城门的火光在雨夜中照不亮太远,当他们察觉时,那些人已走了过来。
“什么人?!”
城门卫看着眼前这些冒雨而来的人。
他们身形高大,头身披着雨具,脸完完全全隐在帽檐之下,脚上踩着凉草鞋,裤腿卷起,露出一双像石头一般结实有力的小腿。
城卫们立刻警觉,竖起手里的刀器,对向眼前的百来人。
这些人中为首之人,走上前,城门卫看清,是一名拥有浅色眸子的少年。
他的脸上挂着水珠,虽有雨具遮挡,半身衣衫仍被淋湿,只听他说道:“大人,我们是来修‘故土小院’的工匠。”
“工匠?”城卫狐疑道,“工匠们早已散工,出了宫,你们哪里来的工匠?”
少年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他从腰间掏出一块符牌,递上去:“大人看,这是宫里的通行符,我是工头。”
城卫接过符牌翻看,还真是城主宫的通行符。
看过后,他将通行符丢回少年手里,点头道:“我们没得到命令,夜间宫里的贵人们已歇下,就算有通行符也不能放你们进去……”
城门卫话音刚落,另一个声音身后响起:“放他们进来。”
城卫转头看,赶紧退到一边,扣胸行礼:“赫里主事。”
赫里颔首道:“小城主的意思,前几日小院出了事故,如今多加人手,趁夜赶工,为的就是让‘故土小院’早日竣工。”
城卫应是,挥手让身后的兵卫们散开,放人进去。
就在这百来人进入宫门时,一名年轻的城卫出声道:“站住!”
百来人不得不停住脚,他们低着头,身上的衣衫湿皱在身上,愈发显得他们的身体坚硬如石。
年轻城卫走到其中一人身边,将他上下打量,最终目光落在那人的腰间:“那是什么?”
赫里举着伞走了过来,顺着城卫的目光看去,后背瞬间冒汗。
那人腰后突出的深色物,分明是一个刀柄。
赫里心里暗道一声,完了,吾命休矣!他和夫人才得了一小女儿,还没享受到小棉袄的贴心。
就在他哀叹时,为首的少年走了来,一声不言语地探手到那人的后腰,取出一物,拿到众人面前。
“大人你看,是锤子。”他面容带笑,“我们是工匠,身上自然带着‘吃饭’的家伙。”
年轻城卫定目看去,见是锤头,这才没说什么,也没再阻拦,将人放行。
在这些工匠们进入城主宫,城卫们继续尽职尽责地巡视。
赫里举伞在前面行着,他腰背僵直,伞柄滑腻腻的,被他捏出了汗。
这条贼船,他是上了就不能下,想要下船,可以,船倾,大家一起死。
空寂的雨夜,只有水落在伞面的声音,还有身后纷沓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向为首的少年,然后有意缓下两步,在他面上看了看。
“小郎,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少年回看向赫里,将一张脸坦然露出来,以便这位主事大人看清楚,他说:“确实见过。”
赫里觉着少年眼熟,然而,无论如何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哪里?”他追问。
少年笑,声音轻微:“我同阿姐才来默城时,城主宫见过。”
江念初进城主宫,朔陪同一道。
赫里怔了怔,说:“不是指这一次,而是更久远。”
朔转过头,不再看他,目光望向雨里:“那你好好想想,在哪里见过我。”
赫里再去看少年,这么一看,记忆堵塞,连先前那点熟悉感也没了。
越去想,越记不起来。
他没在这一事上纠结,收回所有心神,接下来有一场关乎他身家性命的震动。
他现在无比后悔,当初就不该贪那女人的钱,不贪她的钱,就不会和她有所牵扯,不牵扯……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端看今夜成败。
一行人行到岔路口,一半人去了南殿的‘故土小院’,小城主苏恩的殿寝在那里,另一半往北殿行去。
北殿,城主苏勒的殿宇。
“城主殿前,每晚三班巡逻,每班十二人,分成四组,交错巡视,防备最严,几乎没有死角,未免打草惊蛇,一会儿换防的时候,东回廊尽头,靠近侧殿后窗的位置,会有半盏茶的空漏。”
赫里说完后,给朔睇了一个眼色,朔立马给身后的几十名“工匠”打了个手势。
暗黑的雨夜,一瞬时的空漏,殿门开启又关闭。
墙影之下,只有赫里一人,他撑着油纸伞怔怔着望着宽大的殿门。
雨声覆盖了一切声音,洗刷了所有的痕迹。
他没有离去,而是撑伞往南殿去,走到一处,停下脚步,伞面稍稍抬起,不远处,修建一半的“故土小院”亮起了灯火,有了敲打的响动。
一半的“工匠”们正在卖力地做着活计,而另一半的“工匠”们正在杀人。
在这修建的耳目之下,待到天亮,也该放晴了。
次日,天微微亮,小筑女东家在赫里的陪同下进宫,无人阻拦,她堂而皇之地进了正殿。
苏恩得知戴缨被他父亲传召入宫,兴兴头头往正殿而去。
然而,当他到了正殿前,发现殿前的守卫全是生面孔,不过他没在意这些小事。
他一向不在意“吃喝玩乐”以外的事情。
推开正殿的大门,他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吱呀”一声闭上。
殿里暗着,许是下了一整夜的雨的原因,空气透着潮霉味。
苏恩往前走了两步,整个殿宇安静得只有他的脚步声。
他往殿中扫视,视线停在一处,在寝屋和厅堂的隔断旁,坐着一人。
不是戴缨却又是谁。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自他进来,她视线就一直落在他的身上,直到他注意到她。
“缨姑,你怎么连个声气也不出?”苏恩走上前,停在戴缨面前,手指发痒,想多亲近一分,但这里是他父亲的正殿,于是忍了下来。
“我父亲为何事一大早召你前来?”他问她,接着转头看向四周,“我父亲呢,怎么没见着他?”
戴缨缓缓站起身,轻摆下巴:“城主大人在里面,小城主去看看。”
苏恩揭开珠帘,抬脚往里去。
珠帘还在荡着,刚进去的苏恩冲了出来,脸色一片煞白,眼眶中的瞳仁震颤不止。
慌乱中不知该看向何处,终于,眩晕之中,他找到了目标。
“你……你杀了他?!”
戴缨上前两步,腰背挺直,侧过头,珠帘后,展露出来的床榻上,是一条光光的胳膊,五根手指僵屈着。
“小城主若不想死,就照我的话去做,否则……你也是这个下场。”
苏恩咬牙道:“你杀了我父亲!还让我听你的话。”他大喝一声,“贱人,找死!”
眨眼之间,掌风照着戴缨的面门袭去。
然而下一刻,他整个人倒飞出去,“砰”地砸在地面,往后滑出一段距离,直到抵上墙面才停下。
他抬头,看过去,戴缨面前站着的正是那个叫朔的少年。
仅仅一拳,什么花式都没有,苏恩觉着自己的脏器碎了似的,呼吸都疼。
苏恩慢慢靠着墙面撑起身,嘴角溢出血。
朔向苏恩走去,这让苏恩骇得身体一瑟缩。
不及朔完全靠近,他已没口子的讨饶:“听,听,我听你们的,留我一命。”
朔看向戴缨,直到戴缨点头,他才让到一边。
“好,听话就好,只要你按我说的,我便留你一命。”她说道。
苏恩不知这女人要做什么,但无论她要做什么,是何打算,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应下。
对于一个贪图享乐的纨绔,恨怒很快被求生的欲望给代替。
……
最近默城发生了几件可以说道的事。
一是,自那一场夜雨之后,城主病了,说是染了风寒,病势汹汹,一直不见好,久缠病榻。
城中一应事务交给赫里主事和小城主苏恩代管。
二是,在城主病重期间,默城传出一道惊天奇闻,这个消息比城主病重更让人津津乐道。
这条奇闻便是,有人寻到了默城第二代城主,也就是那位女城主的后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