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听着这些汇报,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
哪怕大食人有八十万,哪怕他们本土作战。
但只要大唐的钢铁生产线不停,只要大唐的粮仓是满的,只要这帮百战老兵的士气是高昂的。
这一仗,有的打!
“好!”
许元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令箭都在颤抖。
“既然人齐了,粮足了,那就别闲着。”
“张羽,曹文!”
“末将在!”
“从明天开始,给这帮大爷们紧紧皮。不管他们以前在折冲府是龙是虎,到了我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我要在一个月内,让他们学会怎么配合火枪队作战,怎么在炮火掩护下冲锋。”
“谁要是学不会……”
许元眼中寒光一闪。
“就让他滚回老家抱孩子去,别去西域丢人现眼!”
“是!”
大帐内,杀气腾腾。
而在帐外,那四万多名来自天南地北的大唐精锐,正大口吃肉,大声吹牛,丝毫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怎样一种脱胎换骨的魔鬼训练。
……
接连几日的魔鬼训练,让这四万多名精锐脱了一层皮,也换了一副骨。
原本的兵痞气虽未散尽,但眼神中多了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沉凝。
许元站在高台上,满身风尘,衣甲上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
远处,一队金吾卫护送着几辆马车缓缓驶入辕门。
为首那人,面白无须,手中拿着一柄拂尘,正是李世民的贴身内侍,王德。
王德下了马车,用袖子掩了掩口鼻,显然是被这里的汗臭味和尘土味熏得够呛,但他那双眼睛却精亮,扫视了一圈周围肃杀的军阵,暗暗点头。
“镇国大将军接旨——”
许元拍了拍身上的灰,带着张羽、曹文、周元等人大步上前,微微躬身。
“免了免了。”
王德也没摆什么架子,笑眯眯地凑上前,压低了声音。
“陛下口谕,这几天大帅辛苦了。剩下的练兵琐事,兵部已经派了专门的折冲都尉来接手。”
“陛下说了,让您带着这几位将军,滚回家去。”
旁边的张羽一愣,扯着大嗓门问道:
“滚回家?仗还没打呢,这就卸磨杀驴了?”
“呸!”
王德啐了一口,兰花指虚点了点张羽的脑门。
“你个杀才,也不知好歹。陛下是体恤你们!镇倭军还要十日才能抵达京师,这十日,是给你们最后的安生日子。”
王德转过头,看着许元,神色郑重了几分。
“王爷,陛下特意交代,此去西域,万里之遥,归期难定。这十天,让你们好好陪陪家里人。”
许元闻言,心中淌过一丝暖流。李世民这皇帝当得,虽然有时候算计深,但对自己人,确实没话说。
“臣,领旨。”
许元直起身,回头看向身后那帮眼睛熬得通红的将领。
“听见没?陛下让你们滚。”
周元嘿嘿一笑,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大手。
“那感情好,我家那婆娘刚怀上,正愁没时间回去看看。”
曹文则是吹了个口哨,撞了撞张羽的肩膀。
“老张,这十天怎么安排?出去逛逛?”
张羽瞪了他一眼,骂道:
“滚犊子,老子要回家陪媳妇儿。你也少玩会儿,弟妹在家你也不知道多陪陪!”
“什么弟妹,那是你嫂子!”
“呸!就你还想当我哥?”
众将哄笑,气氛一时松快了许多。
交接完兵符印信,许元也没矫情,带着几人离开了大营。
……
镇国将军府。
没了军营里的号角连营,没了那漫天的黄沙,乍一回到这锦绣堆里的温柔乡,许元竟觉得有些不真实。
这几日,他确实彻底放下了公务。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那边也没来烦他,就连最喜欢往这儿跑的太子李治,也被李世民拘在宫里处理政务,说是要让他老师清净清净。
后花园的凉亭里,轻纱曼舞。
正是初夏时节,池塘里的荷花已经探出了尖尖的小脑袋,几只红色的锦鲤在碧波间穿梭。
许元慵懒地靠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卷并未看进去的闲书,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几道倩影上。
洛夕正在抚琴,琴音袅袅,如山涧清泉。
高璇手里拿着一柄精致的小刀,正在削着苹果,动作行云流水,连果皮都未断过。
而那位来自西域的龙音迦娜,则在一旁摆弄着那几盆新送来的名贵兰花。
只有一个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晋阳公主,李明达,小字兕儿。
这位被李世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掌上明珠,此刻正坐在许元脚边的软塌上,手里拿着一把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池子里扔。
那鱼食扔得毫无章法,有时候一大把撒下去,惊得鱼儿四散奔逃;有时候又捏碎了搓成灰,随风飘散。
那张原本总是挂着甜笑的小脸上,此刻写满了郁结。
“兕儿。”
许元放下书,轻轻唤了一声。
“啊?”
晋阳公主回过神,手一抖,那一整碗鱼食“哗啦”一声全倒进了池子里。
“怎么了?这几天看着魂不守舍的。”
许元坐直了身子,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有些凌乱的发丝。
晋阳公主咬着下唇,那一双酷似长孙皇后的眸子里,渐渐蓄起了一层水雾。她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许元,看得人心头发颤。
琴声不知何时停了。
洛夕按住琴弦,轻叹了一口气,给高璇使了个眼色。几位夫人虽然没说话,但显然都知道这小公主的心事。
“夫君……”
晋阳公主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更咽,还有几分从未有过的执拗。
“还有几天?”
“什么?”
许元一愣。
“还有几天,你就要走了?”
许元沉默了片刻,如实答道:
“镇倭军再有六日便到。休整两日,大概八日后,誓师出征。”
“八天。”
晋阳公主喃喃自语,手指紧紧绞着腰间的丝绦,指节都泛了白。
“这一去,是不是要很久?”
“西域路远,战事瞬息万变,顺利的话一年半载,若是不顺……”
许元没把话说完,只是笑了笑。
“放心,你元哥哥什么时候打过败仗?”
“我不怕你打败仗!”
晋阳公主突然提高了音量,猛地抬起头,那眼泪珠子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我怕你吃不好,怕你穿不暖,怕你受伤了没人给你包扎,怕……怕我在长安,每天看着月亮,却不知道你是在睡觉还是在杀人!”
少女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这几日的压抑后终于爆发。
许元心中一痛,正要开口安慰,却见晋阳公主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许元的手臂,眼神灼灼。
“带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