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下马。
“陈公公,陛下……”
陈恩摆摆手。
他没说话,转身朝里走。脚步很急,袍角在风里翻飞。
顾铭跟上去。
两人穿过一道道宫门。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天光。远处的殿宇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陈恩忽然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
“顾大人,陛下今日……不太好。”
顾铭脚步顿了顿。
“怎么个不好法?”
“咳了一夜。”
陈恩声音发涩。
“御医守了一宿,药灌下去,又吐出来。天亮时才勉强睡下,可刚睡了一个时辰,又醒了。”
他顿了顿。
“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召您。”
顾铭没说话。
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两人来到一处偏殿。
殿门紧闭,门外站着两个御前侍卫,手按刀柄,神色肃穆。陈恩上前,轻轻叩门。
“陛下,顾铭来了。”
里面沉默片刻。
然后,传来沙哑的声音。
“进来。”
陈恩推开门。
顾铭迈步进去。
殿里光线昏暗,窗户都关着,只点了几盏灯。烛火摇晃,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空气里有浓重的药味。
混着檀香,混着一种说不出的腐朽气息。
赵延躺在榻上。
他盖着明黄锦被,身子陷在里面,显得格外瘦小。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像一具裹着人皮的骷髅。
顾铭上前行礼。
“臣顾铭,叩见陛下。”
赵延抬了抬手。
那动作很慢,衣袖滑落,露出手腕。手腕细得只剩骨头,皮肤薄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平身。”
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顾铭起身。
他垂手站着,目光低垂。不敢多看,却又能看清榻上的一切。
赵延在看着他。
那目光浑浊,却依然锐利。像最后的火苗,在枯竭的灯油里跳动。
“顾铭。”
“臣在。”
“你上前来。”
顾铭上前两步,在榻前站定。
距离近了,药味更浓。混着一种酸腐的气息,像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
赵延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扯了扯,露出些微黄的牙齿。
“你怕朕?”
顾铭心头一凛。
“臣不敢。”
“不敢?”
赵延重复了一遍。
他闭上眼睛,靠在引枕上。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像一尊枯槁的雕像。
“这世上,谁不怕朕?”
他顿了顿。
“连朕自己,都怕。”
顾铭没接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殿里静下来。
只有烛火噼啪炸响的声音,还有赵延粗重的呼吸声。那呼吸声时急时缓,像拉风箱。
过了许久,赵延睁开眼。
他看向顾铭。
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疲惫,像无奈,也像解脱。
“顾铭,朕……撑不住了。”
顾铭心头一震。
他抬眼看向赵延。
御榻上的帝王正盯着他,目光浑浊,却亮得吓人。那目光像最后的火苗,在枯竭的灯油里跳动。
“陛下……”
“你别说话。”
赵延打断他。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陈恩连忙上前搀扶,在他背后垫了几个引枕。赵延靠坐着,喘了几口气。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
他声音更沙哑了。
“咳血咳了半个月,御医换了好几拨,药灌了一碗又一碗。没用。”
他顿了顿。
“朕老了。”
顾铭垂下眼。
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放在身侧,指节微微收紧。掌心里有汗,冰凉一片。
“陛下正值盛年……”
“盛年?”
赵延笑了。
那笑声很短促,带着痰音。
“朕这身子,早就掏空了。”
他抬手掩唇,咳了几声。
这次咳嗽声更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陈恩连忙递上帕子。
赵延接过,捂在嘴上。
帕子雪白,映着他枯黄的脸。片刻后,他拿下帕子,随手扔在榻边。
帕子一角染了暗红。
顾铭看见了。
他心里沉下去。
“陛下……”
“顾铭。”
赵延唤他。
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那平静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深不见底,却暗流汹涌。
“朕今日叫你来,是有事要交代。”
顾铭躬身。
“臣听着。”
赵延看着他。
目光像刀子,要把他剖开来看。
“朕若……若走了,这江山,得有人接。”
顾铭心头一紧。
他知道要说什么了。
立储。
这是避不开的话题。
“三位皇子,你都见过。”
赵延声音低下去。
“信王赵楷,稳重,有才干。但他背后是魏崇,是上川学派。朕若立他,朝堂必成党争。”
他顿了顿。
“钰王赵柏,聪慧,机敏。但他背后是司徒朗,是秦州学派。朕若立他,勋贵必起。”
他抬眼。
看向顾铭。
“安王赵梁,仁厚,但性子弱。”
他沉默片刻。
“你觉得,谁合适?”
顾铭沉默。
他知道陛下在问什么。
不是真的问他意见,是在试探他的立场。也在试探,他能不能用。
“臣……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
赵延声音沉下来。
那沉不是怒,是疲惫。像一座山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顾铭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头,迎上赵延的目光。
“臣以为,为君者,当以百姓为重。”
赵延盯着他。
“继续说。”
“信王才干,钰王聪慧,皆是长处。但若党争起,勋贵起,受苦的是百姓。”
顾铭顿了顿。
“安王殿下仁厚,虽性子弱,但知人善任。若得良臣辅佐,未必不能成事。”
赵延没说话。
他靠在引枕上,闭上了眼睛。
烛火摇晃,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那阴影深深浅浅,像他此刻的心绪。
过了许久,他睁开眼。
“顾铭。”
“臣在。”
“朕若立安王,你当如何?”
顾铭心头一震。
他知道这个问题避不开。
从陛下召他回京开始,从让他协理漕运改制开始,这个问题就已经摆在那里了。
他袖中的手指收紧。
指甲陷进掌心。
那点刺痛让他清醒,也让他冷静。
“臣是陛下的臣子。”
他开口,声音平稳。
“陛下让臣做什么,臣便做什么。”
赵延笑了。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滑头。”
他摆了摆手。
“罢了。”
他顿了顿。
“朕今日叫你来,不是要你表态。”
顾铭抬眼。
赵延正看着他。
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像托付,像嘱托,也像最后的挣扎。
“顾铭,朕……朕时日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