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梁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不确定。
顾铭看着他。
他眼神里有茫然,有挣扎,也有一丝希冀。那希冀像个溺水的人,想抓住一根稻草。
顾铭沉默了片刻。
码头上嘈杂的声响隔着木板传进来,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水。
“殿下。”
他开口。
赵梁抬起头。
“事在人为。”
顾铭声音平稳。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本账册。册子边角有些卷了,纸张泛黄,墨迹深深浅浅。
“漕运改制难不难?难。”
他翻了一页。
“江南乱子才平息,朝中多少人盯着,等着看笑话。勋贵士绅不愿退,底下小吏想捞钱。这些,都是难处。”
他合上册子。
“但再难,也得做。”
赵梁怔怔听着。
他看见顾铭转过脸,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像秋日的江水,平静,却深不见底。
“陛下把差事交给殿下,是信任,也是考验。”
顾铭顿了顿。
“做成了,殿下就有了实绩。朝中那些观望的人,就会倒向殿下。做不成……”
他没说下去。
赵梁却懂了。
做不成,就什么都没有了。陛下不会再看重他,朝臣不会再看重他。他只能回去当他的闲散王爷,等着新皇登基,等着未知的命运。
他手心又出了汗。
冰凉一片。
“我……我明白了。”
赵梁吸了口气。
他挺直脊背,像要把那点怯懦压下去。可眼神还是飘忽,像找不到落点。
顾铭没再说什么。
他推开板房的门。
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眯起眼。码头上依旧忙碌,工匠们扛着木料来来往往,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着光。
远处江风正急。
夜里,顾铭回到府中。
书房里点着灯。
他在案后坐下,却不想看卷宗。白日里赵梁那副样子还在眼前,挥之不去。优柔寡断,耳根子软,遇事没主意。
赵梧疏说得对。
这样的人,当个闲散王爷还行。当皇帝,差得远。
可他能怎么办?
船已经上了。
顾铭闭上眼,揉了揉眉心。烛火在眼皮外晃动,投下温热的红影。
窗外忽然有风声。
不是寻常的风,带着某种轻捷的节奏。像夜鸟掠过屋檐,又像落叶被脚步踏碎。
顾铭睁开眼。
他看向窗子。
窗纸上映着一道剪影。
纤细,婀娜,静立不动。那影子投得很清晰,连发髻的轮廓都分明。不是府里的人。
顾铭手按上腰间的刀。
他没动。
影子也没动。
两人隔着窗纸,对峙了片刻。然后,窗子被轻轻推开。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晃。
一道身影翻进来,落地无声。
墨色夜行衣裹着窈窕的身段,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烛光里亮得惊人。
顾铭松开刀柄。
“李姑娘。”
李裹儿扯下蒙面巾。
她脸上带着风尘,嘴唇干裂,眼里却闪着光。那光像野火,在深夜里跳动。
“顾大人。”
她声音有些哑。
顾铭站起身。
他走到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桂树的沙沙声。黄飞虎今夜不当值,下人们也都睡了。
他关上门,走回来。
“你怎么回来了?”
李裹儿没回答。
她走到桌边,端起顾铭的茶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茶水已凉,她浑不在意,喉结滚动,吞咽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放下杯子,她抹了抹嘴角。
“北边的山,我待不下去了。”
顾铭看着她。
李裹儿脸上有倦色,眼下青黑,像是许久没睡好。但眼神依旧锐利,像磨过的刀。
“教里彻底乱了。”
她开口。
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齐九死后,北教群龙无首。底下的人争权夺利,打了几场,死了几十个头目。我也压不住。”
“也不想压了。”
顾铭沉默。
他在椅子里坐下,示意李裹儿也坐。李裹儿却没坐,她倚着桌沿,目光落在烛火上。
火苗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你之前说的话,我想了很久。”
“一条鞭法落地,百姓日子会好过些。红莲教起事,是因为活不下去。如果都能活,谁愿意造反?”
她抬起头。
看向顾铭。
“所以我来了。”
“来做什么?”
“帮你。”
李裹儿说得干脆。
顾铭怔了怔。
他没想到李裹儿会这么说。这个红莲教的圣女,手上沾过血,心里装着仇。现在却说,要帮他。
“怎么帮?”
“我在京城有三百教徒。”
李裹儿走到窗边。
她看向外面,夜色浓得像墨。
“山里还有一支两千人的军队,是我这段时间收拢的。”
她转过身。
“顾大人,你不是要推行改制吗?朝中有人阻你,勋贵士绅想拖你。明面上的事,你做。暗地里的事,我来。”
顾铭心头一震。
他看着李裹儿。
这个女人站在烛光边缘,半边脸亮,半边脸暗。眼神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李姑娘,你这是……”
“造反?”
李裹儿接过话。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顾大人,你错了。我现在不想造反了。我想看看,你说的那条路,到底能不能走通。”
她走回桌边。
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一条鞭法若成,百姓有饭吃,有衣穿。红莲教的人,也不用再躲在山里,担心哪天被官兵围剿。”
她顿了顿。
“这比造反,有意思。”
顾铭沉默。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凉透,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放下杯子,指尖在杯壁上摩挲。
凉意透过皮肤,传到心里。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李裹儿点头。
“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我的人,你不能动。他们以前做过什么,一笔勾销。从今往后,他们只是普通百姓。”
“可以。”
“第二,改制成了,你要在陛下面前,为我们求一道赦免的旨意。”
顾铭抬眼。
“陛下若问起,这些人从哪来?”
“就说是我招安的。”
李裹儿回答得很快。
“北边山里匪患严重,我李裹儿带人归降,愿意为朝廷效力。这个理由,够不够?”
顾铭看着她。
李裹儿眼神坚定,没有半分躲闪。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归降,她就再也不是红莲教的圣女。
她只是李裹儿。
一个普通女子。
或许连普通女子都不如。她手上沾过血,身上背着案底。朝廷会不会信她,陛下会不会赦她,都是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