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沛年迷迷糊糊入睡,梦里皆是原主的挣扎。
他想听他阿兄的话,但是他不想吃苦了,更不想阿兄死掉,他只想过以前那种平平淡淡的生活。
待到一声又一声梆子声响起,宋沛年从睡梦中惊醒,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怀里的小太孙也被惊醒。
小太孙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宋沛年怀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缓缓坐起身子,又规规矩矩将手放在膝盖上,好似这里不是街角某一处,依旧在皇宫里一般。
只是他空洞无神的双眼出卖了他,此刻的他并不是那么悠然自得。
宋沛年直接跳了起来,原地左右乱蹦,不停活泛身子。
一边跳,一边抱怨,“我这什么时候受过这罪啊,睡得我腰酸背痛的,浑身哪哪都不得劲,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小太孙又慢吞吞将自己紧紧缩成一团,仿佛从中就能汲取到一丝丝安全感。
宋沛年大剌剌朝他走过去,站在他的面前,俯视道,“喂,你以后可就跟着我混了,记得听我的话!”
小太孙缓缓抬起头看向宋沛年,逆光中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看到他那张嘴不停在动,“以后出门在外你就说你是我的弟弟,那当然你就得跟着我姓了,我想想我给你取个什么名字呢。”
宋沛年原地来回打转,抬头看向挥洒在大地的朝阳,突然猛地转过身,开心地击掌道,“有了!你以后就叫宋小朝,小名狗蛋儿!”
不顾小太孙的震惊,宋沛年依旧叭叭个不停,“贱名好养活,你可别小瞧狗蛋这个名字,这可是个好名字,村里十个孩童,八个孩童都叫这个名字。”
“这名字要是不行,能有这么多人叫狗蛋儿吗?”
“当然啦,如果你不喜欢狗蛋这个小名,你还可以叫屎蛋儿,驴蛋儿,笨蛋儿...”
小太孙再次抬头看向喋喋不休的宋沛年,他和阿游叔叔一点都不像。
半晌才出声反问宋沛年道,“既然是个好名字,那你为什么不叫狗蛋?或是其他什么蛋?”
宋沛年闻言一直叭叭的嘴突然噤声,双手插腰,理直气壮,“我告诉你,你别不识好人心,我给你取这么好的名字,你竟然质疑我?”
“再说了,我有小名,我阿兄一直唤我小年!”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能叫小朝吗?小太孙不说话了,只眨着黑曜石般的大眼睛直愣愣盯着宋沛年。
宋沛年却又朝他走去,伸出手,“走吧,狗蛋,随我一起去外面瞧瞧,这儿不能久待。”
这次小太孙终于看清了宋沛年的面容,比一直伺候他的小内侍看着还要稚嫩,但是他的一双眼睛却格外灵动明亮,就像小狐狸似的。
小太孙缓缓朝宋沛年伸出手,宋沛年直接一把将他握住拽起来,“搞快点儿,慢腾腾的,像个小老头一样。”
宋沛年牵着小太孙出巷子,一直在他耳边不停道,“狗蛋。”
见小太孙不搭理他,宋沛年又道,“狗蛋儿?”
“狗蛋儿?”
“狗蛋!”
“......”
唤了无数声‘狗蛋’之后,小太孙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也有了反应,猛地抬起头看向宋沛年,装出一副格外‘凶恶’的样子,没好气道,“干嘛?!”
宋沛年眼睛一亮,伸出罪恶之手捏了捏纸老虎肉肉的小脸,“我喊你狗蛋你答应了!你以后就叫狗蛋了!”
小太孙满是无奈闭上眼睛,爱咋咋地吧,狗蛋就狗蛋吧。
宋沛年哼着小曲儿牵着化身成为狗蛋的小太孙一路出了巷子,也不畏缩,大剌剌乱晃,最后默默停留在一处卖包子的摊位,眼巴巴看着蒸笼里的包子。
包子摊的店家是位中年男人,看到宋沛年带着小太孙愣愣站在他摊前擦口水,立刻嫌恶出声,“哪来的小乞丐?快走快走,别挡在我的摊前,真晦气!”
店家说着又拿出抹布恶狠狠朝宋沛年甩来,试图用此挥赶二人,小太孙从没见过这般场景,紧紧握住宋沛年的手。
宋沛年迎着抹布走了上去,挥开抹布大声吆喝道,“喂!我说你别看不起人,我现在买不起你家包子,难道以后还买不起你家包子吗?”
这番经典‘龙傲天’发言直接让店家笑出声,“那等你买得起我家的包子再来,你现在没银子,就别耽搁我做生意。”
宋沛年重重‘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想站在你家摊位跟前啊,还不是这么多家摊位,就你家包子最香,看着最白胖,我吃不起买不起,难道我就不能饱饱眼福?闻闻味儿?”
不等店家反应过来,一旁买包子的婶子噗嗤一声被逗笑,朝着店家笑盈盈道,“杨老板,这位小兄弟夸你家包子夸的真别致。”
店家压下不断勾起的嘴角,傲气道,“我这调包子馅的手艺可是祖传的,用的也是好面好肉,不是我吹,这条街谁家的包子能比得过我杨老四的手艺?”
那婶子也笑着应和,“所以这两位小兄弟被你家包子香过来了。”
一番话下来,店家心里美滋滋的,从蒸笼里拿出了一个隔夜包子递给宋沛年,“拿去,别挡在我摊前了。”
宋沛年喜笑颜开接过,“店家你真了不起,包子包的好就算了,人还善良,你这包子生意一定越做越大,等我哪天发达了,一定照顾你家生意。”
店家根本就不指望宋沛年会照顾他的生意,不在意挥挥手,只要你不每天来找我要包子那就阿弥陀佛大慈大悲了。
宋沛年举着包子又看向刚刚搭话的婶子,笑道,“哟,婶子,我祖上有出过看面相的,婶子你这面相我一看就是大富大贵平安顺遂的福气相。”
“婶子,你的福气还大着呢。”
这下换买包子的婶子压不住嘴角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你别说,我自小就被人夸有福气。”
她也喜欢被人夸有福气。
笑着又侧头朝包子店家道,“再给这个小兄弟包两个包子,我结账。”
清醒过来的店家还有啥不明白的,不仅他一人中了这小乞丐的‘圈套’,这经常照顾他家生意的客人也进‘圈套’了。
不过他也没说话,反而乐呵呵给宋沛年装了两个肉包,“给,新出炉的肉包。”
婶子有些疑惑侧头看向店家,她刚刚有说包两个肉包子吗?
肉包子两文钱一个,菜包子一文钱一个,她这一下就多花出去了两文钱。
宋沛年已经接过肉包了,笑呵呵冲面前的婶子晃了晃手中的包子,“婶子,谢谢你的包子。婶子你行善事,福无边,天自佑,人生路更宽。”
婶子又被哄开心了,“就你小子嘴贫。”
宋沛年嘿嘿直笑,“我这可不是嘴贫,是实话实说。”
又哄着小太孙说了一声谢,宋沛年就牵着他离开了,走到另一处街角坐下,宋沛年开开心心撕开油纸,递给小太孙一个肉包,“你一个,我两个。”
不等小太孙接过,宋沛年就一大口啃在包子上,一边嚼一边含糊其辞感叹出声,“好吃!”
小太孙嘴角嚅动,伸手接过包子,静静注视着吃得狼吞虎咽的宋沛年。
好半晌才开口道,“阿游叔叔不是说你家祖上是制墨的吗?怎么变成了看相的,你也会看相吗?”
宋沛年咽下嘴里的包子,拍了拍给噎住的胸口,一脸好笑地看向小太孙,“你觉得我这样的会看相?”
小太孙更是不解,“那你为什么说那个婶子是个有福气的?你就不怕说错了吗?”
万一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呢。
宋沛年闻言一脸暗爽,嘴角微微翘起,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顺道清了清嗓子,“因为我聪明啊!”
小太孙见宋沛年卖关子不说话,又将手中的包子递了回去,“给你吃,你继续说。”
宋沛年满是嫌弃地推开,“你那手黑乎乎的,我才不要。”
因为要装乞丐,两人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小太孙更甚,不仅面上做了伪装,身上穿的也破破烂烂。
一天一夜没有洗漱,东摸西摸,指甲缝里都有黑边了。
小太孙抿唇将包子收了回来,又听宋沛年得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刚刚有没有看到那婶子的长相,先不说好看与否,看着是不是就格外舒展?”
宋沛年说着就凑到了小太孙的耳朵边,“是不是一点都不像宫里的那些老太监,看着阴森森的。”
过往见过到的面容此刻一张张在小太孙脑海浮现,莫名打了个冷颤,然后点头应是。
宋沛年咧嘴一笑,又道,“我同那店家搭话,那婶子就一脸笑地插话,也没有骂我俩是小乞丐,反而喊我俩小兄弟,半点都没有耽搁她时间的不耐烦,间接表明了那婶子心胸开阔。”
“再者,那婶子舍得花钱买包子,穿得又是洗的干干净净的棉布衣裳,想来家里条件不错,日子过得也顺心。”
“她日子本来就过得好,我便说她有福气,她是不是顺理成章就接受这个说辞了?”
小太孙瞬间明悟,“所以你是看她有福气,才说她有福气?”
宋沛年伸手轻轻弹了弹小太孙的脑门,“对啦!”
小太孙捂住脑门,眨着眼睛仔细看向宋沛年,父王说得对,不能小看任何一个人,人人都是聪明人。
宋沛年吃饱了就晕碳,瘫坐在石阶上,对上小太孙的眼睛,“快吃啊,一会儿冷的吃了要拉肚子。”
小太孙缓缓点头,一口一口啃着包子。
宋沛年等小太孙慢条斯理吃完包子,又才缓缓站起身,“走啦,狗蛋。”
小太孙主动握住宋沛年的手,抬头看向他,“去哪里?”
宋沛年长长‘嗯’了一声,“总得找个睡觉的地方吧,再去寻我们的同行们问问一般在哪儿乞讨能讨到东西,这样的戏码哪能天天上演。”
“好。”
一高一矮又沿街行走,寻了好半天,才寻到几个同行小乞丐。
刚想走上前套近乎,一群官兵直直朝那群乞丐走过去,腰间别刀,手里拿着一张画像,只要是差不多的年纪,皆一一比对。
那画像上的人再熟悉不过了。
小太孙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抓住宋沛年大拇指的小手格外用力,大半个身子藏在宋沛年的身后。
宋沛年没有犹豫,拉住小太孙的手,转身就走,沿着弯曲的巷口,来回绕圈。
刚想在无人处停下来歇一会儿,一道刺耳的声音传来,“你个丫头片子,你还敢跑?你爹将你卖给了我,那你就是老娘的人了,你信不信老娘将你卖到腌脏地儿去?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次只是小惩大戒,罚你十鞭子三天不吃饭,等到下一次,老娘将你的皮给剥了!”
宋沛年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竹竿似的小姑娘被一个肥壮的婆子压着,另一个要瘦些的婆子死死揪住小姑娘的耳朵,又一耳光扇了过去,小姑娘的嘴角瞬间溢出鲜血。
那两婆子多半是牙婆,那小姑娘应是被家中父亲卖给了二人的。
宋沛年眼睛一亮,牵着小太孙就走了过去,“两位大娘。”
待吸引了两位牙婆的注意,宋沛年立刻将手中的小太孙给推了出去,“你们要不要七岁的男娃啊,我将我弟弟卖给你俩。”
在小太孙的震惊恐惧下,宋沛年越说越开心,“别看我弟弟七岁了才这个身高,但是可会干活了,我爹当初还教过他算术呢。”
似是想要验证自己的说法,宋沛年低头对凄然无助的小太孙大声道,“七个铜板加三个铜板是几个铜板?”
小太孙死死咬住唇一言不发,只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委屈看向宋沛年。
宋沛年才不搭理他的委屈,直接伸手戳他的额头,“快说!哑巴了?”
小太孙依旧不开口,宋沛年越发不耐烦,又戳了一下他的额头,直接将他戳了一个趔趄,“你信不信我揍你啊,快说,几个!”
“十个。”
小太孙嗫嚅开口,缓缓垂下头,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青石板上。
他也不要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