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太子助你我兄弟二人太多,记住,无论如何,一定要带太孙殿下逃出去,逃到南方。”
“若是阿兄还活着,阿兄就来寻你和太孙殿下。”
“若是阿兄——”
“往后余生,你就带着太孙殿下好好活下去,阿兄会在天上保佑你和太孙殿下的。”
缩坐在角落里的宋沛年感觉自己的面庞被人轻轻扶住,微抬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猩红的眼睛,眼里蕴藏了浓浓的不舍,似是想要永远记住他的面容。
宋益游覆满厚茧的大拇指腹轻轻蹭了蹭宋沛年的脸颊,咽下喉间的哽咽,又掩住眼里的不舍,“小年,带着太孙殿下活下去。”
宋沛年眼泪不自觉往下掉,胡乱晃动着脑袋,伸手死死握住宋益游的手腕,“阿兄,我舍不得你。”
宋益游眼里的不舍更浓,自父母族人亡命,他们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十二余载,早就成为各自人生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他与小年血脉相连,他也舍不得将这么重的担子交到他的手上,交到小年这个十四岁的孩子手上,可他别无选择。
月光洒在青石砖上,也打在兄弟二人的身上,直到巷子尽头传来一声粗旷的男声,打破这一瞬的宁静,“阿游,时辰到了。”
宋益游闻言狠下心来掰开宋沛年握住他的手,站起身子,不去看宋沛年溢满泪水的双眼,“小年,你自幼是个聪明的孩子,阿兄相信你,所以才敢将太孙殿下交给你。”
又将站在他身后木然的小太孙轻轻推至宋沛年的身前,“太子于我们兄弟二人恩重如山,若当年没有太子,便无我们兄弟二人今日。”
“小年,护好太孙殿下。”
“阿兄走了。”
宋益游又缓缓蹲下身子,直视小太孙毫无灵魂的双眼,“殿下,保重。”
小太孙双眼依旧无神,似是喃喃自语,“阿游叔叔,我的父王和母妃,真的不在了吗?”
宋益游一颗心像是被泡在了酸水里,“太子和太子妃会在天上保佑殿下的,他们最后的心愿便是希望殿下您平安长大。”
他也不敢相信这么好的太子和太子妃不在人世了,明明前不久才说给他们这些亲卫长月俸的,一点都不守诺。
话落,宋益游不敢再去看小太孙,只侧头看了一眼宋沛年,转身离去。
宋沛年死死咬住嘴唇,身子微微发颤,宋益游决绝的背影在他的泪眼朦胧中逐渐模糊,“阿兄,一路顺风。”
宋益游顿住脚下的步子,“好。”
“你们,也一路顺风。”
重重的脚步声渐渐消散在月夜下,宋沛年缓缓埋下脑袋,胡乱在膝盖上蹭了蹭,擦掉眼里和脸上的泪水。
眼睛被身上的乞丐麻衣磨的刺痛,宋沛年又缓缓抬起头,直视依旧站在原地不曾动过的小太孙身上。
宋沛年整理好情绪,伸手握住小太孙稚嫩的小手,轻轻将他拉至身旁,“我冷,你坐我旁边帮我挡挡风。”
太过于‘无理’的请求终于让小太孙毫无涟漪的表情出现了一丝龟裂,顺从着宋沛年的力道坐在了他的身旁。
宋沛年又吸了吸鼻子,闷声道,“你比我还好一点,我两岁那年全家就死光光了,你五岁才死爹又死娘。”
小太孙闻言瞬间愤然,一头狠狠撞在宋沛年的肩膀上,“我不允许你这么说我父王和母妃!”
宋沛年被这小炮仗撞得龇牙咧嘴,偏着身子不断用手揉着被撞过的胳膊,嘟囔道,“我又没说错。”
情绪一波动,小太孙身上终于有了一丝活人气息,可也气得找不出反驳之词。
阿游叔叔这么好,他的弟弟可真讨厌。
小太孙赌气似的不想与宋沛年待在一堆,站起身子迈着小短腿远离宋沛年两米远,蹲下,双手环抱住曲膝的双腿,小脑袋也抵在膝盖上,眼泪簌簌往下掉。
他想父王和母妃了。
宋沛年扫了一眼小太孙,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若是情绪一直被压抑着,那才是真完蛋。
宋沛年缓缓放松了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瘫软倒在墙根上,以天为被,以地为床,还怪舒服的。
伴随着小太孙无声的哭声,宋沛年的思绪也渐渐发散。
宋益游与原主出自皖南徽墨小世家,家中世世代代以制墨为生,可原主两岁那年,家逢巨变。
那年原主父亲偶然研究出了一款新墨,那墨色黑泛紫光,松香怡人,关键在于不同于极品好墨那般稀少,这墨是可以批量生产的。
新墨还受到了不少文人墨客的追捧,更因为墨坊生产不及时,文人墨客之间逐渐神化这款新墨,连用这个写字能延年益寿都给编出来了。
顺理成章,新墨给宋家带来了不可估量的收益,同时也勾起了不少人的觊觎之心。
在原主父亲拒绝将墨方无偿拿出来的当夜,宋家一门二十七口人尽数消失在一场火灾中,唯有原主和宋益游躲过一劫。
兄弟二人,一个长子,一个幼子,宋益游比原主大了足足十五岁,可宋益游这个长子却是所有宋家大人头疼的对象。
出生于制墨世家,不爱制墨,偏爱打斗,整天幻想闯荡江湖当大侠,行侠仗义。
又一次因为制墨与家中长辈发生矛盾之后,宋益游赌气离家出走,这次离家出走还带上了原主这个小弟,为的就是让家中长辈着急。
可谁能想到,那次离家出走,回来时宋家只余一片废墟。
宋益游自是不信官府定性的宋家因意外导致的这场火灾,联想新墨一事,认定自是有人残害宋家。
可背后之人与官府勾结,想要报仇,哪是这么容易的
还没有弄清灭门凶手是谁,他和原主就差点成为了刀下亡魂。
左奔右逃,走投无路之际,奉旨巡视的太子出现了。
仁善的太子就如一束光,直直照进了宋益照的心里,先是救活了感染风寒奄奄一息的原主,又是为他治好了身上的重伤,最后还帮他查清此案,报仇雪恨。
俗语有言,死士就是这么培养的。
太子直言不需要宋益游报恩,让他留在皖南好好照顾原主长大再将家中世代的徽墨事业重新做起来即可。
不过宋益游拒绝了,家中擅制墨的叔伯和父亲已经死了,他没有制墨的天分,再者他也不愿留在这伤心地,固执要跟随太子,这一跟随就是十二年。
宋益游一步步往上走,成为了太子身边的亲卫,原主在太子的恩准下留在了外面的宅院,还给他寻了书院,供他读书。
前些日子,太子突然被查出巫蛊一事,皇帝震怒,当即下令彻查,又下旨将太子圈禁在别院。
不过三天,宫中就传出太子畏罪自戕。
原以为太子自戕后,巫蛊一事便会被揭过,哪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先是太子妃被赐毒酒,太子妃娘家因贪污获罪流放,再是对太子旧部展开大追杀,过往只要与太子有牵连的官员,悉数获罪,上至抄家砍头,下至贬官外派。
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正是此时,皇帝发出圈禁小太孙终身的旨意,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哪是圈禁,这明明是要小太孙的命,不过是换一个说法罢了。
太子是个好太子,他不仅仅对宋益游和原主有恩,他对他周边许多人都有恩。
这些人不想太子唯一的血脉小太孙死,于是就有了此刻。
可在皇权天下,让小太孙活下来又岂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无论是狸猫换太子,还是制造火灾等等都一一失败。
这时太子谋士便提出一计,所有太子旧部都以保护小太孙为由分为五批逃亡,打乱皇帝等人的视线,吸引他们的注意。
宋益游那边将火力全部吸走,真正的小太孙却在原主这里,毕竟谁脑洞这么大能想到那些旧部胆子能这么肥,敢孤注一掷将小太孙交到原主这个十四岁的孩子手里?
该说不说,那谋士还是挺聪明的,他算准了皇帝等人不会想到,也算准了原主是个聪明忠义的,但是他没有算准原主是个吃不了苦的。
两岁之前的事原主已经不记得了,所以他并不觉得太子对他有大恩,要说对他好也是他哥宋益游对他好。
或是因为这世间只有这么一个亲人了,宋益游对原主这个弟弟是真的没得说,在京城吃最好的用最好的穿最好的,吃穿用度甚至比书院里很多官员之子都好。
一开始原主还是听宋益游的话,带着小太孙装成乞丐打入乞丐内部就在京城的乞丐窝里混,等到时机成熟才悄悄逃出京城,一路前往南方。
可当乞丐哪是那么容易的,吃不饱穿不暖,受人白眼,还要被人欺负,有时候连同行乞丐都会欺负他俩。
不仅如此,还要时时刻刻带着小太孙躲京城官兵的视线,提防被官兵们察觉到。
原主熬了又熬,很快就有些熬不住了。
恰逢此时,有人透露出消息,大概意思是太子旧部过于狡猾,将他们这些缉拿的官兵耍得团团转,让皇帝生气了,皇帝口谕谁要是有太子旧部和小太孙的消息,赏白银千两。
若是能捉拿小太孙归案,赏黄金万两,并封万户侯。
原主虽是乞丐,但乞丐之间消息的流通度堪比货币。
原主心动了,不过想到宋益游的嘱托,原主心动归心动,一直都没有行动。
直到,一具又一具太子旧部的尸体被挂在城墙上,皇帝以儆效尤,那些血淋淋的尸体足足挂了七七四十九天,血都滴干了。
原主见过一次就做了噩梦,他的噩梦里,不仅仅是他,宋益游也成为了挂在城墙上的尸体之一。
等到尸体被取下来之后,又被人给扔到了乱葬岗,然后被野狗分食,甚至都没有入土为安。
等到醒来,原主死死注视着小太孙,他不想被挂在城墙上,他也不想他的阿兄被挂在城墙上。
又一番思想斗争之后,他瞒着小太孙将他交了出去。
太子有恩于他们,只能来生再报了。
原主亲眼看着小太孙被灌下了毒酒,可他也没有等来黄金万两和被封为万户侯。
小太孙被灌下了第一杯毒酒,他被灌下了第二杯。
小太孙身亡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宋益游等人的耳里,那一瞬间,一直目标明确的他们突然失去了前进方向,信仰消散,手中的刀剑也无法再次提起。
最后,他们与追来的官兵进行了一场生死决斗,生命终结在无边的绿林之中。
宋益游是被一剑穿心而死的,死时他一直望着湛蓝的天空,他不信他的弟弟将小太孙给交了出去,他只信是他们二人被狡猾的敌人发现了。
不过他很快就能见到小年和小太孙了,到时候问问小年就是了。
宋益游缓缓闭上了眼睛,他还能见到太子,到了地下还能守在太子左右报恩。
士为知己者死,他唯一的遗憾便是小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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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沛年轻轻叹了一口气,又摇了摇头,试图将原主的那些记忆碎片从脑海中甩出去。
可是摇了一下,又有一些记忆碎片缓缓出现在宋沛年的脑海中。
一个又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回荡,是原主弥留之际的声音——
阿兄,太孙殿下的命珍贵,我们的命就不珍贵了吗?
你为什么非要护着太孙殿下?
阿兄,我也离不开你呀。
我不想被挂在那城墙上,我也不想阿兄你挂在那城墙上。
当时将太孙殿下交出去我都想好了,我不求皇上给我黄金万两,也不求皇上封我万户侯,我只求皇上放过你。
然后我们兄弟二人还像之前那般,你出门干活,我去书院读书。
我怕吃苦,也怕失去你,阿兄。
太子的恩情,我来世当牛做马还给他,阿兄你就不用还了,我替你还。
再说了,阿兄你当了太子十年的亲卫,为他出生入死,办了多少的差事啊,恩情早就还完了,没必要继续护着太孙殿下了。
只是,我没有想到那狗皇帝这么卑鄙,竟然说话不算数,真的太可恶了。
阿兄,我不在乎什么太子太孙殿下,我只在乎你。
阿兄,我只在乎你。
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