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迟了。
在他们发出第一声恐惧的尖叫之前。
那个宛如从深渊中爬出来的灰发少女——爱丽丝,又或者说,是已经完全占据了这具纯洁躯壳的死神阿撒兹勒。
已经跨过了小镇最边缘的那块界碑。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赤裸的双足踩在混杂着煤灰的坚硬冰雪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就是这看似轻飘飘的步伐。
却仿佛踏在了这片土地上所有活物的生命线上。
“嗬……嗬……”
最先出现异状的,是那几个冲在最前面、想要拔腿狂奔的治安军士兵。
那个胖子队长甚至才跑出不到十米。
他那肥硕的身躯突然像被抽干了空气的气球一样,猛地一僵。
他惊恐地低下头。
只见自己那双刚刚因为在雪地里连滚带爬而沾满泥土的双手。
此刻,皮肤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极其恐怖的速度发灰、干瘪。
就像是在一秒钟内,经历了数百年的风化。
“不!我的手!救命!!救命啊!!”
胖子队长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但那叫声,在脱口而出的瞬间,却变成了破风箱般嘶哑漏风的“嘶嘶”声。
因为不仅是他的手。
他感觉到自己的肺部、气管、乃至声带,都在这股无形且无处不在的冰冷气息中。
迅速失去了水分和弹性,变成了脆弱的干枯纤维。
紧接着。
在周围镇民极其惊恐和绝望的目光中。
这名体重超过两百斤的治安军队长,连带着他身上那件厚实的防弹军大衣。
在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里。
就在半空中。
如同纸灰遇到狂风一般。
“哗啦”一声。
崩解了。
化作了一堆洋洋洒洒的黑色灰烬。
随风飘散,融入了这漫天的飞雪之中。
不仅是他。
那十几个原本气势汹汹的治安军士兵。
无一例外。
全都在逃跑的过程中,或站着,或跌倒在地。
在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干瘪声中。
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没能留下,便全部化作了一堆堆没有生命气息的黑土。
这一切。
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连恐惧的神经信号,都还没来得及在这些普通人的大脑中完全处理完毕。
老汉斯依然站在原地,双腿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利爪死死捏住。
他看着那个连杀人都不需要动手的灰发少女,那双没有眼白、如黑洞般死寂的双眼,正不含一丝感情地扫过他们这些被困在原地的镇民。
“跑……”
老汉斯干裂的嘴唇蠕动着,想要让身边的那些老伙计、还有那些平日里在矿下同生共死的年轻小伙子们快跑。
可是。
他发不出声音了。
一种直透灵魂的极致阴冷。
像附骨之疽般,顺着他吸入这片空气的每一口呼吸,钻进了他的四肢百骸。
空气变了。
刚才还刺鼻的硫磺味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仿佛存放了千万年尸骸的腐朽与死气。
这股黑色的雾气。
不是从地上升起的,也不是从天上落下的。
而是随着爱丽丝的步伐。
从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燃烧着冷火的灰发中。
向着四周辐射、逸散出来的。
就像是一朵在雪地里盛开的、巨大的黑色死亡曼陀罗。
它没有形态,却无孔不入。
“啊啊啊啊啊!!!!”
终于。
死亡的阴影笼罩了这数百名手无寸铁的矿工镇民。
刚才还叫嚣着要保卫家园的青壮年。
在这股连神明都能腐蚀的死气面前。
甚至不如极北冰原上最脆弱的苔藓。
惨叫声、哭喊声,在死气的吞噬下,显得那么微弱和可笑。
老汉斯眼睁睁地看着平时和他一起在小酒馆里吹牛的老彼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死气拂过的瞬间,就像是墙皮脱落般干瘪、灰败,最终化作粉末。
他看到那几个刚才举着土炸药的年轻矿工,肌肉如同脱水般迅速萎缩,连骨头都在刹那间变成了酥脆的黑炭,连同他们手里的铁锹和炸药,一起变成了地上不起眼的残渣。
就连那镇长家门口拴着的几条凶猛的猎犬。
平时能撕碎一头饿狼的畜生。
也在这死气的蔓延下,只发出一声凄惨的呜咽,便化作了几具干瘪的狗尸,紧接着消散于无形。
生命。
在这具名为“神降”的容器面前。
显得如此廉价和脆弱。
“家……”
老汉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两行浊泪滑落,却在眼角瞬间蒸发、结成了黑色的冰晶。
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粗暴地抽离。
就像是干涸的海绵被放在了火炉上烘烤。
没有痛苦的折磨,因为在这股高级别的死气污染下。
人类可悲的神经系统甚至连传导痛觉的时间都没有。
只有一种极其深刻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虚无。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
老汉斯的耳边,似乎听到了刚才那个治安军队长,用颤抖的声音读出的撤退令:
“女皇陛下……死命令……不留一个活物……”
原来。
那张纸上写的。
全都是真的。
大虞的军队没来抢他们的煤矿。
治安军也不是要图财害命。
是他们。
自己选择放弃了逃离地狱的最后机会。
“哗——”
随着最后一声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老汉斯,这个在这个煤矿小镇生活了六十年的倔强老头。
和这个小镇上另外的数万名来不及、或者不愿意撤离的平民一样。
在那个灰发少女走过这片街区的五分钟内。
彻底地、安静地。
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存在过的痕迹。
没有任何反抗。
甚至没有留下一滴鲜血。
只有满地、将这片原本就呈灰色的煤矿小镇,染得更加漆黑的死亡余烬。
而此时。
爱丽丝。
也就是阿撒兹勒。
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
她只是以那种如同梦游般、机械且死寂的步伐。
越过了老汉斯化作灰烬的地方。
继续。
不紧不慢地。
向着南方。
向着生命更加密集、生机更加繁盛的方向。
走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