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如泣。
在伦萨以北三百多公里的一座小镇上。
这是奥兰帝国北部工业区边缘的一个普通的煤矿小镇。
终年被黑色的煤灰和灰色的积雪覆盖。
这里的空气中永远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但也是这里,养活了数以万计像老汉斯这样的矿工和他们的家庭。
“砰!”
老汉斯重重地将那把跟随了他三十年、木柄都被汗水磨得发亮的十字镐扔在自家破旧木屋前的雪地上。
“放屁!全他妈是放屁!”
老汉斯红着一双因为长期井下作业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对着面前几名全副武装的奥兰治安军咆哮着。
“撤退?撤去南方?我在这破地方挖了一辈子的煤!我的爹死在这矿井里!我老婆就埋在后面的山坡上!”
“现在你们这群狗腿子拿着张破纸,就告诉我,上面有命令,一天之内所有人必须卷铺盖走人?!”
老汉斯的愤怒,就像是点燃了这个煤矿小镇积蓄已久的炸药桶。
周围,数百名同样满脸煤灰、穿着破旧棉衣的镇民,将那十几个平时在镇上作威作福的治安军团团围住。
“汉斯说得对!你们肯定是想趁火打劫,霸占我们的房子和存款!”
“什么大虞人打过来了!我们这离帝都还有好几百公里呢!大虞人长什么样我们都没见过!”
“就是!就算打仗,也不至于让我们连个锅碗瓢盆都不拿,光着脚往南方跑吧!”
人群群情激愤。
手里握着铁锹、撬棍、甚至是平时用来炸矿的土炸药。
虽然害怕那些闪烁着寒光的刺刀。
但这世上。
比死更可怕的,是让你放弃你生存的根。
去了南方。
他们这些除了挖煤什么都不会的穷光蛋,就算不被饿死,也会被当成难民赶进贫民窟,过着连猪狗不如的生活。
这。
怎么可能答应?!
“闭嘴!你们这群愚蠢的贱民!”
治安军小队长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此刻他也是满头大汗。
他那因为恐惧而显得有些尖锐的声音,在冷风中颤抖着:
“这他妈的不是开玩笑!这是女皇陛下的死命令!”
“如果不走,等北边的那个东西过来……所有人都得死!”
胖子队长举着手里那张盖着皇家大印、墨迹都还没干的紧急撤离令,想要在人群中立威。
但就在昨天,他们这群基层军官收到的电报,那语焉不详的命令内容,本身就让人感到恐慌。
什么“不留一个活物”、“防备不可名状的死气蔓延”、“务必让所有居民撤离”。
这到底是在防备大虞军队?
还是。
某种根本无法对抗的怪物?
不管是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长官们早就乘坐专列跑了,留下他们这些底层炮灰在这里强迫一群死活不愿意离开家园的矿工作撤离!
“放你娘的狗屁!还拿女皇来吓唬人!”
老汉斯从地上捡起一块带棱角的冻土块,狠狠地砸向了胖子队长。
“如果女皇真的在乎我们死活,就不会让我们在几个小时内滚蛋!你们就是找借口想要赶我们走!”
冻土块砸在胖子队长的头盔上,“哐”的一声。
这一下,彻底引爆了冲突。
“找死!开枪!给老子开枪镇压!!”
胖子队长捂着被震得嗡嗡作响的脑袋,红着眼下达了那条他最不愿意下达的命令。
“砰!”
“砰砰砰!”
一阵凌乱且急促的枪声,打破了小镇数百年来死寂般的沉闷。
然而。
子弹并没有打在老汉斯的身上。
甚至。
那些端着枪、双手颤抖的治安军,在扣动扳机的瞬间,眼神并不是看着面前暴怒的镇民。
而是。
惊恐、呆滞地。
望着小镇北方。
那条通往极北冰原、终年被积雪覆盖的唯一一条路。
枪声,也是他们在那一刻,因为极度的恐惧,而不受控制地走火!
“发生了……什么?”
老汉斯举着铁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转过头。
所有的镇民,所有的治安军。
在这一刻。
全都如同中了美杜莎的石化魔法一般。
死死地、不可思议地。
看向北方。
在那里。
在漫天呼啸、夹杂着煤灰的暴风雪中。
一道模糊的、纤细的身影。
正以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匀速步伐,缓缓向着小镇走来。
渐渐地。
随着距离的拉近。
那身影,变得清晰。
那是一个。
女人。
或者说,那曾经是一个女孩。
她赤着脚,走在那连钢铁都能冻裂的冰雪公路上。
身上,只穿着一件破碎、沾染着不知名黑色液体的单薄白色纱裙。
而在那破败的裙摆下。
她原本应该如雪般白皙的双腿和双脚,此刻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
没有血液流动,没有生命体征。
就像是一具已经在冰窖里冻了几天的尸体。
更可怕的是。
她的那一头长发。
已经完全变成了没有任何生机的灰白色。
甚至在发梢处。
在没有风的情况下,竟然在燃烧着一簇簇令人毛骨悚然的。
幽绿色冷火。
在冷火的映衬下。
那张绝美,但却面无表情的脸庞。
仿佛是神明精心雕刻,却又被某种极致恶意的力量所玷污的艺术品。
她的双眼。
那双本该如蓝宝石般纯净的双眼。
此刻,变成了如同两个没有底限的黑洞!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
只有无尽的、纯粹的黑暗!
“神啊……那是什么东西……”
老汉斯手中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了雪地上。
他那因为长年井下劳作而有些浑浊的老眼,此刻充满了无法名状的恐惧。
不是大虞军队。
也不是他之前想象中的那些抢劫的暴徒。
那是一个。
仅仅是看上一眼。
就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要被那两个黑洞般的眼睛吸进去、被那股伴随而来的冰冷气息彻底碾碎的恐怖存在!
“鬼……鬼啊!!!”
那名胖子队长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平时作威作福的凶悍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发出一声犹如杀猪般极其变调的惨叫。
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这。
不仅仅是他。
刚才还在激烈争执、甚至准备拼个你死我活的数百名镇民和十几个治安军。
在这一刻,所有的矛盾瞬间被这种直面地狱的恐惧所取代。
所有人。
发了疯似的。
想要尖叫着逃跑。
想要离开这个在几分钟前,他们还誓死也要守卫的家园!
然而。
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