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陈林离开石头的军营。
而与此同时,周通再次踏入了黑子家的院里。
……
屋子里酒气冲天,呛的人睁不开眼睛。
周通看着躺在床上依然醉的不省人事的黑子,沉默片刻,从桌案上拎起一壶早已凉透的茶水泼了过去。
哗啦!
冰凉刺骨的茶水落在脸上,黑子瞬间惊醒,他咕噜一下坐起身来,满是血丝的双眸中出现了短暂的迷茫,紧接着视线快速聚焦,汇聚在身前提着茶壶、笑意吟吟的看着他的周通身上。
“你他娘怎么又来了?老子昨晚不是说过让你滚出去吗?”
周通放下茶壶,姿态依然谦逊有礼。
昨晚他说完那番话后,原以为能够动摇黑子,没想到却被直接骂了出去。
但时隔几个时辰,他再次来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却显得更加自信。
“陈大人,周某来这里是想通知您一个消息。”周通深吸一口气,故意放慢了语速道:“我今早路过城门看到了一条告示,长宁军已经宣布了对贪墨抚恤金一事的判罚结果。”
“您想知道吗?”
黑子喘着粗气,随便找了个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迹,不耐烦的骂道:“有屁快放!”
“呵呵……王大勇被判处腰斩,柳娘子被判处斩首。”周通慢条斯理道:“三天之后便在城门口外公开处刑,全城的百姓都会来观看。”
这是长宁军自从建立之后的首次公开处刑,是向百姓们表示整肃军纪的决心。
公开处刑,可以最大限度的挽回之前因为贪墨军饷、柳家欺压商户带来的负面影响。
“意料中事。”黑子动作停顿了数息,而后声音变得粗重了几分:“如果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种事,那就可以滚了。”
“还有一件事。”
周通非但不恼,反而坐了下来:“我要恭喜陈大人,从今往后会清闲许多,再也不会因为军务繁忙而劳累。”
黑子一愣:“你什么意思?”
“长宁军贴出的判罚告示上面除了对王大勇、柳氏的惩处之外,还有一个是针对您的。”周通轻轻捋了捋胡须,“您被降职了,猜猜看……被降到了什么位置?”
降职……
听到这两个字,黑子的表情僵住了片刻,而后冷笑道:“还能是什么?副千将?还是军务官?总不可能是百夫长吧……”
“自然不是百夫长。”
周通停顿了一下,用一种略带嘲讽和怜悯的目光看着黑子,一字一顿道:“是……什……长!”
黑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纸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而低沉,像是压抑着极致的愤怒。
周通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慢条斯理道:“什长!手下管十个人那种,周某虽然不懂军务,但也知道,从千夫长到什长……这可是一口气降了足足十级。”
“放你娘的屁!”
黑子猛地从床上窜起来,一把攥住周通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凳子上提了起来:“老子跟着牧哥儿出生入死,就这点屁事,能把老子撸到什长?”
周通被勒得喘不过气,却依然挤出一个笑容:“陈……陈大人若是不信,自己去城门楼……楼看看便是!告示就贴在那儿,满城的百姓都……都瞧见了。”
黑子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可周通的眼神虽然痛苦,却带着一种笃定。
那是掌握真相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他松开手。
周通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但他此时却还是不忘补上一句:“周某知道陈大人难以接受,可这就是事实,您那好兄弟石头,可是一点情面都没留。”
黑子站在原地,表情由愕然慢慢变得有些愤怒、进而转为狰狞。
“陈大人?”周通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黑子没有反应。
周通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温和起来:“陈大人,周某知道您心里难受,可事情已经这样了,您得往前看,现在这个时间……您该回军营了。”
“回军营?”黑子终于开口,声音颤抖,“我还回军营干什么?我如今成了什长,看到以前那些老部下都得敬礼尊称一声大人!”
“陈大人此言差矣。”周通摇摇头,“您在军中的威望岂是一个官职能抹杀的?那些跟着您出生入死的弟兄,难道会因为您现在是什长,就不认您这个大哥了?”
黑子沉默。
周通继续说下去:“恰恰相反!您现在被贬成这样,后卫营那些弟兄们只会更心疼您,更替您不值!只要您愿意,他们照样是您的人……不,应该说会比以前更忠心。”
黑子抬起眼皮看他。
那目光有些古怪,但周通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陈大人,周某还是那句话……既然他们都已经不再念及兄弟之情,您又何必继续作践自己,坚守什么本心?”
“柳娘子虽然做了许多错事,但对您却是一往情深,您真能忍下这份屈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和尊严……一块儿被石头碾死吗?”
黑子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到桌前坐下。
他提起桌上的茶壶,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周通眼疾手快,立刻从墙角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递过来。
黑子接过来,仰头灌下。
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淌进衣领里,他却浑然不觉。
“周通。”他放下水瓢,忽然开口。
“周某在。”
“你接近我,到底图什么?”
周通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周某只是觉得陈大人是个人才,在长宁军中受到如此不公,实在令人不平。”
“周某想要和陈大人交个朋友!”
“就这?”
“就这。”
黑子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愤怒,也不是感激,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说,你到底是谁的人!”黑子突然暴起,敲碎了桌案上的茶壶,将一块锋利的碎瓷片握在手中抵住他的咽喉,“我只给你十息时间,若是不说,老子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