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清明慢慢放下手机。
武怀远一直没说话,但他的目光扫了一下刘清明的手机,又收了回去。
“武师长,省里的工作组大概下午三点之前能到。”
刘清明主动开口,把情况摊开了。
武怀远点了点头。
“三点之前,楼下的群众必须先疏散一部分,不然省里来了人,看到这个场面,对谁都不好。”
刘清明领会了他的意思。
武怀远是在帮他。群众围堵政府机关,不管内情如何,表面上都是地方治理的失败。省里的工作组一到,第一个印象就定了,后面再怎么解释都被动。
“我去跟解县长说一声。”
刘清明下了楼。
楼下的情况比他从窗户里看到的更严峻。
人挤人,少说也有三四百号。
解若文站在台阶上,大喇叭举过头顶,嗓子已经哑了。
“乡亲们,你们的诉求我们都听到了,县里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人群里有人喊。
“放人!”
“我们要看到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解若文擦了一把汗,看到刘清明从侧门走出来,立刻迎了过去。
“刘书记,您可算下来了。”
解若文的衬衫后背全湿透了,脸上汗水混着灰尘,看着十分狼狈。
“怎么样?”刘清明问。
“没用。”
解若文苦笑一声。
“我说了两个小时了,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群众根本不听。他们要的是见人,我又做不了部队的主。”
“省里的工作组下午就到。”
刘清明这句话一出,解若文的脸色变了。
“这么快?”
“聂省长带队。”
解若文愣住了。
聂省长亲自来?这个级别已经远远超出一个县级事件的规格了。
“宋厅长也来。”
刘清明补刀。
解若文的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他在茂水县干了六年副县长、三年县长,大风大浪也见过不少,但省长亲自下来处理一个县里的械斗事件,这还是头一遭。
“这……这不至于吧?”
“至于不至于,人已经在路上了。”
刘清明看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
“解县长,在省里来之前,至少要把这个人数降下来。三四百人围在这里,省领导看到了怎么想?”
解若文回过味来了。
不管内情如何,场面上不能太难看。
“我再想想办法。”
他转头喊来程局长。
程局长小跑过来,满头大汗。
“程局,你手底下还有多少人能调?”
“在场的有十二个,另外县局还有一个值班中队,大概二十来号人。”
“全调过来,不是来抓人的,是来疏导的。”
解若文吩咐完,又对程局长交代了一句。
“千万不能动手,谁动手我撤谁。”
程局长抹了把汗,点头跑了。
刘清明没有再多说。
他回到楼上,推开房间门的时候,武怀远正在用军用电台和什么人通话。
看到刘清明进来,武怀远按下通话键,对他说了一句。
“接到上级指示,军区派了一个联络组过来,预计下午两点到达。”
刘清明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军区也派人了。
省里来人,军区也来人,这件事情已经不是他能掌控的了。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他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凉的。
招待所的条件就这样,连个热水壶都没有。
他端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聂省长来,目的无非两个。第一,亲自了解情况。第二,替某些人说话。
宋厅长来,目的更明确——争夺案件管辖权。
目前这个案子的实际控制权在部队手里。康支和他的两个队员被部队救下送走,那些矿工也被部队扣押。地方上谁都插不进手。
这就是矛盾的核心。
省里要从部队手里把案子抢过来。
抢过来之后怎么处理,就由不得他刘清明了。
那他的筹码在哪里?
在武怀远。
准确地说,在部队的态度。
只要部队咬死不放人、不移交,省里再大的面子也没用。军地之间的管辖权之争,不是一个省长能拍板的,得军区和省委之间协调。
而军区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刘清明放下水杯。
杨磊说的那四个字又在耳边响起——小心一点。
小心什么?
小心聂省长?还是小心那些隐在暗处的手?
正琢磨着,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刘清明走到窗前往下看,一辆黑色的本田雅阁从镇上的主路拐过来,在人群外围停下了。
李新成到了。
车门打开,李新成下了车。五十出头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后面跟着三个工作人员。
车根本开不进去。
人群把招待所正门堵得水泄不通。
李新成皱了皱眉,带着人从警察的缝隙间往里挤。
解若文看到他,又惊又喜,举着大喇叭迎上去。
“州长——”
刚喊了一声,李新成就摆手打断了他。
“怎么搞的,人还越来越多了。”
解若文收了喇叭,凑到李新成耳边。
“这些群众大都是矿工的家属,他们的家里人被部队抓了,还有人死伤,情绪十分激动。我费了半天口舌也没能平复。”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实在没办法,这件事不好办呐。”
李新成站在台阶上,扫了一圈底下乌压压的人头。
“怎么不好办?”
“部队不松口,他们见不到人,只会越来越麻烦。”
解若文回头看了一眼招待所二楼的窗户。
“带队的是个副师长,态度很冷淡,只说他们奉命来这里,案件发生在演习区域内,就是军管。”
李新成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们书记呢?”
解若文又往二楼指了指。
“在上面和他谈着,还没个结果。”
“怎么会搞成这样?”
李新成的不满已经写在脸上了。
解若文把声音压得更低。
“州里来了个康支队长要查一桩凶杀案,事情涉及到了我们县里的一些企业,其中包括万向荣万老板的投资。这个镇上的几个矿都是万老板的,这批矿工也是东川矿业的工人。”
李新成听到万向荣三个字,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我知道。”
他压低了嗓门。
“东川集团是我省著名民营企业,万老板是省政协委员,这些年做了很多善事,帮助了不少地方。如果这件事情处理不好,影响了企业形象,对我们都是个损失啊。”
解若文赶紧接话。
“县里问题不大,就怕新来的书记不知情。要不,您和他谈谈?”
李新成摆了摆手。
“这话我不好说。省里的工作组快到了,聂省长带的队。让省长和他谈,更有说服力。”
解若文心里一惊,嘴上还是追问了一句。
“怎么?刘书记这么大来头?我看到国家地震局的专家都认识他,部队的人也很给他面子。”
“人家本来就是从部委直降的,来到我们这个地方,肯定有资本。”
李新成的语气有些微妙。
“他这么年轻就是副厅,只怕是下来镀金的吧。”
解若文试探道。
“是不是都不要乱讲。得罪人知道吧。”
李新成瞪了他一眼。
解若文立刻收了话头。
“明白明白。县里的同志对组织上的决定都很支持。不过这位新书记一来就冻结了所有的人事任免和投资规划,说是要调研。有点影响发展。”
李新成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
“新官嘛,总要有点动作,这是他的权利。你们不要有什么意见。现在他刚上任,如果遇上什么阻碍,组织上只会批评你们。”
“我们明白,一直都很尊重他。”
解若文的嘴角牵了一下。
“从他和同志们的谈话看,他对茂水县的发展不太满意,可能会有什么大动作。”
“那就让他干嘛,你们要多支持。”
李新成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解若文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一定听您的指示。”
两人心照不宣。
支持是支持,怎么个支持法,那是另一回事了。
李新成左右看了看,把解若文拉到角落里。
“这里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交个底。”
解若文更往前凑了半步。
“矿上的经理和万老板的弟弟下落不明,东川集团怀疑是落到了部队手里。必须要给他们一点压力。”
李新成恍然大悟。
原来闹事的群众不完全是自发的。东川集团在背后推了一把,用矿工家属的诉求做幌子,真正的目的是逼部队放人。
“但事情也不能闹大了,不然收不了场。”
“明白。等省长他们到了,到时候再和部队谈。”
李新成点了点头。
“你继续做群众工作,我上去看看。”
解若文会意,转身又举起了大喇叭。
李新成亮明身份后,被执勤的武警战士放上了招待所二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刘清明已经站在走廊里等着了。
“李州长。”
他迎上去,和李新成握了一下手。
然后侧身一让,把李新成引到房间里。
“这位是武机38师的武副师长。”
武怀远站了起来。
李新成主动伸出手。
“武师长好。”
武怀远矜持地握了一下,松开了。
“李州长,你来了。”
“部队来我们州里搞演习,我代表州政府和全金川的老百姓,热烈欢迎。”
李新成的客套话说得很溜。
武怀远点头回应。
“感谢地方的支持。”
两人放开手,在桌子两边坐下。
武怀远率先开了口。
“楼下的群众,还请政府帮忙安抚一下。”
这话是带着刺的。
言下之意——你们地方的群众,你们自己管好,别来找部队的麻烦。
李新成当然听出来了。
“解县长他们一直在劝说,不过效果不大。部队是不是也出面说明一下,究竟怎么回事?”
武怀远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杯子里也是凉水。
他放下杯子,语速不紧不慢。
“我们来镇上附近的山区演习,演习规划一早就送到了县里。照理来说,应该不会有群众出现。可是我们到达的时候,竟然发现有一群匪徒持械围攻三名警察。”
他顿了一下。
“事情发生了,又发生在我们演习的区域内。经过请示,上级决定实施战区紧急救助。我们这才出动,解救了被围的同志,制止了事态的进一步恶化。”
李新成的脸绷着,一言不发地听。
“不过,我们发现,有一名警察同志牺牲了。另外两名身受重伤,我们不得不将他们送到军区总医院。目前还处于昏迷中。”
武怀远说完这段话,从旁边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我们已经取得了相关口供,你要看一下吗?”
李新成犹豫了一瞬。
“等一会儿再看。”
他没有接那个袋子。
口供这种东西,看了就等于介入了。在省里的工作组到来之前,他不想留下任何把柄。
他转向一旁的刘清明。
“刘书记也在,怎么样?”
刘清明摆了摆手。
“事情都是解县长他们在处理,我陪着部队的同志,解决他们的需求。”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他一不参与案件侦办,二不介入群众疏导,三不评论任何人。只是以地方官的身份,做好后勤接待工作。
谁也挑不出毛病。
李新成心里很恼火。
这个刘清明,年纪轻轻,滑得跟泥鳅似的。
但当着武怀远的面,他只能笑着说了一句。
“要好好接待解放军战士。”
刘清明顺杆往上爬。
“县里财政困难,希望州里能够支持一些。”
李新成脸一僵。
这种时候还想着要钱?
但他不能当场否决。否则就显得州里对部队不够重视。
“我想想办法吧。”
武怀远在旁边接了一句。
“太感谢地方上的支持了,我一定向演习总指挥部说明情况,给你们请功。”
李新成心里骂娘,脸上还得挂着笑。
“应该的,应该的。”
三个人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气氛有些僵。
武怀远主动打破了沉默。
“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尽力配合。”
李新成等的就是这句话。
“是不是让家属代表见一下他们的亲人?”
武怀远做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我要请示一下首长。”
“那就麻烦了。”
武怀远起身下楼去打电话。
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李新成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清明同志,这件事情,你们县一定要处理好。省里的工作组马上就到了,书记去迎接。在他们来之前,我们要有一个态度。”
刘清明平静地回答。
“我听州长的。”
李新成往前探了探身子。
“既然牺牲的同志是州里的警察,这个案子一定要争取留在州里。”
刘清明做出为难的样子。
“可州里的力量够吗?康支现在还昏迷不醒呢。”
“不够就向省里要支援,不能让省里批评我们无作为。”
“您指示得很对。”
刘清明附和了一句,不咸不淡。
李新成又往前凑了凑。
“我听解县长说,你和部队的关系不错,能不能让他们把案子交给我们?”
刘清明的脑子转了一圈。
李新成这话看似在商量,实际上是在下套。如果他答应了去跟部队谈,那案子最后不管怎么处理,他都脱不了干系。
“不瞒您,在您到来之前,我和解县长有分工。他熟悉情况,负责安抚下面的群众。我和部队的同志谈。可您也看到了,我那点交情,在部队的纪律面前,毫无作用。”
李新成皱了皱眉。
“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
刘清明继续叹气。
“武师长也很难办啊。群众不理解,从昨天晚上就来堵门。战士们要保持克制,又害怕他们冲门,酿成群体事件。州长,这件事情,州里瞒不住,省里也瞒不住,我们县里又能做什么呢?”
李新成听出了弦外之音。
“你是说,这个案子可能会有更高的部门关注?”
“恐怕已经关注了。省里既然知道了,不可能瞒着不上报。”
“那就是通了天了。”
李新成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刘清明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刀。
“通天也没关系,不是有老书记的关系在吗?”
这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李新成的软肋。
这句老书记,两人都知道指的是谁。
但两个人都不会提。
即使李新成确实是带着任务下来的。
看破不说破。
刘清明是新人,不用在意这些道道。
但李新成不行。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那也不能私自处理了吧。”
刘清明立刻追问。
“喔,州长是得到了什么指示吗?”
李新成赶紧撇清。
“我哪有什么指示。一切听省里的吧。”
“对。我们能做什么呢。”
两个人相视一笑,各怀鬼胎。
正聊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武怀远上来了。
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接到上级指示。”
武怀远的声音沉稳有力。
“这次事件,演习指挥部已经上报军区。军区认为,情况比较严重,应该按照突发事件来处理。”
李新成和刘清明同时抬头看向他。
“演习暂停,所有参战部队就地休整。”
武怀远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
“责成相关单位,与地方一起,维持好社会秩序。防止不明真相的群众被鼓动——”
他的目光从李新成脸上扫过,落在窗外黑压压的人群上。
“造成更大的社会动荡。”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李新成的脸色渐渐维持不住。
这话有点重了。
...
下午一点四十。
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驶入茂水县城。
天空阴沉。云层压得很低。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半关着卷帘门。十字路口拉起了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几名全副武装的军人持枪站立。
车内气压很低。
蜀都省常务副省长聂鸿途靠在后排椅背上,右手食指揉按着太阳穴。
车子减速,在一处路障前停下。
一名军人走上前,敲了敲车窗。
坐在副驾驶的秘书 降下车窗,递出红皮工作证。
“省政府的车。我们要去县委招待所。” 声音不大,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意味。
军人接过证件看了一眼,退后半步,立正敬礼。
路障移开。奥迪车继续前行。
聂鸿途睁开眼。
事情闹得太大。上百人围攻警察,还出了人命。最要命的是,刚好撞在部队演习的枪口上。
万向荣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为了东川集团旗下那个东岭矿区的控制权,万向荣这几年没少干脏活。但以前都局限在地方上,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捂盖子。这次居然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连有关部门的警察都敢动。
现在好了,严省长在办公室拍了桌子,让他必须把人带回来。
这人怎么带?部队是那么好说话的?
他必须要赶在事态进一步恶化前,把主动权抓回省里。只要人回到省公安厅,一切就还有斡旋的余地。如果落在部队手里,或者被有关部门的人把口子撕开,后果不堪设想。整个蜀都省的官场都要大地震。
县委招待所的大门出现在视线中。
平日里冷清的招待所,此刻已经被军绿色覆盖。院子里停满了军用越野车和通讯车。几根高耸的天线直指天空。迷彩伪装网覆盖了半栋楼。
车子在大门外被拦停。
两名全副武装的战士端着步枪,挡在车前。
他的秘书推开车门下去。
“同志。这是聂省长的车。请放行。”
左边的战士面无表情。枪身横在胸前。
“演习指挥部重地。禁止地方车辆进入。”
秘书皱紧眉头。他跟着聂鸿途在蜀都省横行惯了,还没人敢这么拦他。
“我们已经提前沟通过了。省领导要见梁副司令员。耽误了事情,你负得起责任吗。”
“请出示通行证。”战士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通行证还没有办下来。你先请示一下里面。” 秘书尽量压住火气。
战士没有接话。右手握住枪把,枪口朝下,但双腿微微分开,进入了警戒姿态。
还想上前理论。
聂鸿途推开车门,迈步下车。
冷风吹过。他拢了拢西装外套。
“算了。规矩就是规矩。”聂鸿途走上前。“别跟战士为难。我们走进去。”
秘书不敢多言,狠狠瞪了战士一眼,赶紧跟上。
战士拿出一个登记本。
“请登记。”
聂鸿途拿起笔,刷刷写下名字。笔尖划破了纸张的一角。
两人穿过大门。
院子里的气氛异常紧张。穿着迷彩服的参谋人员抱着文件快步穿梭。各种频率的电台呼叫声交织在一起。发电机在角落里轰鸣,排出刺鼻的柴油废气。
一名士兵正在调试高频电台,报出一串数字密码。
这里不是在开玩笑。这是一个真正的战时指挥部。
聂鸿途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阵势,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部队这是动真格了。硬生生把一个县委招待所变成了前线指挥所。
一名少校军官迎了上来。臂章上绣着一把利剑。
“聂省长。首长在里面等您。”
少校转身带路。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穿过走廊,来到二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开着。一台巨大的沙盘摆在中央。墙上挂着作战地图。
荣城军区副司令员梁士贵中将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红蓝铅笔,正在地图上做着标记。
听到脚步声,梁士贵转过身。
“聂省长。大老远跑过来,辛苦了。”梁士贵大步走过来,伸出右手。
聂鸿途迎上去。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骨节分明,力道极大。
“梁副司令。地方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能不来。”聂鸿途收回手,直接切入正题。“给部队添麻烦了。”
梁士贵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两人落座。勤务兵端来两杯白开水,转身退出,带上房门。
“你的来意我知道。”梁士贵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想把人带走?”
聂鸿途身体前倾。双手压在膝盖上。
“地方案件,理应移交公安机关处理。省公安厅的宋厅长已经带了专案组在外面候着。我们保证,一定会严查到底,给受害家属一个交代。不会包庇任何人。”
他故意没提那几个警察是金川州的。只要案件到了蜀都省公安厅,他就能切断一切往上查的线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梁士贵端起水杯,吹了吹热气。
“事情比较复杂。我已经请示了军区领导。”梁士贵喝了一口水。“这件事情,现在应该传达到了军委。”
聂鸿途的动作僵住了。
心跳漏了一拍。
传达到军委?
这意味着,这件事情彻底脱离了地方的控制。上面的人已经看到了。
“这么严重?”聂鸿途靠回椅背,试图稳住阵脚。手指紧紧抓着椅子扶手。“具体情况能告诉我吗。地方上也需要掌握信息,才好开展后续的安抚工作。”
梁士贵把水杯放在桌上。发出咔哒一声。
“我得到的消息是,部队在演习区域,发现一起上百人的匪徒围攻三名警察的恶性事件。”梁士贵的音量提高了几分。“按照战时管制办法,我命令他们,采取了救助措施。”
“可惜。一名警察当场身亡。两名重伤。人现在就在军区总医院。”
聂鸿途点点头。
“这个我知道。省公安厅的宋厅长受省政府派遣,去军区总医院慰问了伤员。可惜他们还没醒。我们要把他们接回省城,那里有更好的医疗条件。”
他需要提醒对方,地方政府并没有闲着。他们一直在关注,而且有能力处理善后。
梁士贵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士兵。
“光天化日。我们的人民警察被上百名持有枪械的武装分子围攻。”梁士贵转过身,直视聂鸿途。“聂省长。这不是简单的治安案件。”
“鉴于当地复杂的社会环境,而参与者当中,又以当地百姓占大多数。我们有理由认为,这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的恐怖事件。”
恐怖事件。
这四个字砸在聂鸿途的心上。
定性一旦成了恐怖事件,地方政府就完全失去了话语权。这是要命的罪名。
“梁副司令。这是不是有些夸大了。”聂鸿途试图反驳。声音提高。“通梁镇的情况确实复杂,宗族势力强。但说恐怖事件,是不是证据不足。是不是等公安机关介入调查后再下定论比较妥当。这顶帽子扣下来,对整个蜀都省的影响太恶劣了。”
梁士贵没有接他的话。他慢条斯理地走回桌边。
“你应该知道,现在国际上反恐战争正在进行中。我国也面临极端分子的破坏和袭击。”梁士贵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聂鸿途。
“部队遇到这种事情。我必须要履行职责。启动反恐预案。”
“参演的第149师,是军区的一支机动反应部队。武机第38师也承担着维稳的任务。蓝军部队,是中央军委直接掌握的空降兵第15军。”
梁士贵直起身子。
“也就是说,我们这次演习,本来就是以反恐为核心课题。”
“没想到,会碰上真实的事件。”
梁士贵走到聂鸿途身边。
“聂省长。原因我跟你说清楚了。不是我不交人。”
“而是这件事情,你和我都做不了主。要由军委、甚至是中央来决定。你明白吗。”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发电机传来的微弱嗡嗡声。
聂鸿途怎么可能不明白。
这位梁副司令的意思很明显。事情已经上达天听。不管是蜀都省还是荣城军区,都无法单独处置。怎么处理,得上级来决定。在决定到来之前,暂时会由部队掌握。不管蜀都省怎么做,都不会把人交出来。
这条路,被彻底堵死了。
聂鸿途在脑海里快速推演。
硬抢?那是找死。和军队作对,谁也救不了他。
去上面找关系?远水解不了近渴。等关系疏通下来,证据早就固定了。
而涉及到部队,只怕老领导也无能为力。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控制住外围。绝不能让部队再抓到新的把柄。万向荣那些人必须马上蛰伏起来。只要毁灭了现场的直接证据,案子就算通了天,查无实据,最后也只能是不了了之。
“那就麻烦部队了。”聂鸿途站起身,扯出一个笑容。面部肌肉有些僵硬。“耽误了你们的演习进度,是我们没有做好工作。我们会深刻检讨。”
梁士贵挥了挥手。
“军地一家。我们非常感谢地方政府对部队的支持。请放心,人在我们这里,肯定不会出事。等到上级的命令下来,我们就会交接。”
滴水不漏。
聂鸿途再也找不到任何插话的空隙。他说了几句感谢和慰问的场面话,转身走向门口。
少校军官再次出现,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出了指挥部。
走出招待所大门。
聂鸿途上了奥迪车。
车门刚关上,省公安厅厅长宋海波的警车就开了过来。
宋海波推开车门,快步走到奥迪车旁,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带进一股冷风。
车厢里的空气顿时变得逼仄。
“省长。怎么样。”宋海波急切地发问。双手不自觉地搓动。“部队什么时候把人交给我们。”
聂鸿途转过头,看着窗外的街道。
“暂时交不了了。等通知吧。”
宋海波愣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那怎么行。这是地方案件,理应移交给我们公安部门啊。他们在军区总医院外面拉了警戒线,连我们的人都不让靠近。我派去的专案组被他们用枪挡在外面。这不是胡闹吗。”
聂鸿途回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人家有理有据。现在案件的定性是怎么样,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得上级说了算。”
宋海波皱紧眉头。
“上级?哪个上级。公安部?”
聂鸿途伸出食指,往上指了指。
宋海波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看到车顶。足足过了五秒钟,他才反应过来。
“军委?”宋海波脱口而出。嘴巴微张。
聂鸿途没有回答。
宋海波搓了搓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那怎么办。严省长还在等我们的汇报呢。东川集团那边也在催,万向荣那老小子急得直跳脚。现场要是查出点什么东西,咱们都得脱层皮。他万向荣死不足惜,别把咱们也拉下水。”
“这事压不住了。”聂鸿途收回视线。“我们先去现场看看。工作组不到现场,没办法交代。”
宋海波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推开车门下去。
“我回警车。去前面开道。”
车门关上。
奥迪车重新启动。
聂鸿途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你在哪里。”聂鸿途问。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机械运转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茂水县城。”东川集团董事长万向荣的声音传了过来。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子狠劲。
“我也在这里。”聂鸿途压低声音。前排的司机升起了隔音挡板。“马上去通梁镇。你既然来了,也去看看吧。那里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怎么会弄出上百人持枪的事情。你是不是疯了?”
万向荣冷哼了一声。
“事情我知道了。这帮穷山恶民不服管教。省长,你别操心。我来想办法。别担心。”
聂鸿途脑部的血管突突直跳。
他太了解万向荣了。这种草莽出身的暴发户,骨子里就带着血腥味。能坐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就是不择手段。当年为了拿下东岭矿区,他手下的人就出过人命案子,全靠省里硬压下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他再弄出点什么事,那就是火上浇油。
“老万。你想干什么。”聂鸿途厉声警告。“案子已经惊动了上面。部队现在盯着。你不要乱来。”
万向荣在电话里笑了一声。那笑声干瘪,听着让人极不舒服。
“我有分寸。事情又不是我挑起来的。”万向荣停顿了一下,背景里的杂音似乎消失了。“在我的地盘上闹事,总得有人付出代价。放心吧。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电话挂断。
忙音在车厢里回荡。
聂鸿途紧紧握着手机。指尖抵着外壳,几乎要抠出血印。
有分寸?
万向荣这意思分明是要搞事情。
他口中那个“属于我的东西”,肯定是康支队他们拿走的证据。
如今案子已经上达天听了。在这个时候搞事情,后果会怎么样?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衬衫贴在皮肤上,一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