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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忠奸之辩,帝心真意

    对于国子监中绝大多数学子而言,科举是他们眼下最希望越过的大山。

    而越过那座大山之后,那座巍峨的宫城便是他们追求的终点。

    那座从不轻易向世人展露内里真容的城池,在权力的光环笼罩下,显得是格外的迷人和令人向往。

    即使他们如今已是大梁最高学府的学子,但父辈若无滔天背景的话,也几乎不可能一睹其中的神秘与庄严。

    但今日情况不同了。

    有十六名国子监的优秀学子,居然被遴选出来,获得了进入宫城,在殿前广场上旁观朝廷一场辩论的机会。

    此刻的殿前广场上,已经摆好了坐位。

    皇帝自然在上首居中而坐,左右两侧是宗室和文武百官。

    再往下,文官一方是致仕老臣和士绅代表,武将一方便是这些国子监学子的位置所在。

    十六名学子在国子监祭酒的座位之后,排成一个四行四列的方阵。

    落座之后,一个学子朝着身旁的同窗低声问道:“咱们今日这是要做什么?为何这般阵仗,都整到宫里来了?”

    在他身旁的年轻书生诧异地扭头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敢问令尊是朝中哪位大人物?”

    那人一怔,“此话怎讲?跟家父有何关系?”

    提问的书生翻了个白眼,“我等皆是祭酒亲自精挑细选出来,代表国子监前来观礼之人,你连做什么都不知道,却能被选中。令尊怕是至少二品大员起步吧?”

    那人嘿了一声,没承认,但也没否认,开口道,“那咱们今日到底是来此做甚呢?”

    “哎,这不是朝廷成功收复了十三州故地吗?虽然是一件大喜事,但有个问题,这十三州故地,原本那些北渊官员还有那些出生在十三州,曾经在北渊为官之人,朝廷该怎么对待?陛下要求设这么一场辩论,讨论一下朝廷对十三州降臣应该是何等态度。”

    那人闻言,眉头一皱,一脸不解,“这有什么好辩的?顺其自然,有本事的留下,没本事的赶走,不就行了吗?”

    “兄台这就想得太简单了吧,咱们都知道的事,朝堂大人物们能看不明白吗?既然陛下和百官都决定搞这么一场辩论,那就说明这当中定是有什么玄机啊。”

    那人闻言,嗤笑摇头,“我可没想简单,而是你们想多了。肉食者鄙,说不定这些位高权重的人还不如我们机灵呢,凭什么他们就一定比我们看得明白?”

    “因为他们所知道的情报比我们更多,他们所做出的决策也很可能会比我们更正确。”

    一个声音传来,让窃窃私语的二人诧异扭头,循声望去,只见开口之人赫然正是如今在国子监中声名颇盛的王范。

    此人不仅学识出众,品行端庄,而且据说跟孟夫子高徒姜先生,还有记名师徒的瓜葛。

    虽然开口之人是王范,但那似乎出身不凡的国子监学子却并没有退缩,而是摇头道,“希文兄此言差矣,若是位置高就有用,那作出那等功业的就不该是齐侯而是朝堂这些高官。朝堂大人物里面的蠢货与短视之人还少吗?可见功业与位置高低、权力大小并无关联。”

    王范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悦之色,缓缓道:“齐侯非凡,故而能行常人不能行之事,建常人不能建之功。但对绝大多数如你我这等普通人而言,才能和见识的确与年纪、权力并不挂钩,但与所知晓的信息肯定是有关的,你知道的越多,你所做出的决定就越明智,这一点是没错的。”

    “至于阁下所说的短视之人、私心作祟之人,自然从来都是有的。但如今我大梁朝堂,陛下明君在上,又有如齐侯、宋相公等诸多贤臣辅佐,他们做出的集体决策,难道还会是粗鄙和短视的吗?”

    “老实说,在下亦对此事有不解之处,但在下认为只需静观其变,定有解答。而我们所应该做的,是从今日这场难得的体验之中,体悟朝廷大事如何决策与各方人心的纠葛,从而对整个天下的运行有更深的了解。想来,这或许便是陛下和祭酒们让我们今日前来旁听的用意。”

    一番话说得对方哑口无言,只能悻悻扭头,沉默不语。

    而在他们对面的坐席之中,士绅代表之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皱着眉头,低声对身边人道:“仲平兄,陛下摆出这等阵仗,难不成还真的是要辩论不成?”

    一旁的另一位老者轻叹一声,“听说是齐侯,哦不,现在应该叫镇海王,是他的主意,而后陛下才做出的决定,以陛下对镇海王的恩宠,此事须做不得假。”

    白发老者眉头一皱,“镇海王糊涂啊!这种事岂能摆到台面上来说啊!这不是徒增烦恼、徒惹乱子吗?”

    “谁说不是呢,在下也是觉得镇海王这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了。如此在这等场合将那些本不该宣之于口的想法都摆出来,这样真的合适吗?”

    白发老者沉吟一下,忽地倒吸一口凉气,“嘶!你说,陛下和镇海王是不是想去试探一下那些降臣?一旦那些人中有人为此不满动怒,甚至起了反心的,干脆便杀了,这正好就是借口啊!”

    他这话让旁边的老者也是神色微动,“你别说,还真别说,如今趁着刚刚把十三州收到手中,施以雷霆手段也无妨,免得今后安稳下来了,反倒不好大肆动手了。”

    众人心思各异,观点不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忽地一声鸣鞭,而后伴随着童瑞一声高呼,“陛下驾到!”

    场中在霎时间安静了下来,目视着启元帝身着帝王常服,来到了主位上坐下。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山呼万岁。

    “都平身吧。”启元帝缓缓抬手,目光扫过全场,淡淡道:“今日让众爱卿齐聚于此,为的是十三州降臣之事。”

    “昨夜朕也曾细思,觉得镇海王之提议颇有必要。朝堂必须要拿出一个清晰而明确的方略,避免出现人心不齐,政策不一,甚至褒贬不同的事情,那样反倒容易生出更大的祸乱。”

    “故而今日诸位不妨畅所欲言,不必保留,将道理辩明,使观点统一,而后朝堂和天下皆可照此施行,如此方能真正安定十三州之大局。”

    说完,他大袖一挥,“诸位,那就各抒己见吧!”

    他的话音落下,广场上,几乎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等待着这场讨论的开始。

    今日有幸带着学子们前来的国子监大祭酒,率先起身,朝着皇帝的方向一拜,朗声道:“陛下,臣以为,十三州之官员以及历事北渊之臣,并无罪孽。”

    他看着场中,带着几分在弟子面前展示的骄傲,“十三州沦丧于北渊铁蹄之下,已有百年。如今在世之人,皆生于北渊、长于北渊,且被北渊强势管教。其一家一族,如何能逆天下大势?任职非其本心,实乃保命存身之举。如今我大梁收复故土,这些人主动归顺投效,乃是认祖归宗,心向汉家,而非降敌叛国。若以曾仕北渊之行论罪,乃是寒了十三州人士向汉之心!”

    他的话引来了不少人的点头。

    想想确实也是啊,人家打出生起就是在北渊,好些人在长大前都不知道还有个大梁,这能怪得着人家嘛?

    这些人中,若是有那先在大梁当过臣子,而后再逃去北渊入仕的,肯定是该千刀万剐,但绝大多数都不是啊,人家这些是一出生就在那种情况下,想有所抱负或者说保全家族,可不就得去出仕吗?

    在这种情况下,在大梁收复十三州之时,能够主动投效便算是好的了,要求人家一心一意心向大梁,是不是有点太求全责备了?

    但有人赞同,也有人反对。

    国子监祭酒的话音方落,一位都察院御史便站起身来,大声驳斥道:“章祭酒此言差矣!”

    言罢,他直接朝着启元帝一欠身,“陛下明鉴,十三州故地沦陷于北渊铁蹄之下不假,然我汉家正统从未断绝,大梁立国近百年,亦始终以收复故土为念,数度北伐,十三州官员明知其自身乃是汉人,却甘愿侍奉异族之政权,食北渊之俸禄,忠北渊之君王,如何不算是失节背汉,又岂能无罪?”

    “今我大梁中兴,重入十三州,这些人望风归顺,我等不追究其罪责,便已属法外开恩,又岂能一视同仁而以汉家臣民待之?当按降臣论处,明其罪、限其权,方合纲纪伦常!”

    他的话也引来了另一批人的赞同与附和。

    说得好!

    我大梁又不是什么偏远小国,十三州之民岂能不知?

    你虽然一家一族不能逆转天下大势,也不要求你主动暗中投靠,但你也可以拒绝为北渊效力,守节以待。

    但你既然选择了出仕北渊,那总得有什么后果吧?

    毕竟我们这儿可不是北渊,是大梁啊!

    这时候,礼部左侍郎孔真缓缓起身,开口道:“陛下,臣以为欲治天下,先收民心。”

    “十三州百姓久受北渊治理,这些官员和士绅,乃是地方民心之枢纽。百姓信他们,胜过信其朝廷。不论我们认不认可,这就是事实。”

    “若善待那些未曾与我朝为恶之官员,留用理事,百姓则可见我大梁汉家朝廷之宽仁,自会真心归附。反之若苛待降臣,动辄问罪缉拿,或生民心之乱,徒增治理之难,不利于十三州之长治久安。”

    “孔大人此言差矣。”孔真的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人起身反驳,显然辩论的气氛已经在悄然间热烈了起来。

    “人和动物不一样,动物说掉头便掉头,但人却是存在着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

    “这些臣子既曾出仕北渊,在这数十年的纠缠之中,定与北渊的皇室贵族及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利益未断,根基未亡。若将来北渊大军反扑,这些人极容易倒戈反噬,也于我朝廷防御不利。依臣所见,其归降未必是真心归汉,或为自保,或为谋利,若不加提防地一视同仁,必留后患啊!”

    他的话也赢得了不少人的附和,比如就有兵部左侍郎。

    这位兵部的大佬起身道:“陛下,如我等大梁之臣,世代忠君,出生入死,镇守疆土,甚至有如赖将军这等忍辱负重,大智大勇之士,如镇海王这般甘冒奇险,谋定一方之人杰,群策群力,方有今日收复十三州之功劳。”

    “若对这些背汉降臣一视同仁,岂非寒了旧臣之心?唯有按降臣处置,区别对待,降级任用,方能体现忠君者荣,失节者耻,明正纲纪,以安抚真正的忠勇之臣!”

    孔真当即反驳,“荒谬!”

    “陛下!我汉家天下,从不分你我内外。十三州乃我汉家故土,他们亦是我汉家子民。若那等出仕北渊,助纣为虐之人。自然不可放过。但若仅曾出仕,未曾做过害汉害民之事者,因其熟稔地方风土政务民情,留用可快速衔接治理,免生乱象。若仅凭曾仕异族则定其罪,便是主动去割裂汉家血脉,寒了天下人心,非明智长远之举!”

    宋溪山也起身开口道:“陛下,昔年唐朝太宗文皇帝,栉风沐雨而立大唐,消除边患之后,对那些外藩降将有意愿投效者亦是宽仁留用,委以重任,既减了边患之祸,又得了可用之才,终使天下四方归心,号曰天可汗。盛唐之际,边关开支可谓少之又少,大唐对外用兵,外藩皆踊跃出兵相助,而终唐一世,皆有太宗遗泽可用。”

    “今我大梁收复十三州故地,此非他国之疆域,更当以此宽仁之胸怀,以显大国之气度,诚心收拢天下汉人,而非以猜忌失人心误社稷。汉便是汉,无分旧汉新汉。”

    一位坐在士绅代表阵营之中的致仕老臣缓缓起身,“陛下,十三州受北渊异族统治百年,此等臣子长期遵循北渊的政务规则、行事风格,其政务理念皆与大梁之礼法相背。若其习性难改,进入我大梁官场之人多了,恐会乱我大梁政务,混淆礼法纲纪。若不加约束,必生祸端啊,请陛下明鉴。”

    辩论便在这样的氛围之中激烈进行。

    众人陆续起身表态,有站在正方,也有站在反方的。

    但其中大多数人都还是偏向于一视同仁,因为一个最简单也最根本的道理,这些人都是实打实的汉家子民,他们所居住的都是汉家故地,失去他们,是中原王朝自己的无能,而不该怪罪到他们的身上。

    国子监的学子们听得十分入迷。

    就如王范先前所言,原来这一个治国之策的背后,竟然有着这么多的考量,压根不是他们以为的快意恩仇那么简单。

    王范更是听得入迷,触类旁通之下,许多自己曾经对地方政策的疑惑,在这一刻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理解。

    待到讨论声稍有平息,启元帝眼见火候差不多了,不露痕迹地和齐政对视了一眼,齐政点了点头,启元帝便轻咳了一声。

    轻轻的声音,在权力的放大之下,如同擂响的暮鼓晨钟,让场中众人不论在说什么,都立刻安静下来,如同向日葵一般,齐齐转头,将目光对准了启元帝。

    启元帝缓缓开口,“今日观诸位之争论,朕亦有所所得。然事物皆如一片叶子,有其正反两面,不论正反,皆有其理,但朝廷行事,却不可首鼠两端,混乱不一,当有唯一之论。”

    他顿了顿,站起身来,朗声道,“朕意已决!十三州乃汉家故土,十三州归顺之官员,皆汉家之子民,亦为我汉家之臣子。百年沦陷,非他们之过。今若诚心归汉,朕既往不咎,欲以一视同仁,量才任用,共守大梁天下,共兴大梁!此乃朕之宽仁,亦是泱泱华夏之胸怀。”

    “但是!”他的声音蓦地一沉,带着军旅生涯历练积累起来的杀伐之气,“朕亦要警醒包含十三州官民在内之大梁一切子民,归汉便须忠汉,守大梁之法,尽臣子之责!若敢稍怀二心,阴行谋逆之事,无论旧臣新归,朕必严惩不贷,绝不姑息!望尔等谨守本分,不负朕之信任,亦不负汉家之百姓期望!”

    他看着众人,“朕意如此,诸位,可有异议?”

    齐政率先出列,“陛下圣明!”

    其余人见状,也不论方才是何立场,也都纷纷出列,朗声开口,“陛下圣明!”

    启元帝见状点头道,“如此,朕方才之言,便为我大梁对待十三州臣民之公论。今后若有朝臣再持相悖观点以对汉地十三州之臣民而致祸乱,休怪朕不讲情面!”

    听见这一声杀气腾腾的话,众人齐齐凛然。

    而不少人,在这一刻,仿佛也终于反应过来了陛下折腾这一出辩论的用意何在。

    ……

    在这场辩论悄然间传向全城之时,七月二十四,也就是廷前辩论的次日,北渊南院大王聂图南,在一队宫中禁军的接应和护送下,终于抵达了中京城外。

    当消息被飞速地通报向镇海王府,齐政缓缓起身,笑对着田七道:“走吧,接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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