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成侯府坐落在咸阳城东的永昌坊,占地二十余亩,是始皇帝当年亲自赐予王翦的宅邸。
与那些雕梁画栋的权贵府邸不同,武成侯府透着一股简朴的肃杀之气。
青砖黛瓦,高墙深院,门前没有石狮,只有两尊持戟的武士石像,那是王翦征战一生的象征。
此刻已是掌灯时分,府门紧闭,院内鸦雀无声。
主厅内,烛火通明。
这是一间宽敞的大厅,陈设却极为简朴。
正中央一张紫檀木的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
舆图上标注着大秦三十六郡的疆域,还有王翦征战过的每一个地方。
灭赵时的井陉,灭燕时的易水,灭楚时的淮泗……
每一个地名,都浸透着鲜血与荣耀。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装饰。
没有字画,没有古董,甚至连一盆花草都没有。
这就是王家的风格,实用至上,不尚浮华。
王翦坐在首座。
他今日穿着深青色的家常深衣,外罩一件黑色的半臂,头发用玉簪束起,露出了满头的白发。
烛光映照在他脸上,那一道道深深的皱纹如同刀刻,记录着七十余年的人生沧桑。
但那双眼睛,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旧锐利明亮,没有丝毫老态。
他的目光扫过厅中众人,然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下首坐着王贲。
王贲今年五十出头,正值壮年。
他继承了父亲的相貌,却比父亲更加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留着短须。
他穿着一身深褐色的劲装,腰间佩剑,即便坐在家中,也带着几分武将的肃杀之气。
此刻,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大厅中央,站着十几个年轻人。
最前面的是王离。
他今年十九岁,身材挺拔,剑眉星目,脸上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的锐气。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也佩着剑,那是他父亲王贲送他的,据说是当年王翦用过的佩剑。
此刻,他站得笔直,目光却不时偷偷看向祖父,又看向父亲,心中满是疑惑。
王离身后,站着王家的其他子弟。
有王贲的庶子王离异母的弟弟王林,有王贲堂弟王虞的儿子王敢、王毅,还有几个更年轻的族侄。
他们一个个站得笔直,却难掩眼中的忐忑。
厅中气氛沉闷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烛火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
只有墙角的铜漏在滴答作响,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心上。
良久,王翦放下茶杯。
茶杯与桌面相碰,发出轻微的声响,却让所有人心中一紧。
“在场的也没有其他人……”王翦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吾便直说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大秦东南方向,越过茫茫大洋,还有一片广袤的土地。那片土地,比大秦还要辽阔,上面有取之不尽的铁矿和金矿,还有一些未经开化的土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吾皇希望王家做先锋,带领工匠和族人前往。”
话音落下,大厅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种死寂,比刚才更加沉重,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王离愣住了。
王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站在后面的那些王家子弟,更是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
越过茫茫大洋?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什么渡河渡江,是要离开陆地,驶入无边无际的大海。
海中风浪滔天,巨浪能将船只打成碎片。
传说海中怪兽横行,据说有能吞下整艘船的大鱼,海中迷失方向,一旦偏离航线,就可能永远找不到归途。
这些日子,尚学宫内确实有不少传说。
什么七大洲四大洋,什么海外富饶之地,什么皇帝要分封功臣……
年轻人们私下里也曾热血沸腾地讨论过,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去那些未知的土地建功立业。
但当这一切真的摆在面前,当那遥远的“海外”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选择,所有的幻想都被现实击碎。
那是茫茫大洋啊。
那是九死一生啊。
那不是去游历,是去拓荒,是去冒险,是去用命搏一个未知的未来。
王离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上前一步,对着王翦深深一揖,声音洪亮:“翁翁,王离愿意率族人前往!”
王离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十九岁的他,正是最渴望建功立业的年纪。
他听祖父讲过无数次那些征战的故事,心中早就憋着一股劲,想要像祖父一样,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他怎能错过?
但这话一出,厅中气氛却更加微妙了。
站在后面的几个年轻人,神色复杂地看着王离。
有的眼中闪过敬佩,有的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还有的若有所思,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王贲的眼皮微微抬起,冷冷地看了王离一眼。
那目光如同实质,让王离心中一凛。
“王离!”王贲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无皇命,不可离开咸阳。”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你这一生,更不可能离开大秦。”
王离愣住了。
他看着父亲,眼中满是不解。
“父亲,为什么?”
王贲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深邃。
王离很快意识到什么。
他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祖父,再看看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族人,忽然明白了。
他是王家嫡长孙。
是王家未来的家主。是王家在大秦的根基。
如果他去海外,万一死在路上,万一客死异乡,万一……
那王家在咸阳的根基怎么办?王家的传承怎么办?
他沉默了。
低下头,退了回去,不再说话。
但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
王翦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微微点头,然后开口:“家族无论嫡系和庶出子弟,除王离之外,皆可前往。”
这话说得明白,却也残酷。
嫡系,除了王离,还有王林的几个弟弟,但他们都还小,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岁。
真正能去的,是那些庶出子弟,是那些旁支族人,是那些在家族中地位不高、分不到太多资源的年轻人。
这是一个残酷的交易,用庶出的血脉,去博一个未知的未来。
如果成功,王家将在海外拥有自己的封地,成为真正的一方诸侯。
如果失败,损失的也是那些不重要的子弟,嫡系的根基依然稳固。
厅中一片沉默。
一个中年男人缓缓站了出来。
他约莫五十岁上下,与王贲年纪相仿,眉眼间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
王贲是武将的威严,而他则带着几分文人的儒雅。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深衣,腰间系着素色丝绦,站在那里,不卑不亢。
王虞。王贲的堂弟,王翦的侄子。
他没有从军,而是选择了文职,在少府监任职,负责管理一些工匠和账目。
在王家,他的地位不算高,但也不低,算是旁支中比较有分量的。
他对着王翦深深一揖,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这位威严的伯父:“世父,小侄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世父。”
王翦看着他,微微点头:“讲。”
王虞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世父就不担心,这是皇帝为了针对我们王家,编出来的故事?”
这话一出,厅中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虞身上,有的震惊,有的担忧,有的若有所思。
王虞却继续道,声音虽然不高,却字字清晰:“或许,海外根本就没有什么土地。或许,那什么铁矿金矿,都是子虚乌有。皇帝只是想让王家主动离开大秦,让王家的势力离开咸阳,好方便他……”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是诛心之言。
这是在质疑皇帝,质疑皇权,质疑整个计划的可信度。
王贲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站起,厉声道:“王虞!休得胡言!”
王虞却不为所动,只是看着王翦,等待他的回答。
王翦沉默着。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王虞,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苍老,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你担心的,吾岂会不知?”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你可知道,皇帝若要削弱王家,何需如此大费周章?他是皇帝,手握百万雄兵。他一道圣旨,就能剥夺王家所有爵位;他一句话,就能让王家满门抄斩。他需要编故事骗我们出海送死?”
王虞愣住了。
王翦继续道,声音渐渐深沉:“皇帝告诉吾这个消息时,是在尚学宫的皇家别院。当时在场的,除了皇帝,还有帝师赵先生,还有未来的皇后禹青。帝师是什么人?那是连始皇帝都要敬三分的人。他若在场,岂会容皇帝胡言乱语?”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王虞面前,看着这个侄子:“况且,你见过皇帝的行事风格。他登基一年,哪一件事是胡来的?哪一件事不是深思熟虑?他说海外有土地,那就一定有。他说海外有矿藏,那就一定有。他说要让王家做先锋,那就是对王家的信任,是对王家的恩典。”
他伸出手,拍了拍王虞的肩膀:“虞儿,你读的书多,心思也细。但你记住,在大秦,在皇帝面前,有些事可以怀疑,有些事不能。尤其是皇恩,不能疑。”
王虞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一揖:“世父教诲,小侄铭记。”
王翦点点头,转身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厅中众人,然后缓缓道:“此事,吾意已决。明日,吾会进宫,向皇帝禀报王家的决定。愿意去的,这几日便做好准备;不愿去的,留在咸阳,继续守着这份家业。”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记住,王家能有今日,靠的不是运气,是战功,是忠诚,是敢为天下先的勇气。这一次,也一样。”
厅中沉默良久。
然后,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
是王虞的儿子王敢,今年二十五岁,身材魁梧,与父亲气质完全不同。
他上前一步,对着王翦单膝跪地:“世祖父,王敢愿往!”
紧接着,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是王离的异母弟弟王林,今年十七岁,眉宇间带着几分稚气,但眼神坚定:
“祖父,王林愿往!”
一个接一个,那些年轻的王家子弟,纷纷站了出来。
王虞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王贲看着那些年轻人,微微点头。
王离站在最前面,却不能去。
他看着那些站出来的族人,心中五味杂陈。
但他知道,这是自己的责任,留守咸阳,守住王家的根基。
王翦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善。”他缓缓道,“这才是我王家的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