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王府,议事厅内。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严寒。
厅内陈设简朴,几张花梨木椅分列两侧,正中主位空悬,墙上悬着一幅北地山川舆图。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细雪飘了一夜,此刻总算停了。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窗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不一会儿,几道身影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如今已成为北地最大的米商,须发半白,面容富态,眉眼间透着商人的精明。
他身后跟着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盐商钱老爷,有些精瘦,整个人给人感觉很干练。
最后进来的是段宏,面容清俊,举止沉稳。
三人进门后各自落座,有小厮奉上热茶,便退了出去。
不多时,后堂传来脚步声。
众人连忙起身,垂首行礼。
许靖央缓步而入,气势冷冽威严,身后跟着寒露和辛夷。
“参见昭武王。”
她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坐。”
三人谢过,重新落座。
许靖央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淡淡开口:“这些日子辛苦各位了,说说吧,各自的情况。”
米商率先起身,拱手道:“回昭武王,草民这边一切顺利。”
“按照您的吩咐,城中开设了十八处平价米铺,每日限量供应,价格比市价低三成。”
“城内外暖舍的粥粮,也由草民这边统一调配,从未断过。”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近日进城百姓越来越多,粮食消耗比预期快了近一倍,草民那边的存粮,最多还能支撑两个月。”
许靖央微微颔首:“你只管约束好手底下的人,莫要让人趁机钻空子。”
米商连忙道:“是,草民明白。”
盐商钱老爷起身:“昭武王,盐政这边也稳住了,咱们幽州的盐价本就比别处低,如今又有官府把控,那些想抬价的都被压下去了。”
“不过城内有些进来的流民,偷偷熬硝,想制私盐贩卖,草民已让人盯着,抓住几个,送去了官府。”
许靖央眸光微动:“私盐之事,不可姑息,但也要分清主次,若是走投无路的百姓,训诫一番放了吧,若是有人趁机作乱,按律处置。”
钱老爷点头:“草民明白。”
许靖央转眸看向段宏。
段宏这才说:“回禀王爷,药行这边一切如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另外两位商贾,没有继续说下去。
许靖央会意,对其余二人道:“二位先回去吧,有要事再来禀奏。”
“是,草民告退。”
议事厅内只剩下许靖央和段宏。
许靖央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说吧。”
段宏上前一步:“王爷,药行这边出了点小事,城南有几家药铺,最近总有人去闹事,说是买的药不管用,吃了不见好。”
许靖央抬眸看他。
段宏继续道:“草民让人查了,背后是张公公的人。”
“张高宝?”许靖央挑眉。
段宏点头:“上次得您吩咐,草民安排了郎中给张公公医治,用的药比较中庸,一直不见效,许是因为这样,张公公才派人三天两头去这几家药铺领药,领了又说没用,铺子里的人不堪其扰。”
“张公公定是故意找茬。”
许靖央容颜微冷:“不必理会,张高宝现在只敢用这样的办法折腾,知道药没用,也不敢明面闹腾。”
“告诉你底下的人,若闹得狠了,就送去衙门,抓一罚十,杀鸡儆猴。”
段宏颔首:“是,草民想问……接下来还要继续给张公公用药吗?”
许靖央沉默片刻,凤眸微眯。
“给。”她淡淡道,“让他吃,但不能让他痊愈,也不能让他死了。”
段宏心头一凛,垂首道:“草民明白。”
许靖央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近日进城的百姓多,你们药行肩负压力,若有病患增多、人手不够的情况,本王再拨人帮你们。”
段宏连忙拱手:“多谢昭武王体恤,草民代药行上下谢过。”
许靖央点点头,却没有让他退下的意思。
“段宏,你们药行有许多医术高明的郎中,有没有办法能治一个痴傻的人?”
段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昭武王说的,可是安家大公子安松?”
许靖央看着他,没有说话。
段宏沉吟道:“若是他,其实很多年前,安家就找过我们。”
“那时安松刚出事不久,安大人急得不行,让我们段家帮忙安排郎中,家父动用了所有人脉,把整个北地医术最高明的老郎中都请去了。”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没用,老郎中看了半个月,只说脑子坏了,药石无灵。”
许靖央听着,眸光幽深。
“药石无灵?可本王在想,安松有没有可能是中毒了?”
段宏浑身一震,脸色骤变。
“中毒?怎么会?”
许靖央靠向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都说安松是因为风寒高热,烧坏了脑子。”
“可安家那样的权势,给他找最好的郎中用最好的药,按理说,就算治不好,也该有些好转才是。”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段宏:“可他一点好转都没有,这么多年了,还是痴痴傻傻的,连人都认不全。”
“你说,会不会是有人一直给他下毒,让他好不了?”
段宏听得脊背发凉。
他沉思片刻,缓缓点头:“这……倒是有可能,若是身边有人这么做,每日在饮食汤药里动些手脚,剂量小些,根本无人察觉。”
“只需两三年,就能让他彻底废了。”
他眼中闪过惊骇之色:“若真如此,这……这人太可怕了!”
“可是草民不明白,安松是安家的嫡长子,家中怎么可能有人希望他废了?”
“他出事那会儿,安三少爷安郎还小,还是个孩子呢,根本构不成威胁,再者,这两位少爷都是嫡出,不该如此啊。”
许靖央看着他,凤眸幽深。
“可安如梦不小了。”
段宏心神剧震。
安如梦……
他想起那个女人的手段,想起她如何利用自己,又如何步步为营,心头涌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若是她……那一切就说得通了,虽不知安如梦的动机,但她只要出手,肯定是为了她自己。
许靖央看着他的神色,知道他已经明白了。
她微微倾身:“你帮本王办件事,这件事,要让苏氏知道。”
段宏连忙上前一步,附耳过去。
许靖央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段宏听完,神色郑重,后退一步,深深拱手。
“王爷放心,草民定当办妥。”
许靖央颔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