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霍的大军比宋时安先撤一日,而且因为是全精锐轻兵,所以行军速度比对方要快上三成不止。
因此他向南时,十分的从容。
保持着每日大概六十里的速度。
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该停下造饭的时候就停下造饭。
有他的亲自带领,这支败军竟然一点儿都没有溃散的痕迹。
因为他们也知道,此番向南,意欲何为。
百越之地,你们的南大王要来了。
离北关只有百里不到之时,他甚至直接下达了午休的命令。
这可把跟随着的儿子吓得不轻,他直接找到了正坐在石头上,手上捧着饭碗的漳平国公,有些不安的说道:“父亲,我们既然要去百越,那应该速速啊。据骑哨说,这宋时安的骑兵先锋,离我部已经不到五十里了。”
“你知道五十里要跑多久吗?”
漳平国公当即轻蔑反问,对于儿子这怂逼样子,感到不悦。
陈望直接被问得愕然……
为什么都是跑路,他爹能够从容成这个样子,一点儿打了败仗的气馁和羞耻都没有,就像是搬家一样,对日后广府集团迷茫的未来,态度是那般的随遇而安。
“魏翊行如何了?”陈霍问道。
被提及如此,陈望黑着脸,说道:“是我把他绑回来的,他对我一直都是那张吓人的脸。”
“不是都输了吗,还是不服吗?”
陈霍一边埋着头,一边干饭道。
“输他是认了,但他觉得自己是被埋伏,若正面交手,绝对不会如此大败。”陈望道。
“什么蠢货?”陈霍都被整无语了,“偷袭别人,就不允许对面埋伏了?他所说的正面交手,不会是要跟宋时安一对一,他打赢了,就算是赢吧?”
“他倒是说过要手刃宋时安……”
陈望也很是无语的说道。
“本想着这一次让他吃点苦头,磨砺一下心性,却还是如此莽撞冲动。”陈霍是真的对这个小孩感到心累。
但也没办法,老皇帝亲自托付于自己的,已经跟儿子差不多了,再怎么调皮胡闹,也得保着他。
“父亲,毕竟是一个皇子,还是压着,会不会不太好看?”陈望有意的提起道。
“当然不好看。”陈霍能够不知道这个道理吗,可是他更懂这小子,“若放出来,跟着一起行军,他保不住会在夜里带着骑兵杀回去,去找宋时安一雪前耻。”
“那倒也是。”
陈望不太好说了。
就是把一个王这么捆绑着带走,是真的有损皇室的威严,也让他们这个集团,变得不那么光采合法。
“父亲,若沙摩吉那边不同意我们的交易,该怎么办?”陈望突然的问道。
“所有人都不同意。”
低着眉,陈霍的眼神之中,展现出一抹犀利:“除了这个沙摩吉,她必须同意。”
………
沙摩吉这一刻,真的遇到了自己的救星。
可以说,完全的化解了她目前最危机的处境。
当然,放虞人入关这种事情有多危险,她不可能不知道。
这他妈跟卖国没有区别。
可现在不卖国,她的子民就会把她亲自送上断头台。
“先生,请稍等一下。”
对面都狂成这个样子了,沙摩吉却伸出了手,保持嘴角浅浅的微笑,依旧是一个让人心儿痒的艳后。
使者就这么出去了。
然后下面的几位王,以及一些联军的将军,当场就火爆了。
“这小子竟然敢威胁我们?就应该把他杀了祭旗!”
“明明他们是被宋时安打成丧家之犬的,却对着我们狗叫,这是一点儿都没有把我百越放在眼里。”
“就让他降了宋时安吧,看他敢不敢,看宋时安能不能放过他!”
没错,除了沙摩吉以外,剩下的所有部落酋长和干部,都是一致反对的。
他们不是南越的皇帝,沙摩吉倒台了,丘居奂也当不了皇帝,顶多就只是一个盟主,他们到时候并没有什么损失。
就算丘居奂强势的当上了皇帝,可有外敌在,他也不会对他们进行报复,因为压根就没有这种实力。
老大换来换去,只要我们还是我们,那就可以。
可放一个外人入关,他们能有好吗?
这可是虞人,打心底里觉得我们是蛮夷的国公。
“太后,这种引狼入室的把戏,你不会看不出来吧。”一位王当即对沙摩吉质问道。
“引狼入室?”沙摩吉冷哼一声后,说道,“我看,这是驱虎逐狼之计!”
这话,让其余人都面面相觑起来。
这女人,又要用她那巧舌如簧了。
“这漳平国公跟宋时安,他们的血海深仇,那可不是能够轻易和解的。要是真的能够谈,他就不会跑了。”沙摩吉道,“他的那些人,在百越翻不起什么浪花。诸位真觉得,万把军队,就能把我南越统治了不成?”
“他的那万把人可是精兵,都有铠有甲,正面交战,谁能够抗衡?”那位王反问。
“可打赢了,又能如何?”沙摩吉灵魂提问,“他,能够统治我等百万蛮夷吗?”
这一句话,道出了本质。
军队是很精锐,可是他们只带了兵,而没有民。
他们的统治基础,十分匮乏。
这万把人,覆盖不了整个南越。
“他只是要了一块地盘,而他的那些人,也只能够统治这块地盘。”沙摩吉道,“可皇子在他的手上,宋时安不可能轻易的放过。为了自保,他只能够甘愿的为我们抵抗虞贼。所以,不是他要利用我们,是我们利用这些虞人!”
赢。
赢学,人类自古以来最精髓的学问。
只要用好这一招,你就能够拥有至少是一大群盲目的拥趸。
真正的粉丝,会自己解读的。
但赢学,骗不了精英。
“太后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自欺欺人了。”那位王道,“他占不了地,可是他兵强马壮,要是在我们百越之地修了城池,站住了脚跟,谁能够去制衡他?你做得到吗?我们,做得到吗?”
沙摩吉被这有脑子的王给气得牙痒痒,在心里已经用金簪子对着他的脖子捅了一万下,制造人工花洒了。
畜生畜生畜生!
“你制衡不了,我代表本后制衡不了?”沙摩吉强行的绷住表情,克制住愤怒,依旧的优雅道,“他可以谈条件,我们同样可以谈条件。”
条件这二字,她说得是那么的笃定和自信。
“太后,什么条件?”这时,便有人在意的问道。
靠着椅子,沙摩吉缓缓的握着拳头,流露出霸气的姿态,道:“江陵王。”
江陵王。
这一位太后,正在给在场的所有人画一个天大的饼。
她要转败为赢,便只有这个理由。
反正也是要打着反虞的旗号,不然凝聚不了人心,那手上拥有这样一个核武器,岂不是能够占据交锋的主导?
哪怕宋时安对这家伙的死活一点都不在意,可不管在在乎不在乎,他就存在于此。
这就是女频的皇子联姻。
让外国人掌控一个正儿八经的前皇子,当今藩王,这绝对是大赢特赢。
“就算如此……”
那位王还想说些什么,沙摩吉忽然拍了拍手。
众人一致警惕起来,看向身后,直到一些侍女捧着一个个木盘,到了他们的面前。
揭开盖在上面,红色的布后,是金灿灿的黄金。
蛮大王和蛮大将的眼睛都亮了。
他们的确是不怎么搞经济搞外贸,可谁不知道,这些黄澄澄的东西,可以换成白花花的粮食。
大把的粮食有的嘞!
“太后这是何意?”一位王问道。
这是姬渊的人给她凑的一千金,原本想要留作备用,可现在不得不忍痛拿出来,贿赂这些狗东西。
“虞国的大乱,是本后亲自操控的。这陈霍南逃,也是本后一手策划。”沙摩吉说道,“这一千金,就是他向本后的献礼。且,是部分的献礼。”
政治上要怎么样做到由输变赢?
那就是一定要能够展现出自己赢了的地方。
陈霍给她送钱,不就说明她才是boss吗?
虽说这钱是姬渊买单。
她说完,侍女们就将这些金子奉上。
就这一个举动,就把在场的人哄得差不多了。
同样还是那个卖国贼的话题。
卖国是有价的。
而且,要看这笔价是支付到谁的手中。
“太后。”
见其余人都拿钱了,最后那位一直跟她驳嘴的王也妥协了,但他依旧是强硬的说道:“我等可以答应挟江陵王以胁虞人,但陈霍必须在进关之前,就将此子叫出来。否则,一切免谈!”
………
“国公,这就是沙摩吉的要求。”
谈判的人,在折返回到陈霍的大军阵营之时,他们距离北关只剩下五十里了。
在临时支起的营帐之中,漳平国公接受着使者的汇报。
他一抬起手,对方便把地图拿起,打开,送到了对方的面前。
一边观察着地形,他一边说道:“此关扼守狭隘要道,而在这之前,有一个宽阔谷地,长达五里,和葫芦状一样,管口对外。豁口处,两边悬崖有哨塔无数,可埋伏兵。”
“国公,在下也跟他们说了,必须要安全放我们过此道,不可在此设置伏兵。”使者道。
进入北关之前,就有一条长的谷地,因为他的谷口过于高耸,而且相对宽阔,足足有四五百米。按理来说,是可以再建一隘口的,可南越国的国力和建造水平,没办法完成。
所谓的北关,其实是入百越的第二个口。
宽约两百米,只有对外的那一面,是石头垒砌的城头。在后面,则是部落一样的塔寨布局。
平时能够容纳的极限,也只有五千。
不过这些蛮子对于驻军的要求很低,绝大多数都在关后扎营。
因为窄,而且小,所以要攻打的话,会更加集中和惨烈。
但对于进攻一方而言,想要破城的难度更小了不少。
因为容错低。
所以沙摩吉会在关隘之前的山谷,丛林,悬崖等地方,布置兵力。
“那答应了吗?”
陈霍反问道。
“他们说,必须要先交出江陵王。”使者低着头,有些沉重的说道。
“好啊。”
漳平国公淡然一笑,道。
答应的如此爽快,让使者都惊呆了。
真给啊?
我还以为是权宜之计呢。
因为使者在出使之前,漳平国公就告诉了他,沙摩吉肯定会提出要江陵王的要求,所以他还觉得这位国公绝对有应对的法子。
可结果就是,真给啊?
“那…在下便去回复那沙摩吉。”使者有些支吾道。
“不用了,不是已经谈好了么。”
对于如此大事,陈霍却随意摆手,轻描淡写道。
“是。”
就这么,就连他的心腹使者,都带着迷茫和困惑,跟着这支大军,继续的向南。
宋时安的军队,也不停的追击。
先头的轻骑兵因为立功心切,甚至都已经只剩下二十里了。
终于,在北关之前的大山谷入口之外,漳平国公的大军,来到了。
整整齐齐的,排列好了队列。
不过在那宽阔隘口的左右两侧,数十丈悬崖之上,站着的蛮族士兵,以及尽可能多拿出撑门面的兽皮大旗,也颇有气势。
在陈霍到来之后,那隘口的数百名骑兵,还有十几只大象兵,并排着的开了出来,双方相隔,只有百步。
一名蛮族的武将,打马上前,对着漳平国公双手握拳,道:“漳王,将江陵王殿下请出来吧。”
面对这样的要求,陈霍的部下们都有些惊愕。
但很快也都反应过来,这应该是漳平国公私下跟沙摩吉达成的条件。
这也太耻辱了。
可宋时安就在后面,他们需要沙摩吉的庇护。
“先让我军入谷。”漳平国公语气毫无浮动的说道。
“?”那位武将当即就懵了,然后怒道,“漳王,你可是与我家太后商榷好了,先交出江陵王,再入关的!”
“入关之后,自会移交。”漳平国公语气强硬道,“但现在,先让我们入谷。”
“不,绝对不行!”
武将当即拒绝。
但漳平国公丝毫不慌,就这么带人堵在谷口。
哪怕身后的宋时安,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