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烦部盘踞在草原东部的丘陵地带,依山而建的营寨错落有致,营墙之上插着绣有古怪符文图腾的旗帜。
那是林胡部落的旧图腾,即便归附匈奴多年,卢烦部依旧保留着这份印记,如同他们隐秘的巫术传承一般,是未被匈奴完全同化的底气。
营寨深处,隐约可见几座搭建奇特的巫坛,坛上摆放着兽骨、青铜法器,隐有干涸的褐色兽血浸染,透着几分神秘诡谲。
那是卢烦部传承百年的巫术圣地,也是他们赖以立足的根本。
卢烦烈立于营寨高处,身着鞣制精良的牛皮铠甲,甲身镶嵌着细碎的兽骨饰片,腰间悬着一柄兽首弯刀,目光望向远方烟尘升起的三个方向。
他眉头微挑,心中暗自思忖。
想来是这三个部落看到了卢烦部燃起的狼烟,知晓有敌军过境,才主动领兵来援,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此刻的他,虽有警惕,却并未真正将那支过境的军队放在心上,只当是中原某部溃兵,侥幸突围后慌不择路,闯到了草原腹地。
可随着那三股烟尘越来越近,几道身影率先脱离军阵,快马加鞭奔至卢烦部军阵之前,竟是三支援军派来的斥候。
斥候们翻身下马,神色仓促,不等喘息平复,便快步走到卢烦烈面前,躬身禀报,语气中满是凝重与忌惮。
“卢烦烈大人!大事不好!那支正朝我等方向而来的队伍极为诡异,绝非赵军,其战力强大到反常!”
“他们一路深入草原,已然连灭稽粥部、皋林部两部精锐!
不论是稽粥部的守军,还是皋林部依托工事的精锐,在拦截这支队伍时,都几乎全军覆没,部落勇士鲜少生还!
我三部首领得知此等惨状后,深知此事凶险,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派遣我等领兵来援,还请大人务必小心,万万不可轻敌!”
卢烦烈闻言,神色猛地一怔,脸上的轻松惬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凝重与认真。
这与他最初的猜测截然不同。
他原以为这支军队是勉强突围、慌不择路逃向这边的溃兵。
却未想过,对方竟强悍到如此地步,能轻易覆灭稽粥部与皋林部两大部落的精锐。
“不是赵军?”
他眸光一转,已有几分了然,“是了,赵军做不到这一点,这支军队来头不凡。”
他心中暗自掂量,即便自己率领卢烦部全部精锐,全力以赴,也未必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拿下这两个部落。
显然,这支神秘军队的整体实力,远在他的预料之上。
一丝寒意从心底升起,卢烦烈彻底收起了小觑之心,神色愈发凝重。
如临大敌般向前一步,沉声问道:“你们可打探到关于这支军队的底细?他们是中原哪一部的兵马?主将是谁?为何会突然闯入草原?”
三个斥候纷纷摇头,脸上露出无奈之色:“回大人,我等不知其底细。
我们只是收到皋林部与稽粥部信使的紧急传信,才得知他们被这支神秘军队覆灭的消息,至于军队的来历、主将姓名,信使并未提及。
我三部首领担心大人这边兵力不足,来不及细查,便立刻派我等领兵赶来支援,只求能助大人拦下这支强敌。”
卢烦烈的神色愈发凝重,眉头紧紧皱起,又追问道:“连灭稽粥部、皋林部两部精锐,那支军队自身可有折损?折损多少?”
他心中清楚,若是对方折损惨重,即便战力强悍,也不足为惧。
可若是折损轻微,那便真的是心腹大患。
斥候们对视一眼,缓缓答道:“回大人,信使传信时说,那支军队虽有折损,但数量不多,整体战力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他们哪里知道,信使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家部落的颜面,刻意编造了对方有折损的谎言。
血衣军连灭两部,根本未损一兵一卒,依旧是三万精锐齐整,气势如虹。
这番话让卢烦烈的表情更加凝重,心中的忌惮又添了几分,却也生出一丝误判。
连灭两部精锐,自身折损却不多,这般战力固然恐怖,但并非不可战胜。
他抬眼望向远方,那支三万军马组成的队伍已然清晰可见,军阵整齐,气势磅礴,即便隔着数里,也能感受到那股凛冽的杀气。
卢烦烈心中快速估算着双方兵力。
卢烦部现有精锐三万,加上三部落各来的一万援军,总计六万兵力,看似占优,可对方战力强悍,折损轻微,这般兵力未必能稳稳拦下对方。
就算加上自家的五千巫秘战士,也是风险极大,如果不是必要,他不想冒这个险。
他当即沉声下令:“按照这个实力估算,我们现有的兵力合在一起,也未必能够拦得住那支军队,更不要说将其灭杀在此。
你们立刻返回各自部落,向首领禀报,请求继续派遣精兵前来支援,越多越好,务必尽快赶到!”
三个斥候闻言,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纷纷抬头望向卢烦烈,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卢烦烈大人,连您也没有把握拦下这支军队吗?
属下听闻,卢烦部传承有林胡遗留的巫术秘法,有能征善战的巫秘战士,难道凭借这些,也无法应对?”
在他们心中,卢烦部的巫术秘法神秘而强大,素来是草原部落中不可小觑的战力,他们本以为有卢烦部坐镇,定然能稳操胜券。
卢烦烈眉头一皱,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却也不得不解释:“卢烦部确实有林胡遗留的巫术传承秘法,也有五千巫秘战士。
这些巫秘战士经秘术激发后,能够不畏痛楚,力大无穷,勇猛无比,战力远超普通士兵。
但你们可知,这秘术有严格的时限,激发后只能维持半个时辰,必须精准把握战机,将秘术的威力用在刀刃上。”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更何况,巫秘战士的培养极为不易,耗费巨大,如今卢烦部也只有这五千人,每一个都极为珍贵,必须慎重使用,绝不能轻易损耗。
若仅凭我们现有的兵力,想要拦下那支神秘军队,根本不够。
如果你们不想像稽粥部、皋林部那样,把带来的兵力都白白交代在这里,那就按我说的做,立刻回去请求支援。
若是不愿,就当我没说,我不会与其撄锋,能避则避,至于他们之后去哪里,就不是我要操心的事情了。”
斥候们闻言,顿时吓了一跳,脸上的难以置信瞬间被恐惧取代。
连卢烦部都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们每个部落只来了一万士兵,若是硬拼,定然会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三人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躬身应道:“属下遵命!我等立刻回去请示领军将领,即刻派人返回部落请求支援!”
说罢,便转身翻身上马,匆匆奔向各自的军阵。
没过多久,三支援军便尽数靠近卢烦部营寨,三支队伍列阵整齐,领军者皆是草原部落中颇有威望的将领,也是卢烦烈的旧识。
分别是拓拔部的拓拔孤、呼衍部的呼衍都、兰邪部的兰邪单。
三人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卢烦烈面前,拓拔孤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与凝重:“卢烦烈,方才斥候回报,说你连拦下那支军队的把握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那支军队当真有这么强悍?”
呼衍都也皱着眉头,语气中满是疑惑:“是啊,我实在想不通,中原什么时候有如此强悍的骑兵了?
连稽粥部、皋林部都能轻易覆灭,这简直超出了我的认知。”
兰邪单则更为务实,目光落在卢烦烈身上,沉声问道:“卢烦大人,事到如今,你可有应对之策?
若是再拖延,那支军队恐怕就要逼近了。”
虽说卢烦部是后来归附匈奴的,卢烦烈的职位也不算顶尖,但碍于卢烦部的巫术传承与特殊战力,在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刻,三人依旧对他多了几分敬重与依赖。
卢烦烈没有心思与三人叙旧,面色依旧凝重,语气坚定地说道:“这支军队能在短时间内连灭两部精锐,实力绝非寻常,我们不能贸然硬拼,必须先摸一摸他们的底细,了解他们的作战方式与真正战力。”
他略一沉吟,目光望向远方的丘陵地带,缓缓说出计划。
“我建议你们三部,各自抽调三千兵力,前往前方八里之外的丘陵要道埋伏。
那里地势狭窄,易守难攻,你们的人埋伏在两侧山坡,待那支军队进入要道后,便出兵缠战拖延。
一方面,能够试探出对方的战力,摸清他们的底细。
另一方面,也能拖延时间,等候你们部落派来的援军抵达。
此事必须尽快,那支队伍行军速度极快,若是晚了一步,让他们冲过那片埋伏之地,我们就会陷入被动,到时候再想拦下他们,就难如登天了。”
话音落下,拓拔孤、呼衍都、兰邪单三人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与不满之色。
拓拔孤率先开口反驳,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卢烦烈,为何只有我们三部各抽三千兵力去埋伏?
要抽就大家一起抽,凭什么卢烦部独善其身?
难不成你是想保存自己的实力,让我们三部去送死?”
呼衍都与兰邪单也纷纷附和,脸上满是不甘:“是啊,凭什么我们去埋伏?
卢烦部也该抽出兵力,一同前往才是!
你这般做法,未免太过不公!”
在他们看来,卢烦烈这是在刻意消耗他们三部的兵力,自己则坐收渔利。
卢烦烈脸色一沉,语气冰冷地开口,一句话便堵住了三人的嘴:“卢烦部有秘士坐镇,军中士兵皆需配合秘士准备巫术秘术,随时应对对方的突袭,你们的部落难道也有这样的秘士与巫术传承?
关键时刻,卢烦部能挡住那支军队的锋芒,能凭借巫术秘术扭转战局,你们三部的军队,难道也能做到?”
三人闻言,顿时语塞,脸上的不满与不甘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无奈。
他们心中清楚,卢烦部的巫术传承确实是他们无法比拟的,关键时刻,也唯有卢烦部能起到决定性作用。
若是真的闹僵,最终受损的还是他们自己。
片刻的沉默后,三人纷纷点头妥协。“好,就按你说的做!
我们各自抽调三千兵力,前往丘陵要道埋伏!”
拓拔孤沉声道,语气中虽有不甘,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三人转身返回各自的军阵,很快便抽调出三千精锐,各自派出得力副将统领。
副将们领兵来到卢烦烈面前,躬身听令。
卢烦烈目光扫过三人,语气严肃地再三嘱咐:“记住,你们此次前去,只做骚扰缠战之举,以拖延时间、试探战力为主,绝不可恋战,更不可主动强攻。
一旦察觉不敌,便立刻撤退,守住要道即可,等候援军到来。
若是因恋战而损耗兵力,休怪我军法处置!”
“末将遵命!”
三名副将齐声应道,语气坚定。
随后,便率领着九千精锐,快马加鞭,朝着前方八里之外的丘陵要道奔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草原与丘陵的交界处。
卢烦烈立于营寨之上,望着远去的军队,又望向远方渐渐逼近的血衣军,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秘士上前,沉声道:“传令下去,让五千巫秘战士做好准备,秘术随时待命。
另外,加强营寨防御,密切关注前方动静,一旦埋伏军传来消息,立刻调整部署。
这一战,关乎草原部落的存亡,绝不能输!”
身后的秘士躬身应道,转身快步离去。
营寨深处的巫坛之上,青烟愈发浓郁,秘士们手持法器,低声吟唱着古老的巫术咒语,一股神秘而强大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
卢烦部前方八里之外的丘陵要道。
这周围丘陵虽山势不高,最高处也不过十数丈,却沟壑纵横、岩峦交错,低矮的灌木丛与嶙峋的岩石遍布山坡,杂草齐腰,遮蔽了视线。
狭窄的要道蜿蜒其间,路面崎岖不平,布满碎石,骑兵一旦踏入,便需放缓速度,根本无法展开阵型、疾驰冲锋,极为不利于大规模骑兵深入。
但也正因这般复杂地形,对于熟悉草原地貌、擅长山地周旋的匈奴士兵而言,这里便是绝佳的应战之地。
既可依托岩石与灌木丛隐蔽埋伏,又可借着沟壑交错的地形灵活周旋、骚扰袭扰。
若是察觉不敌,便能顺着两侧山坡的隐秘小径分兵退去,不至于陷入绝境。
三名副将牢记卢烦烈的嘱咐,深知这支神秘军队的不寻常,自始至终都抱着极大的谨慎,不敢有丝毫懈怠。
九千匈奴士兵悄无声息地分流而入,如同散落的星辰,各自潜入丘陵两侧的隐秘之处。
有的藏身于岩石缝隙之中,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紧盯着下方的要道。
有的蛰伏在灌木丛深处,身体与杂草融为一体,手中长弓拉满,箭矢直指路面。
还有的则隐蔽在沟壑之中,弯刀出鞘,随时准备突袭。
他们与下方要道的距离刻意拉得极远,既不影响伏击,又能在局势不对时,第一时间转身撤退,每一处站位都经过精心考量,透着十足的谨慎。
然而,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片他们自认为隐秘安全的丘陵,早已被无形的阴影笼罩。
在他们视线不及的角落,阴影重重。
岩石的背阴处、灌木丛的最深处、沟壑的隐秘拐角,一个个身着玄色劲装、面覆黑巾的身影,正如同鬼魅般潜伏、穿梭。
那是血衣军的斥候,他们身形矫健如猎豹,脚步轻盈如狸猫,脚掌踏在碎石与杂草上,竟未发出丝毫声响,唯有衣袂划破空气的细微气流,转瞬即逝。
他们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杀气,却始终收敛着气息,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在山林的阴影中纵横游走,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每一处隐秘的角落,将匈奴士兵的站位一一记在心中。
偶尔有匈奴士兵前去方便,亦或者转换位置,巧合之下迎面撞上了潜伏之中的血衣军,那么便死期已至!
血衣军斥候手中的利刃将无声出鞘,刀光凌厉而短促,如同流星划过暗夜。
匈奴士兵往往刚刚瞪大眼睛、张开嘴巴想要发声示警,冰冷的刀刃便已精准划过他们的咽喉,“嗤”的一声轻响,鲜血尚未喷涌而出,便被斥候用掌心捂住。
斥候们动作利落而迅捷,扶着匈奴士兵软倒的身体,无声无息地将其拖入更深的阴影之中。
而后从怀中取出一小包黑色药粉,均匀洒在尸体之上。
药粉遇风即化,伴随着一丝细微的白烟,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片刻之间,便化为一滩黑水,渗入泥土之中,不留丝毫痕迹,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处停留过。
做完这一切,斥候们再次收敛气息,如同鬼魅般转身,悄无声息地潜入下一处角落,继续他们的猎杀与侦察。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唯有风穿过灌木丛的沙沙声,掩盖了所有痕迹。
身为大秦最精锐的血衣军,他们久经沙场,深谙行军作战之道,又怎会不提前侦察这种地势险要、极易设伏的要害之处?
早在大军抵达数里之外时,蒙恬便已派出数十支斥候小队,潜入这片丘陵,摸清地形与敌军动向。
即使血衣军实力强大,等闲匈奴部队无法威胁到他们,但对于蒙恬来说,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更是兵家要务。
不多时,分散在丘陵各处的血衣军斥候,如同归巢的夜鹰,纷纷退出这片区域,在丘陵外围的隐秘处汇合。
他们身上或多或少沾着细微的血渍,却依旧神色冷静,目光锐利,不显丝毫疲惫。
简单汇总了侦察到的信息后,斥候小队的队长率先动身,带着几名核心斥候,快马加鞭,朝着后方的血衣军主力赶去。
此时,血衣军主力正列阵于丘陵要道之外数里处,三万骑兵整齐排列,战马静立不动,唯有偶尔的低嘶,打破了现场的寂静。
蒙恬身着暗沉钢铁铠甲,立于军阵中央,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望向丘陵的方向,神色沉稳,从容不迫,仿佛早已预料到前方会有埋伏。
“将军,如您所料,前方要道两侧丘陵之中,隐藏有敌军九千左右,分散埋伏于各处,站位十分谨慎,并未主动靠近要道,观其意图,只为袭扰拖延,并非全力强攻。
这是兄弟们摸透的地形图,以及敌军的具体站位标注。”
几名斥候小队赶到军阵之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份绘制详尽的地形图,恭敬地交给蒙恬。
蒙恬接过地形图,指尖轻轻拂过图上的标注,目光快速扫过,脸上很快露出不以为意的神色,“看来,后面的这些部落,对我们的实力有了几分了解,才会不复之前的大意,变得这般谨慎,不敢贸然强攻,只敢用埋伏袭扰的手段拖延时间。”
他抬眼望向丘陵的方向,语气变得果决,杀机凛然,“但我们时间紧迫,奉命包抄匈奴大军后路,没时间和他们在这里玩这种袭扰的把戏。
传我命令,点齐三千精锐,由你带队,急行军绕行到丘陵侧方,从隐秘小径潜入其中,按照地形图上的标注,先潜伏在敌军周围。
等到主力部队临近,,再一齐出手,对埋伏的敌军进行定点袭杀,务必干净利落,不许一个走脱,彻底清除前路障碍!”
蒙恬说着,指了指身旁一名身形剽悍的校尉。
“末将遵命!”
校尉齐声应道,声音铿锵有力,没有丝毫迟疑。
他转身快步离去,很快便点齐三千血衣军精锐,个个身形矫健,装备精良。
翻身上马后,朝着丘陵侧方疾驰而去,马蹄声被刻意压低,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与山林的交界处。
看着校尉带领的队伍远去,蒙恬大手一挥,语气沉稳地向全军下令:“主力部队休整完毕,即刻继续行军,不必理会两旁埋伏的敌军,径直通过前方通道,不需恋战!”
“是!”
战马缓缓抬起前蹄,发出低沉的嘶鸣,而后迈开步伐,朝着前方的丘陵要道稳步前行。
依旧大摇大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