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敬兰示意于南方坐,于南方怔了一下后,还是坐在了顾敬兰办公桌对面。
顾敬兰办公室此时不同于陈默那里的烟雾缭绕,这里只有淡雅的龙井香气,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清冷。
顾敬兰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却越过纸面,落在对面的省委组织部部长于南方身上。
“南方部长,这份名单,你怎么看?”
顾敬兰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细线,轻易地牵动了于南方的神经。
于南方欠了欠身,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应道:“书记,这份名单经过部里多次酝酿,基本符合省委的意图。”
“特别是关于竹清县班子的调整,沈清霜同志去任职,既锻炼了年轻干部,又体现了省委对竹清县工作的重视。”
于南方是组织部长,管着全省干部的帽子,但在顾敬兰面前,他始终保持着一份恰到好处的恭谨。
这不是因为顾敬兰是书记,而是因为这个女人的手段,太厉害。
刚来,就不动声色地微服私访,现在,连那几个老资格的本地派都不得不避其锋芒。
“重视是重视。”顾敬兰放下文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有些同志,未必能理解省委的苦心啊。”
于南方心里一动,有些同志?这是在点谁?
是常靖国?还是风头正盛陈默?亦或是……
“书记指的是……”于南方试探着问道。
顾敬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杨佑锋最近怎么样?”
杨佑锋?省公安厅厅长!于南方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
“佑锋同志……”于南方斟酌着词句,“最近工作很积极。特别是全省社会治安综合治理这块,抓得挺紧,听说准备下基层调研。”
“调研是好事。”顾敬兰淡淡一笑,放下茶杯后,说道:“但他这个厅长,有时候也要抬头看路。光低头拉车,容易走偏。”
这话说得已经很重了,于南方心里“咯噔”一下。
看来,顾敬兰这是要敲打杨佑锋了。
“南方部长,有个事,你需要跟佑锋同志谈谈。”顾敬兰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省委决定,增补杨佑锋同志列席接下来的常委会,参与讨论全省维稳工作。”
什么?!于南方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
列席常委会!这对于一个厅级干部来说,是多大的荣耀?甚至可以说是某种政治信号的释放!
不是说要敲打吗?怎么突然给了这么大一颗甜枣?
于南方疑惑地看向顾敬兰,却见这位女书记脸上挂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怎么?有问题?”顾敬兰问道。
“没,没问题。”于南方连忙摇头,“这是省委对佑锋同志的信任和重用,他肯定会感激涕零。”
“感激涕零倒不必。”顾敬兰摆摆手,“让他列席,是让他听听省委的声音,也是让他明白,在这个位置上,屁股要坐正。维稳维稳,首先要稳住自己,才能稳住大局。”
于南方恍然大悟。这是要把杨佑锋架到火上烤啊!
列席常委会,看似是荣誉,实则是让他杨佑峰表态,让他站队。
在常委会上,杨佑锋列席,如果顾敬兰提出什么议题,杨佑锋都得有个态度。
这一招,太毒了!
这就是典型的“给个甜枣,再打一巴掌”,而且是借力打力,让杨佑锋自己去受这个夹板气。
“书记高明。”于南方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顾敬兰笑了笑,没接这个茬,而是继续说道:“还有,关于竹清县公安局班子的问题,你也顺便提一句。让他多关注关注。”
“沈清霜下去了,有些工作需要公安系统的配合。如果再出现想当初‘清场’那种乱作为的事情,我拿他是问。”
这是在给沈清霜铺路。你的人如果不配合,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明白了。”于南方合上笔记本,“书记,我是不是现在就去找佑锋同志?”
“去吧。”顾敬兰挥了挥手,“有些话,点到为止。他是个聪明人,会懂的。”
“是。”于南方应完后,就起身告辞。
走出书记办公室,于南方感觉后背一阵凉意。
这个女人,把人心算计到了骨子里。
杨佑锋这一关,怕是不好过啊。
办公室里,顾敬兰看着于南方离开,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
“曾卫国……”
顾敬兰突然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
“你想保住你的基本盘,我想打开我的局面。我们就来看看,到底谁手中的牌更硬。”
她很清楚,曾家是不会轻易就范,但她顾敬兰要做的事情,曾家也别想阻止。
但杨佑锋是曾家体系里一个关键的棋子,也是最容易松动的环节。
只要撬动了这颗棋子,曾家的防线就会出现裂痕,这就叫“攻心为上”。
至于沈清霜,顾敬兰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让她去担任县委书记一职,但愿她能好自为之吧。
还有陈默,很有个性的代县长,但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个性有时候就是这种人的催命符。
希望陈默他识趣,沈清霜去了能配合,那就留着他干活;如果不识趣……
顾敬兰冷冷一笑,那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想到这里,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廖海鹏的电话。
“喂,是我。”
“准备一下,明天召开常委会。”
“议题增加一项:关于全省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工作的汇报。让杨佑锋列席。”
电话那头,廖海鹏的声音立刻恭敬地应道:“好的,顾书记,我马上安排。”
放下电话,廖海鹏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却没有立刻动作。
顾敬兰这位空降而来的女书记,上任时间不长,动作却一招比一招凌厉,也一招比一招更让人看不透。
楚镇邦被中纪委带走,事发突然,震动全省。那之后,省内气氛就一直紧绷着,人人自危。
廖海鹏作为省委秘书长,身处中枢,感受尤为深刻。他同楚镇邦太深的私交,又在一个班子共事多年,楚镇邦轰然倒台,谁知道上面手里还握着多少牌?谁知道下一张牌会落到谁头上?
顾敬兰在这种时候迅速掌控局面,展现出超乎寻常的定力和手段。起初,有人认为她是女流,或许好应付,或者需要时间站稳脚跟。
但现在看来,这种想法天真得可笑。她不搞雷霆万钧的“三把火”,而是不声不响地微服私访,看似温和,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关键节点上。
对本地派系,她没有急于硬碰硬,却总能在不经意间,让对方感到如芒在背。
就像这次,突然要把杨佑锋弄到常委会上“列席”,让一个公安厅长列席常委会讨论维稳,这信号太复杂了。
是重用?是考验?还是钓鱼?
廖海鹏看不透顾敬兰的真实意图。
这个女人心思太深,城府如海。她不像楚镇邦那样霸道外露,所有的算计和锋芒都藏在平静温和的表象之下,可偏偏就是这样,才更让人心里没底。
你永远不知道她下一句话是真心实意,还是绵里藏针;不知道她此刻的温和,是不是为下一刻的出手做准备。
在顾敬兰面前,廖海鹏觉得自己必须比在楚镇邦面前更加谨慎小心。
楚镇邦的喜怒有时还能揣摩一二,可顾敬兰似乎永远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平静无波,你看不到她情绪的真实波动。
跟她汇报工作、接受指示,廖海鹏都得在心里反复掂量几遍,生怕哪句话、哪个细节领会错了意思。
大气不敢喘,倒不至于,但那种无形的、细微的压力,始终存在。
就像此刻,仅仅是传达“让杨佑锋列席常委会”这个看似寻常的指示,他廖海鹏都忍不住要去想背后的棋局。
她是想敲打曾家?还是要收编杨佑锋?或者,这仅仅是她整个布局中,一个无关紧要的试探?
廖海鹏揉了揉眉心。不管顾敬兰想干什么,有一点他很清楚:现在的局面,早已不是楚镇邦时代了。
紧跟这位新书记的步伐,精准领会她的精神,办好她交代的每一件事,是他这个秘书长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好的。
任何犹豫、任何自作聪明,都可能带来难以承受的后果。
想到这里,廖海鹏不再迟疑,拿起内线电话,开始一丝不苟地布置明天常委会的相关事宜,声音恢复了秘书长应有的干练与周到。
只是在他心底,对那位坐在一号办公室里的女人,那份敬畏与难以捉摸的感觉,又深了一层。
这潭水,是越来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