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传召的不是高月,而是两仪殿的一个小内侍。
「高阳县伯,陛下召您即刻入宫,奴婢是两仪殿当值的内侍,高中官今日走不开,特让奴婢前来。」
温禾心里泛起嘀咕。
他抬头瞥了眼天色,这个时辰,朝议本该刚散。
李世民突然传他,十有八九和朝议内容有关。
他今天好不容易把兵部的事甩给蒋立,想偷个懒补补觉,这下全泡汤了。
腹诽归腹诽,君命难违。
温禾麻利地换了身朝服,跟着来的内侍往皇宫走。
沿途的宫道上还能看到散朝的官员三三两两走着,低声议论着什麽。
踏入太极殿时,殿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脸色看不出喜怒,而殿下站着的官员阵容,让温禾瞬间收敛起漫不经心的神色。
工部阎立德、兵部李靖、民部窦静、刑部敬君弘————六部尚书的位置上还多了一个唐俭。
看来他是恢复礼部尚书的职位了。
六部尚书一个不落,最前头还站着几位三省重臣。
温禾的目光快速扫过班列,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三省的班列中,站着房玄龄、高士廉和温彦博,还有一位须发皆白,穿着紫色圆领袍的老者,看着面生。
温禾没想到温彦博他居然进三省了?
他记得历史上他好像是630年才成为中书令的。
难道又是因为他这个蝴蝶的翅膀?
而原本该在三省班列的杜如晦,居然站在了六部的队伍里。
他悄悄在心里盘算了一番那杜如晦站在六部班列的首位,唯一的可能便是接任了吏部尚书。
看来今日朝议上,定是有重大的人事变动。
也不知道发生什麽事了,李世民突然让三省换人了。
「臣温禾,参见陛下!」
温禾压下心头的疑惑,规规矩矩躬身行礼。
「起来吧。」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指了指那位侍中打扮的老者。
「这位是朕新任命的侍中王叔玠,还不见过。」
叔玠?
温禾愕然。
原来是王珪啊!
王珪,字叔玠,原是前朝太子洗马。
不过他算不上幸运。
甚至可以说有些倒霉。
前隋仁寿四年。
王随汉王杨谅起兵反对隋炀帝,兵败被杀。
王珪是王之侄,按律应当连坐。
他逃到终南山中,隐居十余年。
一直到隋大业十三年,李渊攻入关中,拥立代王杨侑为帝,进封唐王,册长子李建成为世子。
王珪得到丞相府司录李纲的举荐,出任世子府议参军。
唐高祖武德元年,李渊受禅称帝,建立唐朝,是为唐高祖,册封李建成为皇太子。
王珪被任命为太子中舍人,後改任太子中充,深受李建成器重。
然後就到了武德七年,好不容易进了东宫的王珪又悲催了。
庆州刺史杨文干兵变,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的矛盾加剧。
唐高祖认为这是王珪未能劝导太子,致使其兄弟失和,将他流放嶲州。
之前温禾看到这段历史的时候,都为他叫屈。
你个李渊不就是想叫人背锅吗?
自己教育不好孩子,居然还让人背锅。
原本的历史上。
李世民成为太子後,是一同召王珪与魏徵回朝中,出任谏议大夫。
不过因为温禾的缘故,发生了一些偏差。
而在原本的历史上。
王珪听闻李世民对群臣道:「只有君臣相得,天下才能太平,汉高祖以武功取天下,能够传国久远,就是因任用贤臣之故,我虽然不算圣明,也希望你们能直言劝谏,使天下安定。」
所以他便进言道:「陛下若能广开言路,纳取谏言,臣必竭尽心力。」
李世民遂准许谏官同宰相一同入宫议政。
当时,王珪多次进谏,深受李世民信任,随即将他改任黄门侍郎,兼太子右庶子,赐爵永宁县男。
同年八月,王珪也不知道是不是犯病了,竟然开始作死请侍中高士廉向唐太宗呈递密奏。
高士廉却将密奏扣下,因此获罪被贬。
贞观二年,王珪接替高士廉,代理侍中之职,并进爵永宁郡公。
贞观四年,唐太宗正式任命王珪为侍中。
高士廉啊。
那可是长孙无忌和长孙无垢的舅父啊。
亲的,血浓於水的那种。
然後贞观七年,王珪就因泄露禁中密语,被贬为同州刺史。
至於泄露了什麽禁中密语,可就没人知道了。
後来李世民召回他,便让他去做当时已经成了魏王的李泰的老师。
说实话,李世民对王珪确实不错。
後面还将自己的女儿南平公主嫁给了王珪的儿子。
在他死後,还追赠他为吏部尚书,赐諡号为懿。
这个諡号对文官而言,算是不错了。
是赞美他高尚品德的。
想到这些,温禾在心中叹了口气。
然後向着王珪见了礼。
「见过王侍中。」
王珪倒是谦和,侧身避开全礼,颔首道。
「高阳县伯少年有为,老夫早有耳闻,不必多礼。」
李世民看着两人互相见礼,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切入正题。
「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件要事托付,往後筒车水力推广之事,便由王卿、工部阎卿与你共同负责。」
李世民话音刚刚落下。
温禾就瞥见阎立德偷偷朝他挤了挤眼睛。
那意思分明是有几分邀功的意思。
他沉吟片刻,抬头看向李世民,语气带着几分谨慎。
「额,陛下,推行筒车之事固然是好事,可这花销————恐怕不小吧?」
这话一出,李世民的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
他能不知道花销大吗?
方才朝议上,阎立德等人联名上书,请求在秋收前在渭水河畔每隔五里修建一座筒车。
而且一口气要修一百架!
整整五百里河道户部报上来的预算,差点没让他当场翻脸。
若不是知道温禾最近一门心思扑在终南山考核上,连兵部都很少去、
他真要怀疑这是温禾撺掇阎立德搞出来的。
「朕知晓花销不小,不用你来提醒!」
李世民板起脸,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严肃。
「但此事关乎民生,秋收在即,有了筒车,农户打谷、磨面都能省却大半人力,朕身为天子,岂能因吝啬钱财而误了农事?」
殿内众人都低着头,谁也不敢接话。
谁不知道陛下刚才盯着户部预算表时,脸都皱成了核桃?
也就是王珪刚上任,还摸不准陛下的心思,站在那里捋着胡须,神色平静。
偏温禾不吃这一套,他咧开嘴一笑,露出一副「我懂你」的神情。
「陛下,其实您不用硬撑着,心疼钱也不是什麽丢人的事。」
「住口!」
李世民被他气笑了,指着他怒目而视。
「朕是那种吝惜钱财的君王吗?」
「不是不是。」
温禾连忙摆手,收敛了笑容,正经起来。
「臣的意思是,阎尚书和诸公的苦心,臣明白,赶在秋收前修好筒车,帮百姓减负。」
「可筒车这东西,臣比谁都清楚它的门道。」
「它可不单单能打谷、磨面,後续还能用於锻造风箱、灌溉农田,用处大着呢,但关键在於,筒车靠水力驱动,五里一座太密集了。」
「渭水的流速虽稳,但动力有限。五里就建一座,前一座已经分流了大半水力,後一座根本得不到足够的动力,反而效率低下,纯属浪费。」
「依臣之见,十里一座筒车就足够了,既能覆盖整个流域,又能保证每座筒车的动力充足,直接能省下一半的花销。」
李世民的眼睛瞬间亮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
今日这温禾怎麽回事?
居然主动帮他省钱了?
这太阳莫不是从西边出来了?
殿内的官员们也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互相交换着眼神。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温禾今天居然转性了?
就在李世民的笑容快要绽开时,温禾突然话锋一转,说道。
「不过啊,臣觉得,既然要修,不如乾脆修得大一些,再改良得精良点。」
「比如增加几组齿轮传动,这样不仅能带动石磨、打谷机,还能同时驱动锻造风箱和灌溉水车,一台顶过去三台用。」
「虽然单座筒车的成本会增加两成,但省去了後续改造的麻烦,长远来看,反而更划算!」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抽搐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合着这小子根本不是替他省钱,是换了个更隐蔽的法子让他多花钱啊!
阎立德突然回过神来,快步上前一步,躬身朗声道。
「陛下,臣以为高阳县伯所言极是!改良筒车虽初期投入稍增,但长远效益不可估量,臣附议!」
李世民眉头微微一挑,显然没料到阎立德反应这麽快。
更让他意外的是,王珪捋着胡须站了出来,颔首道。
「陛下,温县伯所言关乎民生根本,改良之法兼顾眼前与长远,既不浪费水力,又能提升效用,臣亦附议。」
紧接着,高士廉、温彦博也相继出列,连向来谨慎的房玄龄与杜如晦也对视一眼,齐齐躬身。
「臣附议!」
紧接着,房玄龄与杜如晦也相继出列:「臣附议!」
李世民看着殿内重臣们罕见地达成一致,还全是站在温禾那边,不由得失笑摇头。
倒是难得见到他们和这小子站在一起。」
他心里暗叹一声,嘴上却道。
「既然诸位卿家都无异议,那便如此定了。」
说罢,李世民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殿角的万春殿修缮图纸。
原本他还想着今年秋收後拨款修缮,如今既要建筒车,後续怕是没余钱了。
阎立德见李世民应下筒车之事,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麽,又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臣还有一事奏请。」
李世民闻言眉头一蹙,脸色瞬间沉了几分。
工部向来是花钱的大头,刚敲定筒车的事,这又来一桩,他的国库怕是要被掏空了。
但阎立德既然开口,必然是要紧事,他只能耐着性子道:「说。」
阎立德看出了李世民的不悦,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启禀陛下,此前高阳县伯曾指点工部寻找一种名为石英石的矿石,言明可烧制一种坚硬如石的水泥」,用於河北道水利修缮。」
「如今臣已命人在长安周边找到矿脉,臣奏请陛下恩准,在工部辖下开设专门的水泥工坊,批量烧制!」
「水泥?」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这又是温禾捣鼓出来的新鲜玩意儿!
他记得温禾早前提过一嘴,说是要用来修河北道的水渠,没想到这麽快就找到了矿脉。
可眼下秋收将至,筒车的款项刚敲定,国库本就紧张,这又要开工坊,岂不是雪上加霜?
他的目光瞬间转向温禾,带着询问,更藏着几分无奈。
温禾迎着李世民的目光,没等他开口便抢先说道。
「陛下,这水泥确是臣提议研制的,效用正如阎尚书所言。」
「只是臣知晓国库如今吃紧,各项开销都需筹备,若让朝廷单独拨款开工坊,确实为难。」
李世民刚要松口气,就听温禾话锋一转。
「启禀陛下,要不水泥工坊就让臣等合资开设如何?
"
「何为合资?」
李世民皱起眉,殿内众臣也纷纷露出疑惑之色。
温禾「嘿嘿」一笑,解释道。
「就是让微臣牵头,联合几位明公一起出资筹建工坊。工坊建成後,生产的水泥优先供给朝廷使用,今年的货款朝廷无需现付,等明年秋收後国库充盈了,再一并结清。」
「如此一来,朝廷不用即刻掏钱,还能先用上水泥,我们这些出资的,也能靠着後续售卖水泥回本盈利,一举两得!」
「这————」
高士廉率先动了心,捻着胡须沉吟。
温禾先前搞出的玻璃、肥皂,哪样不是赚得盆满钵满?这水泥既然是温禾提议的,定然也是桩好生意。
可这先供货後付款的模式他闻所未闻,万一朝廷後续拖延,或是水泥销路不佳,岂不是要亏本?
不止他,殿内不少官员都面露犹豫,目光在温禾和李世民之间打转。
房玄龄与杜如晦却相互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了然。
他们早察觉温禾的想法常异於常人,多半是来自後世的法子。
或许後世朝廷与商人之间,本就有此等合作模式。
两人更在意的是水泥的实际效用,杜如晦上前一步问道。
毕竟他们都只是从温禾口中听说。
但这水泥,到底怎麽样,谁也没有见过。
「高阳县伯,这水泥效用究竟如何?我等未曾亲见,终究难下定论。」
温禾闻言,当即笑了起来。
「这个简单,正好我家旁边有一处泥地,我正打算修缮一下,既然现在有水泥了,那就用它来修路,到时候请诸公一起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