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灵剑,也不知道有多少神妙与神通,可这位剑仙并无留恋之色,只有恭敬之心,双手奉上,没有半点不舍。
可这位魏王只是凝视着他,淡淡地道:
“此剑固然是洞骅真人至宝,你既然要还,第一还他的道统,第二才还他的宗族,却又凭何以为…我这明阳李,就是宁国李?”
宣舟抬了手,并没有把剑放下,而是恭声道:
“魏王有所不知,我师门立在玄外,无由无轨,师尊夺陵剑仙师承漆泽的范妙真人,师祖本是海外修士,先辈在妙阴海外山修行,叫做于飞箐,师承【上妙翃外飞君】!”
李周巍这才稍稍眯眼,道:
“原来是翃外的道统!”
对方口中的翃外飞君,正是散仙吴掣,宁李先祖李恒清的师尊!
他只听说过这位夺陵剑仙是位散修,却没有听说过原来是那位散仙的道统,难怪把他家认作是宁李。
可李周巍心中依旧没有多少信任——一来,对方的经历太过诡谲,二来,望月李氏的这个宁李,实在有待商榷。
‘看来这位散仙旧时的道统,留存于世不少,从始至终却没有与湖上有半点往来,本就不是对待飞君血裔的态度…叔公前去郡中,有那一位尊宪真人前来,更多的是为了以防万一,多一个攀关系的借口…’
可如今一经现身,就要把这样的宝贝献上,至宝动人心,李周巍岂能不疑?
他遂道:
“既然如此,剑仙可识得尊宪真人?”
这位尊宪真人乃是于飞箐的后裔,本就该识得的,甚至极有可能是从那处得知,宣舟果然点头,道:
“于真人亦是师门同道,年年有相见的…”
李周巍这才抬眉道:
“宁李号称滴血成桂,望月李无半点相类,真人又是从何判断?如若真的是宁李…”
他转动眼眸,静静地道:
“何不早相认?何至于今日明阳昭著,再来相见?”
这位魏王威势极重,语气中虽然没有什么责怪之意,可仅仅是两句话,无形的威压便已经弥漫四处,这位宣舟只能道:
“望月李是宁李无误,只是太过偏远,可在当今之世,已经是能找到血脉最近的族人了…其实宁国通婚多年,郗氏、萧氏多少也有宁李血脉,无非不姓李而已,我道统中得知李氏时,已经朝宗明阳,不便多打扰…”
他又将剑推过来,郑重其事地道:
“魏王说的不错,一还道统,二还宗族,如今此剑奉还李氏,既是还道统,也是还宗族!”
他这话一出,言语之中的意思更明显了,这位飞君道统的传人、剑仙的弟子,认定了湖上是有背景的,并且这背景与李江群有关!
这位魏王有一瞬的默然。
诸修对湖上的背景的猜忌,李周巍也早有体会了,甚至种种太阴之物的索求,也隐隐指向自己背后的势力,无论应还是不应,都有为难之处。
这位魏王笑了一声,道:
“不敢称道统,真有这份道统,我家也不至于至今一位太阴紫府都不曾有,道统的事情,我自可替剑仙问一问狐属,只是…这样的仙剑,宣舟真人竟然肯割爱?”
这剑仙只是摇头,笑道:
“魏王说的对,薜荔这样的剑,天下恐怕就这一把了。”
“可太阴至妙之剑,非我能所有,当年我穷困潦倒,薜荔敛在寒水,心意相通,这才得了钟爱,如今我意气风发,庚金在体,薜荔已经不为我所用——我如今连剑也拔不出来!”
李周巍心中微动,这才抬起手来,轻轻捏住剑柄,缓缓抽出。
只听细微的声响,那剑光如流水一般闪动,这把仙剑已然出鞘。
此件长三尺五分,与当今流行于世的宝剑相比,略短了些,也不过分宽大,露出深青色的剑刃与剑刃上淡淡的的纹路,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剑气,却自有一股非同凡响。
李周巍将剑反过来,用二指贴合,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这把剑很纯粹,纯粹到没有显著的神妙,只有难以形容的锋锐,与江南的大雪绝锋简直是两个极端。
只有细致地感受了,才能体会到剑上淡淡的太阴之气。
似乎到此刻,双方也都确认了什么,宣舟笑道:
“我有好友劝我留存此剑,握持交感,亦是大机缘,可我修剑道,并非剑道修我,岂能以我身系剑之喜恶?这是洞骅真人的剑,他为我报仇,而如今缘尽尘断,我也该去找我自己的剑了。”
那把仙剑被接过去了,他才有机会取出腰上的剑来,不复有那样的恭敬,而是一股浑然一体的喜爱,他轻轻把那把更显宽大的剑抽出来,露出流金般的剑体,笑道:
“这是【除悛】,我自己打造的,在【薜荔】面前不过是泥塑之属,一如我在洞骅真人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可终究这才是我的剑…”
李周巍凝视了他一眼,这才若有所思,将手中的【薜荔】归剑入鞘,道:
“既然如此,本王便收下了。”
且不论李氏与李江群的关系,若从价值来看,【薜荔】足以超越李氏的任何灵宝,更是能帮助李绛淳体会更高深剑道,从道统来看,这是与天上息息相关的李江群之物,无论如何,李周巍还是要把此物取回去的。
“多谢魏王!”
这位宣舟剑仙很快行了礼,道:
“师门在漆泽修行数百年,魏王既取蜀地,师尊仍镇守漆泽,抵御魔道,前有宁李之情,后有救民之恩,若有用处,还请调令往漆泽来!”
这位夺陵剑仙虽然没有亲自前来,可善意已然客气传达了,李周巍点了头,宣舟便没有半分留恋之情,行礼告退。
李周巍目送他远去,暗暗思量:
‘我取走此剑,对他来说,倒也有可能是件好事…’
这才低下头来,看向掌心的剑,稍稍闭目,用灵识一点点浸染,好一阵才睁开双眼,流露出异样之色。
他抬起手来,对着这剑轻轻吹了口气。
霎时间青光晕染,这把灵剑竟已化作一片指头大小青叶,飘落在他袖口上,成了墨衣上不显眼的标记,李周巍抬起袖子扫了一眼,竟没发觉半点奇特,忍不住暗暗点头:
‘果然是好宝贝!’
上官弥始终微低着头,在一旁立着,直到这魏王甩了甩手,道:
“回去罢!”
……
地渊幽暗。
无限的黑暗弥漫在狭小的石缝间,四周静得可怕,连一点点滴水的声音都没有,无形的剑意弥漫在四周,使得此地毫无生机。
高处的石台之中,同样是一片黑暗,那一枚青碑矗立在石壁之上,闪动着玄妙的金字,白衣仙人赤足站在地面上,微微眯眼,出神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他抬起手来,捏着衣袍,从那一个个字体上划过,一直到四言摹罢,这才低下头来,怔怔地看着那四个字。
【青玄,秦庚】。
不知怎地,一股巨大的孤独感席卷了他,这股孤独感甚至比独坐镜中百年还要来的强烈,好似一股排山倒海的巨浪,将他拍倒在了碑前。
眼前是一片黑暗与空空的阁楼。
他微微低头,出神似地凝望着前方,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抬起头来,脑海中明明有熟悉至极的感觉,却又充满了空白。
他暗忖道:
“我一定认得他。”
那股强烈的熟悉感和亲切感并非作假,甚至那狂放豪迈的字迹都像是昨日才在眼前,陆江仙心中终于怦然了:
“没错了,我一定是青玄的人…并且与这一位剑祖极其熟络…”
当年灵宝道统的汤胁前来洞天,告知过他东君之事,他已经若有所悟,如今这熟悉的字迹,如同一剂强心针,一下让他确信起来。
‘实在是太熟悉了!’
猛然间,他又好像陷入那旧梦之中,那正始二字仿佛还在眼前,他终于确信了:
‘我前世至少是青玄二代及以上的弟子,甚至大概率是被称为入正始之门的仙君之一…青玄…’
青玄之道,除去那三玄皆有的魔祖,如今响彻的无非那么两个——【长塘】、【长泾】。
这两道分别代表洞华、恭华,加上如今的长庚,早些时候得知的东君,四大道统,会不会对应的是当年观中所见的四个小屋?
‘如果是的话,我在观中所见的画像就是青玄主,有那一般亲切感也不足为奇…’
当然,他还有更可怕、更高贵的猜测,只是如今还缺乏一个关键的证据…
可他苦苦思量,什么也没有想起来,又不愿沉浸在巨大的孤独里,于是抬了眉,强行将自己的目光从青碑上移开,缓缓吐出口气。
他重新移目回来时,瞳孔中终于是一贯的冷静。
‘青碑…’
此碑极其不简单,与其说是寻常一碑,不如说是那位空证剑道的长庚仙君留下的证道之痕,若非自己有这无上级别的神识,此地对自己也有一种异样的宽容感,他绝不可能观见此地!
这也是他在此界发现的、第二个道胎都不敢迈入的禁地,甚至比那处仙阵还要恐怖!
这一位是真真正正的煞星,金乌嬗化玄光尚且有办法抵挡,可若是横跨千古而来的一剑,仙君未成,有谁敢说自己能全身而退!
陆江仙暗自判断:
‘即便是那位落霞的仙人,只要没有踏出最后一步,也不敢说到此碑之前肆意为之!’
他仔细感受临摹了,只觉得感慨万千,暗暗叹了口气,思索道:
“这天下竟然有这样的人物!别说什么斩断木德了,有这样的本事…区区斩断木德,也实在太收敛了!”
可强烈的好奇,让他并不止步于此,只是多看了几眼,便迈了一步,绕过石碑,继续向前。
石碑之后,浓厚的剑意已经凝为实质,仿佛薄雾般弥漫在黑暗里,查幽都难以探知的地界中,淡淡的白光里黑色隐约。
陆江仙站定在原地,静静地凝视着。
这一处应该就是当年那位剑祖修行之所,矗立在碑后,这淡淡的白色剑意应该就是当年剑仙悟道所留!
‘虽然比不上这青碑自发响应剑意应敌,却依旧可怕,哪怕是真君一级的人物,能避过青碑,到达此地,同样如芒在背!’
可浓厚的剑意白雾中,正盘膝坐着一人。
陆江仙目中渐有震撼。
此人身材颇为高大,脸庞空白,一身白色流纹袍,发冠古朴,规规矩矩地盘膝而坐,身上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唯独膝上放了一柄剑。
此剑通体玉白,虚实相间,上方的淡淡彩色流淌而过,在蒙蒙的白光中,如同一幅展开的唯美的画卷。
入目的一瞬,好像看到了一尊白玉般的太阳,陆江仙哪怕以神识接触,都要被眼前的刺目白光灼的心中一跳,祂身上的强盛气息仿佛要冲面而出,将周围的一切通通粉碎!
‘在此地盘膝修行…’
‘此人不可能是紫府,甚至不可能是神丹,一定是一位真君!’
在这一瞬间,他的脚步猛然停住,谨慎地望着眼前之人,低眉看了一瞬,他好像有了恍然大悟的神色,这才上前一步,慢慢抬起手来,微微搭在这人的肩上。
陆江仙的目光闪动起来——好像有些欣喜,又像是松了口气。
准确的说,这不是一个人。
这是一具尸体。
又或者说…
这是一道金性汇聚的真君法身。
仅仅是端坐在此地,没有任何意识催动,便有道轮浮现于身后,有种种白色流光从他身侧浮现而出,时而做虚实变化,时有时无,时而如活物般飘渺,如雪如玉、如绸如珠,闪烁出万道浅彩之光。
陆江仙缓缓退出一步,震撼地看着眼前盘膝而坐的男子,眼中的难以置信仿佛要溢出来,他看着那在自己面前变化的白光,脑海中微微闪动,浮现出两个字。
『玉真』。
这本是玉真一道的真君!
陆江仙难得呆立在了原地。
‘祂是谁?’
‘为何会在此地坐化?是被镇压在此地,还是在此地悟道?’
‘玉真之道,果位已经被上元所证,祂是…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