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着弃青衫,李青灵感受到的压力陡然倍增,如同无形的山岳倾轧下来。
方才此人一剑惊退三大魔族强者的威势犹在眼前,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冷刺骨的剑意与血腥气。
弃青衫那看似随意的站姿,不经意间释放出恐怖气息,令人窒息。
尤其是这位问剑宗强者的目光深邃如古潭,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深处。
李青灵全身的玄气不自觉地凝滞。
那是身体在绝对力量差距下的本能预警。
她强压住翻腾的心绪,动作没有丝毫迟滞,优雅而恭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晚辈李青灵,见过弃前辈。”
她的声音清冷,竭力维持着镇定。
但紧绷的指节和微微加速的心跳,无不泄露着她内心的极度警惕。
面对这种层次的强者,任何细微的破绽都可能致命。
弃青衫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忽地嘴角向上扯出一个弧度,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哈哈……”
“小丫头,不用紧张。”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懒散。
与先前斩杀魔族时的锋芒毕露判若两人。
李青灵的心并未因此放松,反而更加揣测对方用意。
顶级宗门老怪物们的心思,大多数都如同深渊,难以捉摸。
弃青衫右手随意一拂,那柄方才还令两大魔族武王胆寒的长剑骤然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瞬间敛入虚空,消失无踪。
紧接着,他左手一翻。
悬在腰间的酒葫芦便出现在掌心。
他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浓郁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冲淡了此地残余的肃杀之气。
喉结滚动,酒液入腹,弃青衫长长舒了口气。
“清平学院那些个老学究,”他咂咂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嘲:“有时候啊,也是心盲眼瞎,做错的蠢事可不少,不过,老夫好奇的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李青灵身上。
“张望嵩那老匹夫,真是你杀的?”
他追问道。
周围似乎瞬间安静下来,连风都停滞了。
李青灵迎着双如神剑一般锐利的眼眸,却没有丝毫退缩。
她脊背挺得笔直。
仿佛一株在风雪中不屈的青松。
“是。”
李青灵的回答斩钉截铁。
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落鹰涧回荡,带着玉石俱碎的决然。
这个答案,她必须认下。
“哈哈哈……”
弃青衫闻言,忍不住笑着摇头。
“你杀不了他。”
他的语气转为绝对的笃定。
“张望嵩那老家伙实力虽然稀松平常,但小丫头你还差得远,哪怕是他重伤垂死,以你现在的修为,也绝无可能彻底湮灭他的生机,更遑论尸骨无存。”
他看着李青灵那张清丽却透着倔强的脸,目光清幽,仿佛能穿透她的躯体。
“你身上缠绕着一股奇特的玄气之力。”
弃青衫的眼神变得探究。
“这股玄气圆融、霸道、却又隐含着一丝超脱的意味,极为罕见。应该是这股力量的主人,在关键时刻帮助了你,或者说,保护了你。”
他微微停顿,极为笃定地道:“我可以肯定,助你之人,至少也是位实力雄厚的武王境高手!”
李青灵表情未变!
心中却是微微一乐。
弃青衫的眼力非常毒辣,但这次却猜错了。
哪里有什么武王前辈。
是我弟弟李七玄的斗战玄气!
她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既不承认,也不辩驳。
沉默是最好的掩护。
弃青衫见她沉默不语,只道是被自己戳穿了“真相”,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灌了一口酒,语气中带着一丝莫名的欣赏。
“替你出手的那位武王,玄气浩然正大,堂堂皇皇,没有丝毫邪祟之气,极其纯粹,比之清平学院镇院绝学之一的【浩然正气诀】也丝毫不遑多让。而能修炼出此等玄气者,必定是心性刚直、磊落光明之辈。”
说到这里。
弃青衫的目光重新落在李青灵身上。
“既然这等人物都愿意出手庇护于你,甚至不惜沾染张望嵩那条老狗的因果,可见你绝非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魔女。清平学院那帮老糊涂,这一次怕是把脏水泼错了人。”
他语气较之前,又温和了许多。
李青灵紧绷的心弦,在听到弃青衫这番话后,终于微微一松。
这位前辈并非如传言中那般乖戾难测。
他有着自己的判断准则。
面对魔族时,强横霸道,剑锋所指,不讲半分道理,完全是凭心意行事。
但此刻面对自己,却展现出如此和蔼友善、甚至讲道理的一面。
既然对方愿意讲道理,那事情就尚有转圜的余地,远比面对一个只凭喜好行事的疯子要好得多。
“多谢前辈体谅。”
李青灵拱手行礼,态度恭敬:“晚辈如今自身难保,诸多污名无法洗清,尤其是关于清平学院太上长老张望嵩之死……”
“张望嵩?哼!”
弃青衫冷哼一声。
他显然对张望嵩的观感极差,提及时,眼中毫不掩饰厌恶,语气也变得冰冷鄙夷。
“这老东西,老狗一条,不干人事!”
“仗着清平学院太上长老的身份,专行蝇营狗苟、损人利己的腌臜勾当!”
“张家上下,更是被他纵容得烂透了根子!”
“若非本座碍于宗门身份,早就一剑将他斩了!”
弃青衫握着酒葫芦的手指微微发力,一股无形的煞气一闪而逝,显然对此深恶痛绝。
李青灵听到这里,心头大石彻底落下!
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的问剑宗强者,对张望嵩的评价竟如此不堪!
她之前所有的戒备与担忧,瞬间消散了大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这口积压在胸口的闷气似乎伴随着对张望嵩的鄙夷一同散去,紧绷的肩线也悄然放松下来。
眼前这位看起来放荡不羁、行事强横的问剑宗前辈,其心思之清明、立场之开明,实在出乎她的预料。
弃青衫说到最后,却忽然沉默了。
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方才那番痛快淋漓的斥骂,无意中触碰到了他心底某处尘封的角落。
“唉……”
一声低沉的叹息从他口中溢出。
带着难以言喻的萧索与沉重。
“小丫头……”
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实而复杂的疲惫,先前那股逼人的气势彻底敛去,更像是一个被往事困扰的中年人。
“说说你的事情吧。”
他拿起葫芦,却没有再喝,只是摩挲着光滑的表面。
李青灵略微犹豫。
她最终决定还是将前因后果说一遍。
她开始讲述,讲到自己与林玄鲸如何被诬陷杀害王腾、到后来林玄鲸被挖去重瞳,囚禁在石林地窟深处,而自己侥幸逃脱,一直都在想办法找到证据证明两人无辜。
“晚辈之所以夺取【回光镜】,就是为了救人。”
李青灵的声音带着玉石俱焚的决心和坚定,道:“只为在即将到来的公审大会上,当众以回光镜回溯王腾陨落之地的真相,证林郎之清白,还我们一个公道!”
在讲述中,她巧妙地隐去了李七玄的存在,将斩杀张望嵩的功劳,全部归于那位“心性高洁的武王前辈”暗中相助。
弃青衫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无数画面在飞速流转、推演、印证。
他摩挲酒葫芦的动作停了下来,指腹按在冰冷的葫芦壁上。
整个落鹰涧陷入了长时间的沉寂。
只有呜咽的风掠过嶙峋怪石,发出似泣似诉的声音。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在两人之间投下变幻的光影。
许久,许久。
弃青衫才缓缓地、沉重地,再次叹了一口气。
他今天叹气的次数,恐怕已经超过了平常一个月。
“他妈的!”
毫无征兆地,一句粗粝的脏话从他嘴里迸了出来,带着一股郁结的戾气和难以言说的愤懑。
李青灵被他这突然的粗口弄得微微一怔,不解其意。
弃青衫的目光投向魔族七夜等人消失的方向。
“走吧。”
他突然开口道。
“啊?”
李青灵一时没反应过来,“去……去哪里?”
弃青衫转过头,嘴角又扯出那种带着点痞气又锋利的笑容。
“找证据。”
他吐出三个字,简单直接。
“找……证据?”
李青灵更迷惑了,下意识地追问,“找什么证据?”
弃青衫道:“证明你的林郎无辜的证据啊。”
“啊?”
李青灵一怔。
旋即反应过来。
弃青衫这是要帮自己啊。
她连忙鞠躬行礼,道:“多谢前辈。”
有这样身份尊贵的顶级剑仙相助,事情定然可以顺利很多。
“走吧,我们去把七夜那小魔崽子堵回来!”
弃青衫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不是去堵截一个强大的魔族少主,而是去村口堵一条狗般轻松写意。
“堵他做什么?”
李青灵道。
弃青衫不由得看向李青灵,眼神仿佛看着一个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