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易颂坦然摇了摇头:“我对任何病人,都唯有治疗的欲望。”
难以想象一个人类如何让一位神明得到心灵的安宁,更没想到易颂愿意抛却生命前来,仅仅出于“医生”对“病人”的照顾,而非对世界的责任或爱欲这样的理由。
太……纯粹了。
简直纯粹得有些令人恐惧。
将全世界都视作他的“病人”们,持之以恒地一个个治疗,易颂清晰地知晓病人是治不完的,但他认真对待每一个病人,用看似爱情的手法,却达到了最好的疗效。一旦治愈,无论病人对他多么爱恋入骨,他都立刻抽身而去,去治疗下一位,填补他们空虚的内心。
如今“病人”是神,也一样。
只要知晓“病人”处于危难之中,即使抛弃肉身也要前来,这应当算作医者的极端责任感呢,还是算作另一种病得更深的病人?
趁此机会,苏明安握住陈宇航的手掌,此时陈宇航是无法行动状态,等同于被击败,可以启动钥匙,赶紧将还没丧失意识的恶魔母神挪出去。
“……苏明安。”陈宇航渐渐醒了,微微呢喃。他宛如伤口感染发了高烧,脸色通红,意识模糊,腹部黑气外泄。
“醒了?”苏明安按住他的手掌,“不必担心,继续睡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会负责把你带到平安的地方去。”
陈宇航是最不该被卷入这些事件的人,他不算罗瓦莎人也不算玩家,对两个世界都没有任何责任,却偏偏拿到了最关键的钥匙。不管是出自对汪星空的愧疚还是对普通人的保护,苏明安都会尽力保护陈宇航。
“汪哥……汪哥怎么样了?”陈宇航仍然坚持,迷迷糊糊问。
“他在门扉外,刚刚还给我传了信,我才能来接应你们。”苏明安回应。
“没事就好,汪哥……”陈宇航神志不清,额头滚烫,很快睡了过去。
“唰——!”
钥匙绽放出刺目的光辉逐渐升空,漆黑的封印逐渐松动,传说中的母神即将破封而出。
三位凛族的败亡汇成一把钥匙、徽赤等人千年万年的守候化作一柄圣剑、整整十三轮游戏令苏明安踏足此处、路利用权柄破除梦境之主的幕布、维奥莱特一行人拼死护送……这一条路极其不易,终于抵达了最后的时刻。
“哗——!”白光莹莹。
苏明安、斯年、维奥莱特、易颂四人缓缓抬头,望向将至的黎明。
天空撕开一条莹白的裂缝,隐约露出外界的轮廓。
……
【“?”之路通关进度:80%】
……
弹幕疯狂暴动起来:
【成了!要成了!!!】
【终于!】
【太不容易了,看得我心惊胆战……】
【这一路上我呼吸都停住了,现在才敢喘口气。】
【死了多少人啊,终于唤醒了祂……】
【看到希礼差点死掉,我心一梗,看到阿尔杰突袭轮椅上的苏明安,我心一梗,看到徽赤杀徽碧,我整个人都快跳起来,看到十三轮游戏的林伊、莫言、阿尔杰、珀洛……最后看到梦境之主用幕布把他们拉进新游戏,我都快疯掉了!好不容易解决了,结果还没完,第八席又趁机动手,吓死我了!!!】
【谁懂这跌宕起伏的几个小时。】
【就我一个心情始终平静吗?因为我知道苏明安肯定能赢的。】
【外面情况怎么样了,山田哥还好吗?】
【汪星空和陈宇航简直是这批人里最清奇的两个人,他俩本该跟任何世界的责任都无关,现在却一个在外,一个在内,都是关键人物,真牛掰。】
【原来普通人也能救世吗?】
……
白光越来越大,天空逐渐撕开一道裂缝。
苏明安当然知道恶魔母神不算自己的盟友,恶魔没有秩序与道德,就算自己帮忙把祂放了出去,祂也不可能承情感恩。但只要祂出去,祂的存在本身就是制衡耀光母神的力量。
所以,只要封印破开,就足够了。
趁此机会,斯年忽然附耳,询问苏明安:“我怕祂出去了就来不及了,我想请您帮我问问,为什么我刚才兑换了‘复活权’后,试图复生春棠无效?”
苏明安直接抬头询问恶魔母神这个问题。
恶魔母神闻言,浑身花枝乱颤。
在红狼茫然而期待的注视下,
在男人颤动的疤痕前,
恶魔母神笑着吐露了答案——
(春棠?我检索了一下,罗瓦莎根本没存在过这个人。)
……
白光撕裂,光柱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将几人所在的这片区域映照得纤毫毕现。如同破晓时分第一缕黎明,点亮了源点亘古不变的灰暗。
“没存在过,是,是什么?”斯年结结巴巴,又不敢直视神明。
苏明安站在最前方,手中钥匙滚烫,散发出炽烈的光辉。封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瓦解,恶魔母神被禁锢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庞大力量,如同即将苏醒的活火山汹涌奔腾。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庄严的寂静,唯有钥匙嗡嗡的共鸣声,与世界壁垒仿佛被撕开的“喀嚓”声。
所有观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出去了!】
【回家了!要回家了!】
【苏明安——要胜了!!】
【别立FLAG啊我求求了!】
……
裂缝扩张到足以容纳数人通过的大小,能隐约看到外面扭曲但熟悉的景象——罗瓦莎世界特有的斑斓彩色。
“汪哥……”神志不清的陈宇航呢喃了一声,这一路太漫长太困难了,终于可以回家了……
“唰!”
莹白裂缝猛地一缩!
像一张骤然合拢的巨口,白光骤然消失。浓重的黑暗如同墨汁,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紧接着——
“咔嚓。”
苏明安掌中,钥匙突兀碎裂而开。
犹如一颗宝石骤然在掌中裂开,碎片像四周炸开,荧光闪烁的表面瞬间化为了黯淡的灰色,露出内里的石质。
……假的?
苏明安望着掌中破碎的石屑。
钥匙毋庸置疑没被替换过,它的信息来源是苏凛,苏凛不可能说谎,所以,它的碎裂与无效就意味着……
“祂难道……早已突破了封印!?”维奥莱特惊呼,满脸震惊。
难道第八席入侵祂时,恶魔母神的愤怒和无力是装的,只是为了放松警惕?所以,易颂看似安抚住了祂,其实祂本来就没有受伤?
“哗啦——!”
人们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钥匙碎裂的一瞬间,黑暗如墨汁吞没了所有人的视野,将他们完全包裹!
恶魔母神瞬间化作不可名状的庞大状态,千万根长着眼睛的触须汹涌而来,犹如一头猛然扑来捕猎的巨兽,对准苏明安!
“祂……”祂的目标一直都是苏明安!维奥莱特想大喊出声,一切却太快了,她连张嘴都慢了一步。
弹幕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仍沉浸在兴奋地高呼出去的氛围里,满屏都是兴奋与激动。人们惊呆了,谁能想到堂堂母神如此狡猾,明明有压倒性的实力,偏偏要装虚弱耍这些阴谋诡计。
简直犹如一块金黄松软的面包,谁看了都要啃一口,苏明安现在拥有的一切太诱人了,实在是他的成长速度太快,潜能太强了,吸引了无数窥伺。
【完了!】
【我靠!】
【阴麻了!!!】
弹幕迟一步到来,出现了明显的真空期,有人直接吓得从屏幕前窜了起来,这前后骤变不亚于跳脸杀,震得人浑身发抖。
屏幕之外的人们尚且如此,屏幕之内的人们更是脑子一片空白。
在他们还没眨眼的下一秒——浓雾吞没了一切。
恶魔母神的出手犹如雷霆,上一刻还在易颂怀里气息奄奄,下一刻就淹没了苏明安的身躯。
浓雾尽头,睁开一双非人的鲜红眼睛,犹如恶兽。祂牢牢盯着他,似乎有些期待他的反应,就像设置陷阱已久的猎人期待猎物踩进来时的惊慌与恐惧。
一根从虚无镜面中探出的的“魔鬼之手”,覆盖着漆黑鳞片,冰冷坚硬的指爪陷入苏明安的手腕与脚踝,紫黑色的荆棘自接触点疯狂滋生,所过之处,衣物化为灰白,皮肤下的血管泛起不祥的暗紫色,仿佛生命力正被急速冰封。祂的姿态,像一个收藏家终于抓住了觊觎已久的珍品。
“呵呵……”浓雾深处,那双鲜红的巨眼愉悦地眯起,非人的声音摩擦在灵魂上,带着黏腻的垂涎。
然而当祂看去,苏明安漆黑的眼瞳依旧冷静。
“你的目标一开始就是我。”他凝视着眼前的赤眼与黑雾,握住祂的触须。
伊莎蓓尔发现他毫不惊慌,像是早就料到了这样的发展。
“听到‘杀死三个凛族可以获得钥匙’的那一刹那,我就产生了质疑。”苏明安抛着祂的触须,姿态轻松,宛如并未身陷险境,“毕竟你的封印与凛族何干?为什么非要拼上他们性命?后来我由着这层逻辑线思考多种可能,确定了你的真正目标是我——放出‘杀死三位凛族能获得钥匙’的消息,是为了让最后的胜者带着钥匙送上门来唤醒你。你的目的不是钥匙,而是带着钥匙的人,你很清楚最后的凛族胜者一定是我。至于你离开这里,根本不需要钥匙。”
“这种手段我一直警惕,由此我向来不相信过于清晰的线索。”
“伊莎蓓尔,你现在慌吗?”
那双血色的眼瞳翻涌着。
苏明安说的没错,祂对他垂涎已久,之前第一次在罗瓦莎见到苏明安,祂就产生了吞噬的心思,然而祂的本体在源点沉睡,故而按捺下来引而不发。祂也曾多次诱导易颂,令易颂把苏明安引过来,然而易颂权当没听到。
面对如此从容的苏明安,伊莎蓓尔产生了危机感,考虑到他极具威胁性的“吞噬”权柄,祂的触须立刻延展,捞住陈宇航等人。
既然这一转折完全在苏明安的意料之内,那他至少拥有不惧怕目前的恶魔母神的底牌。伊莎蓓尔玩弄人心,当然知晓苏明安最害怕的是什么,只要拿他的同伴威胁他,他不可能毫无动摇。陈宇航、斯年、维奥莱特……这些人在祂眼里弱得如同小鸡,轻易就能捏死,苏明安必然会在意同伴,投鼠忌器。
触须延展,捞住了昏迷的陈宇航,拉了过来,欲要威胁……
“伊莎蓓尔。”
祂听到他的嗓音,仿佛不是在挑战神明,而是在讨论今天的晚餐。
“——我向你发出高塔邀约。”
……
“唰!”
湛蓝的屏障瞬间升起,强制性的规则就连母神也无法违抗,触须立刻松开了陈宇航诸人,被迫缩进了苏明安的决斗领域之内。
若是从高空俯瞰,这片漆黑黏腻的沉睡之地覆盖着一层巨大的光罩,将恶魔母神难以想象的庞大身躯全然罩在范围之内,犹如碗盖罩住了一只黑章鱼。
“嗤——!”
缠绕在苏明安四肢的魔鬼之手骤然发出一阵热油泼上冰雪的呲呲声,仿佛有一头巨兽在甜美地舔舐。
恶魔母神鲜红的巨眼中,愕然取代了愉悦,祂再没有玩弄猎物的心思,立刻动手。
(人类!)
“嗡嗡嗡嗡嗡——!”
虚空之中,无数面模糊扭曲的镜子凭空浮现,瞬间构成了一个层层迭迭的恐怖球笼。每一面镜子里,都是一只只正迫不及待探出的漆黑之手!
“抓住他!”镜中传来万千重迭的尖啸。
成百上千只黑手,从四面八方每一个角度,同步抓向中央的苏明安!一刹那,紫黑色的光芒如同超新星爆发,“死亡”的概念被具现化,足以在瞬间湮灭任何神级以下的存在,连灵魂的残渣都不会剩下。
维奥莱特等人被隔绝在领域之外,眼睁睁看着吞噬一切的紫黑光芒淹没了苏明安原本站立的位置,心脏几乎停跳。
当万千黑手触及他身躯、紫黑光芒攀升至顶点——
“轰——!”
苏明安单薄的人类形态,骤然转变!
一张巨口从身躯豁然升起,吞咽向四面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