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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六百二十三章 暗流

    两人御风而行,踏着渐沉的暮色回到栖凰宫外。

    尚未至宫门,远远便见一片华光缭绕,人影幢幢。

    只见那汉白玉阶前,早已候着数十道身影,或锦衣博带,或羽衣星冠,气度皆是不凡。细看之下,竟有方才席间见过的几位宗门宗主、世家长老,乃至数位气息渊深的王都客卿。

    霞光映着他们手中礼匣的宝光,与宫门檐角上的琉璃灯盏交相辉映。

    见李墨白与玉瑶自半空落下,人群霎时有了动静。

    “驸马爷!公主殿下!”

    “下官恭候多时!”

    数人疾步上前,当先一位紫袍玉带的中年修士长揖及地,正是方才席间某宗门的宗主,此刻脸上堆满笑容:“下官灵霞宗赵清源,特来恭贺驸马荣膺钦天监首席之位!些许薄礼,乃我宗特产‘九霞凝露’,于温养神识略有小补,万望笑纳!”

    话音未落,旁边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已抢步上前,手中托着一方非金非玉的宝盒,盒盖微启,便有森然寒气溢出:“老朽乃北邙山玄阴宗执事,闻驸马乃剑道大家,特奉上三枚‘玄阴剑煞元晶’,乃我北邙山境地孕育千年之物,或可助驸马淬炼剑意!”

    “恭喜驸马荣膺钦天监首席!老夫代表云麓山陈家,略备薄礼,还望驸马笑纳……”

    “玉瑶殿下安好。驸马初掌权柄,若有需我‘百草谷’效劳之处,但请吩咐……”

    ……

    一时间,各式各样的贺喜、恭维、示好之声涌来,各色宝光几乎晃花了眼。

    玉瑶面纱轻拂,眸光淡淡扫过众人,并未言语,只静静立在李墨白身侧半步之后,宫装裙裾在晚风中纹丝不动,自有王室气度。

    李墨白心中了然。

    钦天监首席之位,加上那枚可通行王都、调动资源的“天王令”……此刻的他,在这些嗅觉灵敏的势力眼中,不啻于一座骤然崛起的靠山,一株值得投资的凌云木。

    “诸位有心了。”

    李墨白的目光掠过众人手中琳琅满目的礼匣,并未接手,只笑道:“陛下授此重任,崔某唯恐力薄,愧对天恩。诸位贺仪,心领即可,厚礼还请收回。”

    众人闻言,面色皆是一凝。

    那紫袍宗主赵清源反应最快,当即躬身再拜,言辞恳切:“驸马过谦了!钦天监首席之位,非受陛下信任者不可居。驸马今日于殿前应对,气度从容,见解深远,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些许薄礼,非为其他,实乃我等敬慕驸马威仪,聊表心意耳。若驸马执意不受,反叫我等惶恐不安了。”

    旁侧数人亦连声附和,一时间宫门前又是好一番恳切陈情。

    李墨白不动神色,心中却在暗暗思忖。

    这钦天监首席之位来得突兀,天王令更是烫手。若此刻将所有示好拒之门外,非但显得不近人情,更可能引人猜忌。

    思及此处,他唇角微扬,抬手虚按,将众人的喧嚷稍稍压下。

    “诸位盛情难却,崔某便厚颜收下,以全情谊。”

    李墨白声音温润,气度从容:“然寿宴方散,宫中事务繁杂,今夜实不便深叙。且容崔某稍作整顿,改日再邀诸位品茗论道,可好?”

    众人闻言,皆是眉眼舒展,纷纷再拜:

    “驸马客气!”

    “自当以驸马公务为重!”

    李墨白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侍立宫门处的青鸢。

    那女官会意,领着数名侍女上前,将众人手中礼匣一一接过,动作轻盈有度,既不显急切,亦无半分怠慢。

    待礼匣收妥,李墨白拱手环揖:“夜色渐深,诸位道友请回罢。今日之情,崔某记下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承诺什么,又给了众人台阶。一众宗主长老皆是明眼人,知晓今夜只能到此为止,遂各自道别,化作道道流光散去。

    宫门前终复清静。

    晚风拂过,廊下宫灯摇曳,在白玉阶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玉瑶轻轻舒了口气,素手不自觉地抚了抚面纱边缘。

    李墨白侧首看她一眼,两人目光交汇,皆看到彼此眼底那抹未散的凝重。

    “进去吧。”玉瑶轻声道。

    两人并肩踏入宫门。

    穿过几重花影扶疏的回廊,绕过映着星月光华的碧水,直至步入栖凰宫深处那座名为“听雨”的僻静院落,李墨白方才袖袍一拂,布下数重隔音禁制。

    院内古藤垂檐,石桌沁凉。

    玉瑶抬手摘下面纱,露出那张清丽却带着灰败斑痕的容颜。

    她于石凳上坐下,眸光如水,看向李墨白:“父王此举……你怎么看?”

    李墨白并未立刻答话,只将袖中那枚“天王令”取出,置于石桌上。

    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玄金色泽,背面的蟠龙纹路仿佛活物般缓缓游动。

    “表面风光,实则危机四伏。”

    他指尖轻叩令牌,声音沉缓:“钦天监首席,权柄虽重,却也是个众矢之的。周王今日殿前遇刺,此事牵涉之深,恐怕远超想象。他不将此案交给长公主,也不交给任何一位神候,反而交给我这个初来乍到的驸马……”

    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眼望向玉瑶:“你说,这是信任,还是试探?抑或是……要将我推入这潭浑水,做个搅局的棋子?”

    玉瑶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

    “大姐执掌内廷多年,根深蒂固;二姐虽张扬,却也经营有方。四大神候更是盘根错节,各有心思……”她声音清冷,如寒泉击石:“父王将你骤然拔至此位,这几方势力,恐怕都不会乐见其成。”

    “正是此理。”李墨白点头,“今日西伯侯殿前发难,二公主事后怨毒,皆非吉兆。这枚天王令……”他手指摩挲着令牌边缘:“用得好,或可周旋一二;用不好,便是催命符。”

    月华如练,静静洒在两人身上。

    石桌旁,一株古藤垂下的枝条无风自动,在月光投下的清影里微微摇曳。

    “你待如何?”玉瑶轻声问。

    李墨白沉默片刻,忽地一笑:“既然周王将我放在这个位置上,有些戏……总得做足。明日我便去钦天监走一趟,看看这潭水,究竟有多深。”

    玉瑶静静地望着他,月色在眸中漾开淡淡清辉。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李墨白的手背上。

    指尖微凉,掌心却透着一丝温软的暖意,在月下如同细腻的琼脂。

    “墨白。”玉瑶的声音比月色还柔,“我已经是你的人了,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前路是锦绣坦途,还是万丈深渊,我都会站在你这边。哪怕……”

    她顿了顿,眼神中透着坚定:“哪怕是与所有人为敌,我也不会犹豫!”

    李墨白听后,身形微震,内心明显有所触动。

    他反手握住玉瑶的柔荑,掌心相贴处传来温润而坚定的暖意。

    “有你这句话,便是千军万马在前,李某也无所畏惧了。”

    李墨白目光灼灼,凝望着玉瑶清澈的眼眸,那里映着月色,也映着他的身影。

    夜风悄然拂过庭院,檐下古藤簌簌轻响,几片玉兰花无声飘落,在石桌上投下细碎摇动的影。

    星辉漫天,静照人间……

    ……

    同一时刻,王都深处,一座恢宏却隐秘的宫殿内。

    殿宇极高,穹顶隐没在氤氲的灵雾中,四壁由“沉星黑岩”砌成,光滑如镜,却吸尽所有光亮,只余下中央区域几盏悬浮的鲛绡宫灯,投下昏黄如豆、摇曳不定的光晕。

    周衍负手立于殿心一方墨玉池塘边。

    他早已褪去染血的龙袍,换了一袭玄色常袍,长发未冠,披散身后。

    白日里苍白的面色、紊乱的气息,此刻尽数不见。

    灯火摇曳,将他的面容分割成明暗两半:一半在清辉下轮廓分明;一半隐在阴影里,气息沉浑似渊岳。

    前方水池中,游弋着四条锦鲤。

    这鲤鱼非同寻常,通体流光溢彩,一赤如焰,一紫若兰,一白胜雪,一玄似墨。

    鳞甲之上天然生有玄奥纹路,随着游动明灭不定,赫然是蕴含了精纯灵韵的“气运灵鲤”。

    此刻,它们正绕着池心一枚散发着淡淡金晕的莲子,追逐不休,时而贴近,时而分离,尾鳍搅动池水,漾开圈圈无声的涟漪……

    忽地,殿门方向灵光微漾,如水波轻动。

    一道身着月白宽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步入殿中。

    他步履轻缓,来到周衍身后三步处,躬身一礼。

    “参见陛下。”

    周衍并未回头,目光依旧凝在池中那枚金莲子上,仿佛出了神。

    殿内唯有池水微澜与灵鲤摆尾的细微声响,清冽的幽香在四周静静流淌。

    半晌,周衍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幽寂的沉凝:

    “都安排得如何了?”

    来人直起身,面上带着惯有的恬淡笑意,声音温润:“回陛下,一切皆在计划之中。”

    周衍微微颔首。

    来人缓步上前,与周衍并肩而立。

    幽幽灯光落下,映照出来人的样貌,正是大周国师……袁天!

    他与周衍并肩,一同望向池中景象。

    只见那四条灵鲤争夺愈发激烈,赤鲤摆尾扫开青鲤,玄鲤趁机前冲,白鲤却又斜刺里截住,彼此气机牵引,灵光迸溅,将那枚金莲子扰得起伏不定,却始终不曾被任何一鲤真正吞下。

    “锦鲤终究是锦鲤……”袁天轻摇折扇,唇角微扬,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俯瞰,“不识天数,妄自争斗。陛下手段高绝,这一手‘局外之子’落下,池水已浊。只需静待时日,这池中之局,便尽在陛下掌握了。”

    周衍沉默片刻,幽深的眼眸中映着池底灵光与争逐的鱼影。

    “天数亦有变化。”

    他忽然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池中之鲤,汲灵脉而生,受气运滋养,焉知没有化龙之机?今日是锦鲤争食,明日……或许便有蛟蟒翻波。”

    说到这里,略一停顿,侧首看了袁天一眼。

    那目光平静,却让袁天心中微微一凛。

    “不到最后一刻,尘埃落定,不可大意。”

    袁天闻言,笑容微敛,眼中精芒一闪:“陛下深谋远虑,是我失言了。”

    两人不再交谈,只静静望着池中景象。

    四条锦鲤似乎都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游速渐缓。那枚莲子在水波中轻轻沉浮,幽光流转,仿佛倒映着殿外那片浩瀚而复杂的星空,以及星空之下,这座名为“大周”的庞然巨物……

    ……

    次日清晨。

    栖凰宫深处,“听雨”院中,薄雾未散,灵露凝于古藤新叶,将坠未坠。

    李墨白于静室蒲团上缓缓睁眼。

    一夜打坐调息,周身剑意流转圆融,神识清透如洗。

    初晨的天光透过窗棂上的细密竹帘,在青玉砖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斜格,也将案几上那枚玄金令牌映照得流光隐现。

    “烫手山芋……”李墨白轻声自语,眼中却有精芒流转。

    不错,这天王令的确是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可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个机会?

    大周设立九司,其中“百草司”专司丹道药理、灵植培育,司内不仅网罗了东韵灵洲诸多丹道宗师,更藏有无数上古丹方、天材地宝的典籍图录。

    若论对丹药蛊毒之道的钻研,百草司绝不逊色北境崔家!

    “蚀心蛊……”

    李墨白心念微动,神识沉入体内。

    只见心脉深处,一点米粒大小的幽蓝光斑正静静蛰伏,光斑表面生有无数细若蛛丝的触须,深深扎入经脉壁障,随着心跳微微搏动。

    每一次搏动,都有细微的阴寒之力散出,如附骨之疽,侵蚀着周身生机。

    此蛊乃崔家秘法炼制,以琉璃髓为饲,每月朔日必饮一滴,否则蛊虫反噬,噬心而亡。

    他虽有奇异之能,每逢子时伤势尽复、本源重生,可蚀心蛊发作只在瞬息之间,根本不会给他拖到子时的机会。

    这蛊毒,终究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百草司……”李墨白眸光渐凝。

    若以钦天监首席之权,借查案之名调阅百草司典籍,或可寻到破解蚀心蛊之法。即便不能立时解除,能探明其根底、寻得压制延缓之术,亦是多一分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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