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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三章 内阁首辅反水了?

    他们本就是太子最核心的亲信,今日这出大戏的每一个环节,包括他们此刻的台词,都是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

    李若琏当即上前一步,躬身抱拳,声音宏亮而坚定,带着锦衣卫特有的铁血之气:

    “启奏陛下!锦衣卫北镇抚司于数月前,确曾接到线人密报,言及曲阜孔府及部分族人,仗势欺人,多有违法犯禁之举。事关圣裔,臣不敢怠慢,已密遣得力千户,精干缇骑,化装潜入山东,特别是曲阜一带,暗中查访。

    经初步核实,御史奏本及督察院所言之诸多事项,如强占田产、草菅人命、凌虐百姓等……大多,确有其实!”

    方正化紧接着尖声补充,语调虽细,却字字清晰,直透殿宇:

    “陛下圣明,洞鉴万里。西厂在山东亦有耳目。据山东分舵太监回报,曲阜孔氏,名为圣裔,实为地方一霸。其族人、家奴,横行无忌,官府莫敢谁何,百姓苦不堪言,民怨积深。西厂暗探所查,与锦衣卫、督察院回报之情形,大致……相符。”

    轰——!

    两人话音先后落下,如同两道九天雷霆,接连劈在皇极殿的穹顶之上,然后那巨大的声浪和寒意,瞬间席卷了每一个角落,冻结了每一寸空气。

    如果说督察院的话还留有余地,带着文官的谨慎,那么锦衣卫指挥使和西厂提督这两大天子鹰犬首领的亲口证实,几乎是将“孔氏有罪”的铁锤,裹挟着血雨腥风和无边寒意,重重地、实打实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坎上,砸得人神魂俱震,通体冰凉。

    锦衣卫和西厂是什么地方?

    他们说“确有其实”、“大致相符”,那基本就等同于“罪证确凿”了!

    文官队伍中,终于有人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和恐惧,也或许是出于维护“道统”的本能。

    一位年迈的侍郎,颤巍巍地出列,他须发皆白,声音带着惶恐、悲痛与最后的挣扎:

    “陛下!陛下明鉴啊!孔圣一脉,乃天下文脉所系,礼乐教化之宗,千秋万代之师表!纵……纵有不肖子孙,行为失检,亦当念在圣人教化万民、泽被苍生之功,以圣人之道教化之,以仁德感化之,岂可因后世子孙一二过失,便轻易动用厂卫严刑,大兴狱讼?

    此非但于事无补,恐伤天下士子之心,有损陛下仁德圣明啊!此事……此事关乎国本,干系甚大,还望陛下三思,从长计议,慎重,再慎重啊!”

    “嗤——!”

    他话音刚落,武将队列中便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充满鄙夷的嗤笑。

    一位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勋贵武将大踏步出列,声如洪钟,震得殿内嗡嗡作响:

    “老大人!您这话俺可听不明白了!照您这意思,孔圣人的后裔,杀人了,不用偿命?抢人家产妻女,不用还?就因为他们是孔圣人的种,就可以凌驾于国法之上?

    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俺就知道,陛下定的《大明律》,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得遵守!要是孔圣人的学问,教出来的都是这种无法无天、祸害百姓的货色,那这学问,不学也罢!学了也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哈哈哈!说得好!”

    “正是此理!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

    “什么圣人后裔,作奸犯科,一样该抓该杀!”

    武将队伍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快意的哄笑和叫好声。

    许多早就看不惯文官集团、尤其是那些所谓“清流”做派的勋贵武将,此刻只觉得无比痛快。

    文官们则被这番粗鄙却直接的言辞呛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气得浑身发抖。

    “肃静!朝堂之上,成何体统!”

    王承恩见皇帝微微蹙眉,立刻尖声喝道,用严厉的眼神狠狠瞪了那些哄笑的武将一眼。

    朝堂瞬间又安静下来,但那股文武对立、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却如同实质的寒冰,笼罩了整个大殿,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崇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御案,向侍立一旁的王承恩,几不可查地使了个眼色。

    王承恩心领神会,立刻躬身上前,从御案旁一个不起眼的、上了锁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了一封略显陈旧的信件。

    那信纸质地普通,但样式古朴,透露着不寻常的气息。

    当看到这封信被王承恩捧在手中的瞬间,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文官最前列、低垂着眼睑、仿佛老僧入定般的内阁首辅薛国观,那宽大朝服下的身躯,几不可查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低垂的眼帘猛地抬起,死死盯住那封信,瞳孔骤然收缩!

    虽然离得远看不清细节,但那熟悉的样式……他认出来了!这正是昨夜在东宫,太子朱慈烺甩在他与洪承畴面前的那封“密信”——当代衍圣公孔胤植,写给已故建州叛酋努尔哈赤的、言辞卑躬屈膝、几近“效忠”的私通信件!

    按照昨夜的“剧本”和太子的交代,此刻,皇帝就应该当众拆开这封信,让王承恩大声宣读出来。

    将那“勾结外敌、悖逆祖宗、觍颜事虏”的罪名彻底坐实,钉死在孔氏一族的耻辱柱上。

    然后,皇帝便可以顺理成章地以“惩戒”、“赎罪”、“教化”为名,提出“迁孔氏部分旁支于辽东,以圣人之道教化蛮荒,戴罪立功”的方案,将这场风波引向预设的轨道。

    然而,就在王承恩捧着那封仿佛有千钧之重的密信,转身面向群臣,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宣读的那一刹那——

    “陛下!且慢——!!!”

    一声嘶哑、苍老,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悲怆的呐喊,如同受伤老兽的垂死哀鸣,猛地炸响在死寂的皇极殿之中,压过了所有人的呼吸声!

    只见内阁首辅薛国观,这位年逾花甲、位极人臣的老者竟全然不顾朝仪,踉跄着抢出班列,在满朝文武惊骇的目光注视下,脚步虚浮地冲到御道中央,“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之上,以额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薛阁老?!”

    “首辅大人?!”

    “这……这是为何?!”

    满朝文武,包括龙椅上的崇祯,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了。

    崇祯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不悦。

    昨夜朱慈烺派人来报,明明信誓旦旦地说内阁已达成一致,薛国观与洪承畴皆已知晓利害,今日会全力配合。

    这薛国观,临阵变卦,唱的又是哪一出?

    难道他昨夜在东宫的表现,都是伪装?此刻竟要为了孔家,公然抗旨?

    只有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稍稍落后薛国观半个身位的洪承畴,在薛国观扑出去跪倒的瞬间,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擂鼓!

    他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脸色煞白。

    他太清楚薛国观为何要如此了!

    这位老首辅,终究是天下文官的表率,是士林清议名义上的领袖,是“道统”在朝堂的化身!

    他可以默许、甚至暗中配合对孔氏的具体惩罚,但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封足以将整个“圣人”招牌、乃至两千年来所有读书人赖以安身立命的“道统”脸面都撕得粉碎、踩进泥泞的“通敌密信”,被当众宣读出来!

    那不仅仅是在审判孔胤植个人,那是在审判孔丘,审判儒学,审判所有自诩为“孔孟门徒”的士大夫的脊梁和灵魂!

    一旦念出,文官集团将彻底颜面扫地。

    他薛国观若在此刻保持沉默,必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被千秋万代的读书人唾骂,遗臭万年!

    他必须站出来,哪怕是以卵击石,哪怕明知会触怒天威,哪怕会毁掉自己一世清名乃至身家性命,也要维护那最后一丝,属于“斯文”、属于“道统”的、摇摇欲坠的、虚幻的尊严!

    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作为文官领袖最后的、悲壮的抗争。

    洪承畴心中翻江倒海,有对薛国观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产生的刹那敬佩,有对自己昨夜未能坚持、此刻只能明哲保身的深深惭愧,更有一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彻骨寒意。

    他知道薛国观在赌,赌皇帝会不会真的毫不留情,将文官的最后一点体面也践踏殆尽。

    而他洪承畴,什么也做不了,他必须把自己摘干净,他未来的首辅之位,大明未来的朝局稳定,容不得他此刻有丝毫的“不智”和“污点”。

    他只能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笏板上的花纹,仿佛要将其看穿,冷汗却已湿透了内衫。

    与此同时,崇祯深深地看了一眼跪伏在地、那身象征着人臣极致的仙鹤补子朝服因剧烈动作而显得凌乱、老迈的身躯抑制不住微微颤抖的薛国观。

    那一刻,时光仿佛凝滞。

    崇祯从这位老臣花白的鬓发、剧烈起伏的肩背、以及那以头触地、仿佛要将自己嵌入金砖的决绝姿态中,读懂了他内心极致的挣扎、绝望、与悲怆。

    这位老首辅,两年来在自己和太子都不在京城的艰难时刻,兢兢业业主持朝政,维持大局,昨夜又甘愿为太子、为朝廷背负那“迫害圣裔”的骂名。

    此刻,却要为了那点虚无缥缈、却又重如泰山的“文人体面”和“道统尊严”,做这最后的、注定是螳臂当车的抗争。

    他是在用自己政治生命的终结,乃至可能的身家性命,为天下读书人,做最后一次无力的辩护。

    崇祯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那满腔的帝王威怒和事先演练好的剧本,在这一刻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他想起了薛国观多年来的辅佐,虽然未必事事如意,但终究是勤勉的;想起了他此刻毅然决然背锅的担当;想起了若真当众念出那封信,薛国观这个“文官领袖”,就真的里外不是人,彻底身败名裂,晚节不保,甚至可能被激进的士子口诛笔伐,生生逼死。

    罢了……

    终究是跟了自己多年的老臣,为大明的稳定也算呕心沥血。

    今日若将他逼到绝路,朝局难免震动,太子接下来的布局,恐怕也会横生枝节。

    况且,孔家之罪,已由厂卫坐实,声势已成,那封信……或许不必非要在此时此地,用如此激烈的方式公开。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时间仿佛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崇祯身上,等待着他的裁决。

    是雷霆震怒,呵斥薛国观退下,继续宣读密信?还是……

    良久,在令人窒息的漫长等待后,崇祯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疲惫:

    “行了,薛阁老,起来吧。”

    薛国观如蒙大赦,却又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挣扎了几下,才在身旁一名小太监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他垂手而立,不敢抬头,身体依旧在微微发抖,不知是恐惧,是脱力,还是悲愤。

    崇祯又对捧着信、神情有些无措的王承恩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收起来吧。”

    “是,皇爷。”

    王承恩立刻躬身,小心地将那封仿佛凝聚了无数风暴的密信,重新放回了紫檀木匣中,并轻轻合上了盖子。

    这一幕转折来得太快,太突然,太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满朝文武都看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皇帝手里那封到底是什么信?

    为何薛阁老要拼死阻止?陛下又为何在即将揭开最终谜底的关键时刻,突然改变了主意,选择了让步?

    崇祯似乎无意解释,他甚至没有再看薛国观一眼。

    目光扫过下方依旧茫然、震惊、猜测纷纷的臣子,用一种近乎草率的、带着些许倦怠的语气说道:

    “孔氏之事,牵连甚广,非一时可决。眼下年关将近,辽东、朝鲜新定,百废待兴,诸事繁杂。当务之急,是尽快将此次平辽、定朝之功臣的封赏议定,犒劳将士,告慰太庙,以安军心、稳民心、固国本。孔氏之案……容后再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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