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二日一早,晋军并没有立刻发起大规模的进攻。
原因很简单,轮换之后,军中人事既发生了较大规模的变动,周玘、顾荣、甘卓、王冲所部的晋军已被撤换到后方休整,而以赵诱、朱轨、苗光、崔旷、曹摅、韩松等部的晋军已完成了顶替,但不同的军队,是否能达成更好的战果,晋军高层显然也不太有信心,故而在首轮进攻结束之后,他们还是先降低了进攻的烈度,以少量人马不断更改进攻的节奏与重点,以此重新试探汉军的防御。
面对此等情形,刘羡自然也看出了对方的疑虑。不过刘羡并不着急,晋军在战略上虽然谨慎,但在具体的战术上,很少能具有耐心,因此,他只需要适当表现出虚弱的一面,进行引诱即可。而一旦晋军试图发动总攻,各部的大规模调动是无法隐藏的。
李凤得到了刘羡示意后,当即便在城内征用了部份民夫,在所在阵线中做出民夫与士卒混合的表象。而面对敌军的试探时,他让士卒与民夫们躲在土垒上一同射箭,尽可能地少近身搏杀。这使得南端的围栅人数熙熙攘攘,但反击力度却极为薄弱,尤其是民夫的箭矢,与老兵们有明显的差距,不仅准头很差,射中了人,箭矢也软绵无力,造成不了多少杀伤。
这果然给了晋军极为深刻的印象,试探的晋人返回报告说,汉军南线围栅草创,兵力良莠不齐,阵型松懈,似有可乘之机。
王旷等人得知消息后,自然颇为意动,尤其是在被周玘逞了威风之后,北来的晋军高层尤其需要证明自己,证明北人也能取得胜利,于是简单商议之后,很快就决议猛攻。
但军令传到轮换上的各部将领之中时,却引起了一些非议。赵诱是参与过讨赵之役的淮北老将,此后也参与过平李辰石冰等战事,他为人较为老成,打量过汉军的布置后,他发觉不对,提出质疑道:“贼军设围栅近二十里,此既新失之地,需以重兵布防,何故设以弱旅?或为诱饵,不可轻敌。”
故而他反对王旷等人的军令,反而上书声称,应该自周玘堆砌的土山处发起进攻,毕竟此处晋军视野开阔,可以很好地观察汉军的动向,虽然汉军设有重防,但能做到知己知彼,这就是最好的上策。
赵诱上报之际是在夜里,他在帐外等待回复之际,四周一片寂静,结果忽然之间,远处的战场杀声震天,大部分晋军都在睡梦中惊醒,他们遥望西南天际的火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继而议论纷纷。赵诱则急忙找了一处望楼上去眺望,但夜色深深中,除了两军之间的篝火,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包括中间隔着的那条漫长围栅,模糊得如同一条黑色的河流。
他听了一会儿,厮杀之声不见减弱,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看来汉军是出动了精锐,趁夜夜袭某处,可为何自己看不见?疑惑之间,他突然醒悟,汉军是在争夺土山!
土山所部乃是崔旷所部在坚守,但正因土山存在,其防御布置极为薄弱,但若汉军将其夺取,战场的主动权将再次易手,想到这里,赵诱顿感浑身僵冷无比,他不再等待王旷等人的消息,当即返回本部,仓促间带了数百士卒出营,试图去援助崔旷。
但他去得太晚,晋军以落花流水般的速度败退下来了。毕竟崔旷完全没料到,汉军居然在劣势情况之下,还敢主动反攻。而李矩亲自指挥作战,他不求杀伤,只求驱散晋军士卒,尽快抢占土山,晋军也没有作战的意志,见汉军并不是要与他们拼命,当即就四散而走。结果不到半个时辰,周玘花了十日建立的十余座土山,全部为汉军所夺取。
如此一来,赵诱提议从土山处着手突破的计划,已然破产。
这场快战结束之后,王旷等人得知消息,反而愈发坚定了从西南面突破围栅的信心。这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来是汉军夜袭土山,说明了其精锐主要集中在中部,二来汉军只抢占了土山,却没有乘胜杀人,战果不大,这愈发说明了汉军此时之虚弱,人力之稀缺,是重在防御。因此,他们催促各部,早做歇息,等次日聚集军队,就做总攻。
决议一下,士卒们大体没有意见,但私下里却难免有一些非议。这主要是王逊旧部在议论的,他们说,崔旷打了败仗,按照主帅事先的布告来说来说,应该军法从事才是,可结果他竟然无事发生。这原因大家都知道,无非是因为崔旷是北人,清河崔氏出身,更得朝廷的信任,但如此区别对待,很明显不能服众。许多南人士卒都对此心生怨气,都道王逊死得冤枉。
不过到了第二日,晋军的进攻并没有成行,主要是这天天色不好,下起了冬雨。虽然冬雨没有冬雪寒冷,但是能够轻易渗入衣物,反而更容易导致士卒失温,寒意阵阵下,王旷感到身体不适,就将这次对战延后了一日。
赵诱反对这种做法,他和好友朱轨一起先去见荆州刺史王敦,劝他说:“贼军中比我军多些骑军,眼下下雨,土地湿软,不利走马,弓弦失利,正是我们进攻的好时候,怎么能等雨停呢?士卒辛苦一些就辛苦一些,最重要的是胜算更高。”
王敦觉得有理,连忙就收拾衣物去见王旷。孰料王旷下达军令之后,觉得今日是个难得的空闲时光,便与王澄等人一齐饮酒,几人发挥名士作风,喝了之后又一起行五石散,燥热得在火盆边把衣物脱了大半,意识模糊不清,根本不可能下令。王敦一直从早上等到下午,王旷清醒了一些,听王敦汇报后就道:
“处仲,军中下令,最重要的是严肃。怎能朝令夕改,令士卒无所适从?说等雨停就等雨停,不必再说了。”
王旷既然如此说,王敦也不好反驳,他只好回去对赵诱等人道:“元帅计议已定,不容更改,就这样吧。”
是夜雨停,第三日晨,拂晓时起风,寒气逼人,晋军在停息了四日之后,终于开始了对汉军的新一轮攻势。
在天亮之前,晋军已经完成布阵。进攻的主力约有六万余众,朱轨、朱伺、王逌三部共三万人主攻围栅南部;赵诱、苗光两部万余人进攻围栅东南部,韩松、张洛两部万余人围攻围栅东部;侯脱、王万所部八千人监视堤坝;周馥所部万人则依旧围攻马头城。而此前替换下来的应詹、甘卓、顾荣等部,则与崔旷、曹摅两部压阵,共七万余众,聚集在夫人城周遭,随时视情况进行支援。
此刻天色蒙蒙亮,晋军将阵势摆开之后,声势极其惊人,众人一齐在围栅前吃早膳。早膳是半夜里做好的胡饼,此时拿出来还有余温,用膳的时候,晋军军阵中的股股热气汇聚在一起,又被寒风吹散,简直如同阵阵晨烟一般。晋军的黄龙旗,都朝东边飘扬,王旷等人站在一面赤底黄边的日月星三才大幡之下,抬眼打量着不远处汉军的军阵。
汉军的数量很明显相对晋军稀少,他们或站在围栅前手持长槊,或在箭楼上手持弓矢,人数站得较为分散,尤其是南面,有许多面黄肌瘦的民夫散布在士卒之间,虽然这填满了战线,但更加给人一种虚张声势的虚弱感。
王旷见此情形,觉得胜算很大,他问了问时间,好像刚刚过卯时,于是便下令道:“开战吧!”
随着隆隆的金鼓声大作,晋军庞大的部队开始移动,各自朝着事先安排好的目标开始发动进攻。不过很明显,东南部与东部的晋军的攻势并不激烈,而是起着牵制作用。
对于直面土山的赵诱、苗光两部来说,他们的进军非常谨慎,因为这里的汉军拥有最大的地利。前有土山,后有围栅,晋军必须要顶着后方的箭雨进行仰攻,这压力实在有些太大了。
故而士卒们手持大盾,形成密集的横排,顶着土山上的箭雨徐徐向前,到了合适的距离后,赵诱便指挥他们迅速兵分三路。一路去进攻土山后的围栅,一路拦截在土山与围栅间,一路进攻土山,如此将土山与围栅相互分割开来,士卒的伤亡才不至于过于严重。但这样兵力又显得较为分散,显示不出晋军兵力上的优势,因此在短时间内,似乎不太能取得成效。
正东面的韩松、张洛两部,他们出身荆州军,麾下的士卒颇为勇悍。在王敦的指使下,他们将较为精锐的士卒集结起来,给他们发放重甲,并配备利于劈砍木栅的大斧,试图以此来撼动与冲击围栅。这部晋军确实较为精锐,一冲击起来,就给了在此处防备的张启部很大压力,很快就打开了两道缺口。
好在此处的晋军有一个巨大劣势,那就是逆风。此时西风正烈,在箭楼上的汉军顺风放箭,如冰雹般打击在冲阵的晋军中,有着前所未有的威力与射程,原本不好穿透的甲胄,此时纷纷入肉,在晋军军阵中引起一片哀嚎,晋军逆风射箭,箭矢歪歪扭扭,好似落叶一般,威力却不足汉军的一成。
如此形势下,晋军的冲劲只是一时的,虽说前锋勇猛,可到了半个时辰后,东面的晋军反而最先显示出支撑不住的迹象。毕竟箭士一旦陷入劣势,前面的前锋无论多强大,没有掩护也无法坚持,最后只好被迫连滚带爬地退出箭程外进行休整,再次发起攻势,但很显然,这已经不可能再有第一波攻势的强度了。
所以破围栅的压力,还是落在南面进攻的晋军身上。
事实上,这部分的晋军装备也最为完备。不只是做到了人人披甲,前锋都有长槊,且拥有最多的箭矢,而且还有一些特制的推栅装备。这是由朱伺所部督造的,朱伺虽然是文盲,但他作为船匠,不止是擅长造船,他在陆地上也有许多奇思妙想。
在甘卓等人第一轮作战的时间中,朱伺见前方晋军困难,便在后方督造了数十辆推车。
推车分为两种,一种底座是三轮推车,在上部则前方用梓木做成了一个尖头木棚,可以挡箭,但在木棚上的尖头处留出一个孔洞,从中安装一个长柄钩镰,只要用钩镰勾住木栅,可供车后的十数人拉扯,将木栅拉垮。另一种则是撞车,原理上同平日里撞城门的撞车差不多,但朱伺刻意进行轻量改进,毕竟晋军面对的并不是城门,只需要撞碎木栅便可,所以四五人推动,在推车上装上一个数尺大的尖木头,套上铁皮,效果便已足够。
此时在上万人的掩护下,数十辆推车一齐发动,场面真是壮观无比。此处汉军的箭雨本就不比其余处密集,而晋军的车营顶着箭雨向前,好似巨兽一般稳重,即使到了围栅前,围栅中的汉军不断地用长槊戳刺,也根本不受任何影响。于是按照朱伺的设计,钩车拉,撞车撞,围栅终于体现出了它的脆弱,几乎一两刻钟间,就有大片大片的木栅被拽倒或撞到在地,就好似纸糊的一般。
围栅后的汉军与民夫可谓是目瞪口呆,眼见车营后的晋军从大车后一窝蜂涌进来,他们顿时丧失了秩序,溃不成军,如马蜂般四散而走,只有少部分汉军还在结阵抵抗。
远处望楼上的王旷看见这一幕,大为高兴,他兴奋地对左右赞赏说:“虽说早知我军能人异士辈出,却不料已经强盛到这个地步,周玘他有什么好得意的,贼军简直不堪一击啊!快让后方主力跟进,一口气杀到江安城内!”
说到这,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大获全胜的场面,又不禁喃喃自语道:“哎呀,刘羡若是坐船跑了,那就太可惜了,能不能设法留下他?”
一念及此,王旷兴奋得有些难以自制,他捋着胡须想了一会儿,又调了八千人出来,由南中郎将杜蕤率领,让他领着这些兵马赶紧去调动水师,务必堵截在油江江口。如此一来,若是刘羡乘坐水师出逃,就会被他们纠缠,一时难以行动,到时候将刘羡生擒,一战覆灭整个蜀汉,也不是痴人说梦了。
等杜蕤等人离去后,王旷再去看前线的战事,只见南面的围栅已经被清理出近百丈,大量的晋军如决堤般涌入进去,似乎已有上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