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玄羽依旧沉默着。
他看着庄太傅含着泪的眼睛,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南宫玄羽从未忘记过,小时候太傅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写字。
深宫惊险,但太傅的手那么暖,那么稳,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依靠。
可……他是帝王!
帝王枕榻,岂容他人酣睡?
“过去,恩师教导朕为君之道。恩师说帝王之术,在于权衡。”
“对臣子要怀柔、施恩,让天下人知道帝王仁厚。”
“可恩师还说——九五之尊,除了怀柔,更要铁血!该狠的时候绝不能手软,否则坐不稳这天下。”
庄太傅站在下首,和南宫玄羽之间隔着君臣之分,隔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御座上的帝王,是他倾尽心血教导出来的学生。
“……陛下做到了。”
庄太傅的语气似是苦涩,又似是说不清的骄傲:“老臣最得意的学生,把老臣教的手段,用在了老臣的家族身上。”
“陛下是位好帝王。”
“老臣……没有看错人!”
南宫玄羽轻轻叹了口气:“恩师,朕不是忘本之人,不会对庄家赶尽杀绝。”
他铲除庄家的势力,只是不能让朝堂被任何世家把控。
但南宫玄羽从未想过,要除掉庄家的所有人。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他会保剩下的人富足一生!
庄太傅缓缓躬下身去:“陛下,老臣只有最后一个请求。”
南宫玄羽温声道:“恩师请讲。”
庄太傅深吸了一口气:“老臣这一生只有两个孩子,儿子宁端已经被流放边疆。”
“雨眠是老臣的老来得女,从小老臣就宠着、惯着,把她捧在手心。”
“老臣知道,雨眠在宫里做了不少错事。可老臣……”
“老臣只求陛下,看在从前的情分上,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留雨眠一命!”
他说完,弯下腰深深行了一礼。
这是帝师对帝王最后的请求。
也是父亲对女儿最后的庇护。
南宫玄羽望着庄太傅,郑重道:“……朕答应恩师!”
“多谢陛下!”
庄太傅再次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一步步向外走去。
到了门口,他的脚步微微一顿,回头叹息了一声:“老臣曾教过陛下为君之道,但老臣没有告诉过陛下……这样下去,终有一日,陛下会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李常德的脸色“刷”地白了。
太傅这话、这话也太僭越了!
这是说陛下会众叛亲离,孤独终老,指控陛下做得太狠、太绝!
南宫玄羽却没有动怒,平静道:“自古以来,帝王都是称孤道寡。可朕相信,朕不会如此。”
因为无论如何,念念都会陪在他身边,与他登上高处,共享万里江山!
庄太傅没有再说话,摇摇头往外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殿门打开,阳光涌进来,将庄太傅苍老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色。
然后门合上。
那道身影消失在光里。
南宫玄羽坐在御座上,望着庄太傅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
刑部。
沈家人都被无罪释放了。
沈茂学走在最前面。
一个多月的牢狱之灾,让他的胡须和头发,都变得乱糟糟的了。
夏翎殊被嬷嬷扶着,跟在沈茂学旁边。
她的身孕已经八九个月了,肚子很大。
在大牢,夏翎殊没有受到任何虐待。
詹巍然吩咐过,狱卒们心里有数,给她安排单独的牢房,铺了干净的被褥,每日有热乎的吃食,还隔三差五请医士来诊脉。
再加上她身体底子好,这才没出问题。
可即便如此,夏翎殊的心还是悬着的。
沈家的事一天不结,她就一天放不下。
夜里睡不着,就摸着肚子跟孩子说话。
如今这个案子终于了结,夏翎殊也狠狠松了一口气!
同时,她心里也有些庆幸……
她以商贾之女的身份,嫁入沈家为诰命夫人,又是续弦,庶子也只比她小了几岁,本就有诸多难处。
如今她是跟沈家共患过难的人了,以后在沈家的地位会更稳固!
沈知俭和沈知勉跟在后面,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们被关了这么久,虽然没有受刑,可每日提心吊胆,吃不下,睡不着,生生熬瘦了好几圈……
最后面是沈知勤。
两个狱卒架着他往外走。
他背上的伤还没好透,一动就牵扯到那些结痂的伤口,疼得直吸冷气。
沈知勤脸上,却浮现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之色。
终于出来了!
终于不用再挨打了!
看着前面的人,沈知勤心中满是不忿。
为什么沈家的这么多人,只有他一个人受了刑?!
尤其是在牢里搓磨了一个多月,继母腹中的孩子还安然无恙,当真是命硬得很!
一行人走到牢房门口,守卫们站成一排,恭恭敬敬地行礼:“恭喜沈家洗清罪名!”
“沈大人,沈夫人,几位少爷,慢走!”
这态度,和一个多月前押他们进来时,判若两人。
沈茂学的脚步顿了顿,看了守卫们一眼,什么都没说,往前走去。
沈知俭和沈知勉低着头,快步跟上。
沈知勤被架着经过时,忍不住回头看了那些守卫一眼。
就是这些人把他拖去刑房,一鞭鞭抽他!
可今日,他们脸上堆着笑,说着恭喜的话。
沈知勤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外面停着一辆宽大的马车,车帘上绣着沈府的徽记。
车旁站着几个沈家的下人,一个个翘首以盼,见沈茂学等人出来,连忙迎上来:“老爷!夫人!少爷们!”
“可算出来了!可算出来了!”
一行人上了马车回沈府。
沈知勤趴在软垫上,背上的伤还在疼。可他顾不上这些,掀开车帘的一角,贪婪地望着外头的街景。
阳光,行人,商铺,茶楼……
这些他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今日看在眼里,竟觉得格外亲切!
沈知俭和沈知勉靠着车壁睡得正香。
他们太累了。
这一个多月,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沈茂学坐在最里面,闭着眼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