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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1、平反

    陈迹拖着双手之间的铁镣,带着数不清的疑惑,跟在吴秀身后穿过漫长幽暗的甬道。

    他看着前面那个黑色蟒袍的背影走得挺直,蟒袍上的金蟒形似龙,四爪。金蟒脚下的海水卷着山石宝物,位极人臣之象。

    在那个三十一年前上元夜的故事里,吴秀是那个最没出息的老五,被宫中禁卫抓住了会吓尿裤子的小孩。

    而如今,那个会尿裤子的小孩子,也长大了。

    走出刑部大牢之前,吴秀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来。

    陈迹看见提牢主事推开牢门,光亮透过牢门缝隙照在吴秀的背上,反倒将吴秀的面上神情隐没在阴影里:“少年郎,小心点。”

    陈迹不明所以。

    吴秀却笑了笑,转身跨出牢门。

    门外是刑部衙门的后院,穿过后院,绕过一道影壁,喧嚣声忽然扑面而来。

    无数的说话声嗡鸣,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声音里混着吐痰、跺脚、咳嗽、小孩哭闹、大人呵斥,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搅在一起。

    陈迹脚步顿了一下。

    吴秀头也不回道:“三法司会审总这么热闹,习惯就好。”

    陈迹没有回答。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刑部大堂前的院子里,黑鸦鸦站满了人。从院门口一直挤到大堂的台阶下,少说也有三四百号。

    有穿短褐的脚夫,有穿长衫的文人,有挎着篮子的小媳妇,有扛着扁担的卖货郎。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挤,有人扒着前面人的肩膀。

    “出来了出来了!”

    “那个穿蟒袍的就是吴秀?”

    “司礼监掌印,阉党头子!”

    “他怎么穿着蟒袍?不是该穿囚衣吗?”

    “你懂什么,人家还没定罪呢。”

    “没定罪怎么被抓进来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有人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干脆扯着嗓子骂起来。

    吴秀脚步不停、若无其事,像没听见一样。

    待吴秀走过去,人群的目光又落在陈迹身上的。

    “那个就是陈迹?”

    “对,就是去教坊司买下白鲤郡主那个。”

    “白鲤郡主呢?”

    “听说跟漕帮跑了。”

    “笑死个人,花那么多银子,人跑了!”

    刑部刻意安排两人穿过百姓,接受辱骂,与游街无异。人群在他们面前分开,待跨过刑部大堂门槛,又在他们身后合拢。

    刑部尚书拍响惊堂木:“肃静!”

    两排衙役用水火棍顿地,门槛外的百姓顿时安静下来。

    只有吴秀与陈迹并肩而站,小声对陈迹说道:“陛下用的拍板叫镇山河,王爷用则叫镇庙堂,官员用的拍板叫惊堂木,武将用的叫惊虎胆,说书先生用的叫醒木,讲究吧?”

    陈迹诧异,到了此处,对方竟然还有心思闲聊。

    不知为何,他在吴秀身上看见了某位故人的影子,却一时间想不起对方到底像谁。

    吴秀咳了一声,提醒道:“升堂了。”

    陈迹抬头看去,三张公案并排摆在正前方,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右都御史分别坐着,陈礼尊则只能像衙役一样在侧面站着,连张椅子都没有。

    刑部尚书高声问道:“堂下何人?”

    吴秀昂首道:“司礼监掌印,吴秀。”

    陈迹平静道:“武襄子爵,陈迹。”

    刑部尚书目光落在吴秀身上,凝声道:“吴秀,你可知罪?”

    吴秀双手负在背后,倨傲道:“不知本座犯了什么罪?”

    刑部尚书朗声道:“案犯吴秀,你可认识景朝军情司谍探林朝青?”

    吴秀漫不经心道:“认得。此人早年受宫刑入御马监,后调用金陵解烦卫,由小旗一路迁升千户。”

    刑部尚书再问:“此人如何成为京城解烦卫指挥使?”

    吴秀坦然答道:“本座将此人从洛城抽调进京,迁升解烦卫指挥使,掌管内廷宫禁。迁升文书、批复文书皆在解烦楼封存。”

    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对视一眼,他们原本以为林朝青出事后,吴秀要在此事上百般推诿,没想到如此轻易的承认了。

    以至于准备的后手,都用不出来。

    大理寺卿思索片刻:“本官且问你,调任此人时,你可知此人是景朝谍探?”

    刑部大堂安静下来。

    大堂外听审者众多,今日要给吴秀定罪,哪怕供状证人在手,三法司也务必小心试探,大理寺卿这个问题直指吴秀勾连景朝一事。

    待吴秀否认,他们便要一张张翻开底牌钉死吴秀。

    所有人看向吴秀,连陈迹的目光也转了过去,他深知吴秀与林朝青没有牵连,不然景朝军情司何至于拿不到宁朝火器配方?

    然而就在此时,吴秀沉默片刻:“知道。”

    堂外百姓骤然喧哗:“阉狗!”

    “阉党误国!”

    “狗贼!”

    “不得好死!”

    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面面相觑。

    他们准备好了诸多栽赃构陷的说辞,压根没想过吴秀竟会认罪,以至于,他们一时间竟不知接下来该问什么了。

    吴秀忽然笑着说道:“诸位,不接着往下问么?”

    大理寺卿赶忙探了探身子,急声问道:“你是何时知他身份的?”

    吴秀放缓了声音,字斟句酌着:“嘉宁十三年春,本座随陛下南巡偶遇林朝青,当时他还只是个解烦卫百户。”

    刑部尚书皱眉问道:“你是如何知他景朝谍探身份的?”

    吴秀咧嘴笑道:“他献上黄金一千两,希望我能为他买通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保。”

    刑部尚书声音顿住,他只觉得事情已然失控,明明只是构陷吴秀,怎么又扯到王保身上去了:“买通王保做什么?”

    吴秀想了想:“买通王保,构陷固原边军总兵庆文韬。”

    陈迹豁然看向吴秀。

    如今司曹丁林朝青已逃脱,当年庆文韬的冤情再无平反可能,连灯火都偃旗息鼓了。

    可今日吴秀旧事重提,竟是要用自己的身家性命来为庆文韬平反?

    等等,这是司礼监与灯火的交易?司礼监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又想从灯火那里得到什么?

    不,不止是灯火想为庆文韬平反,还有固原边军。

    堂外百姓骤然安静,而后又爆发猛烈的咒骂声:“我就知道文韬将军是被人构陷的,文韬将军乃景朝天策军眼中钉、肉中刺,当年朝廷说他勾连景朝,处处透着蹊跷!”

    “狗贼,竟构陷文韬将军!”

    刑部尚书拍下惊堂木:“肃静!吴秀,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让你说你自己的事,你扯到庆文韬那里去干什么?”

    刑部尚书记得庆文韬案。

    那年他已是刑部从五品员外郎,当初给庆文韬定罪时也是三法司会审,庆文韬就跪在吴秀站着的位置。

    关键是,庆文韬案的证据缉查、文书案牍整理、卷宗定案皆经他手,若庆文韬案平反,第一个受牵连的便是他。

    吴秀略显疑惑:“大人不想为文韬将军平反?”

    刑部尚书心思沉入谷底,半晌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刑部尚书郑志先狞声问道:“尔等是如何构陷庆文韬的?”

    吴秀想了想:“伪造庆文韬与景朝谍探通敌文书,第一封是泄露固原边军防务,第二封泄露固原边军粮草运抵时间,致使景朝谍探提前埋伏于天水县,趁乱烧毁一千两百石粮草。”

    说到此处,他哂笑道:“明明两封信上没有一个字迹是庆文韬的,偏偏有人为了立功,单凭两封伪造的书信给庆文韬定罪……哦,这两封信的拓本我在京城驿找到了,原本想销毁的,没想到派上用场了。”

    吴秀从袖中拿出一只薄薄的信封扔在堂上。

    刑部尚书身子颓唐往后一靠:“你……你为何要认下此事?庆文韬出事那年,你应该只是宫里的一个小主事,根本没资格插手这种大事,而且也没机会接触王保。”

    吴秀哦了一声:“大人怎么百般不愿为文韬将军平反,莫非也是我军情司同僚?”

    刑部尚书语塞:“你……”

    此时,大理寺卿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大人,大局为重,吴秀既然当众认下此事,未免夜长梦多,赶紧将他定罪押入大牢,莫再节外生枝了。余下的,您的功过是非,待我等禀明阁老再说。”

    刑部尚书思索片刻,当即举起惊堂木:“案犯吴秀供认不讳……”

    “慢着,”吴秀背负双手,笑意盈盈道:“本座还没说完呢。勾连景朝这么多年,只做这一件事未免屈才。”

    刑部尚书举着惊堂木的手顿在空中,皱起眉头:“还有何事?”

    吴秀回忆道:“去年冬,刘家谋逆,本座唆使解烦卫林朝青趁机构陷靖王府侧妃文云茉,以此构陷靖王谋逆。”

    大理寺卿、右都御史面色一变,靖王谋逆案缺少证据云妃证词,是他们东拼西凑补上了一些似是而非证据给靖王定了罪。

    陈迹怔怔的看着身侧吴秀。

    这才是对方的目的。

    马上就是靖王祭日了,有人见不得那个教他们读书识字的大哥蒙冤受辱,也见不得那个拔下簪子给他们换羊肉包子的人连座坟茔和墓碑都没有,更见不得那个人以谋逆罪名记入青史。

    他们要在三法司会审这众目睽睽之下,为靖王平反。

    而靖王,用自己的死,拖死了掣肘宁帝多年的三法司。

    陈迹看着吴秀时,吴秀转头对他眨了眨眼,眼里有笑意。

    陈迹忽然想起对方像谁了,几分像靖王,几分像冯文正。

    不知为何,他只觉得对方仿佛站在那一日上元夜的满街灯笼下,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一盏挨一盏,从街这头挂到街那头。

    站在烟火里,一颗火弹打上去,砰的一声,炸成一朵花,红的、绿的、金色的,把天都照亮了。

    几个踩高跷的人从他们头顶走过去,穿着戏服,画着花脸,走得稳稳当当。后面跟着舞狮的,狮子头一摇一晃,眼睛还会眨。

    可这一次,对方不再是那个会被吓尿裤子的小孩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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