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本剑河放下电话,坐在办公室里,久久没有动。窗外的东京繁华依旧,高楼林立,车流如织,阳光明媚得刺眼。可他一点都感受不到。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份文件上,像是落在了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上。
那是中桥刚从华夏传过来的——华夏方面提出的新条件。
每一条都像一把刀,割在科美集团的心上,他拿起文件,又看了一遍。
第一页,补偿方案,数字精确到个位数,显然是经过仔细核算的,一分一毫都不肯让步。
第二页,监管方案,五人监督小组常驻矿区,所有进出矿区的石墨矿都必须经过签字确认,没有签字,一克都不能运出去。
......
大本剑河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监督小组一旦入驻萝北石墨矿,那意味着什么,自己心里非常清楚,那等于把矿区的控制权交出去,以后再想克扣华夏的石墨矿,几乎没有任何可能。
补偿方案?那等于承认石井的罪行,等于在舆论面前低头。
可如果不接受,华夏方面就会终止合作,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科美集团将失去这个亚洲最大的石墨矿,意味着本土的电池产业将失去最重要的原料来源,意味着他大本剑河,将永远钉在集团的耻辱柱上。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电话,拨通了田中勇夫的号码,“董事长,华夏方面提出了新条件。您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田中勇夫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开会吧,所有董事,一个小时后到。”
一个小时后,科美集团最高级别的紧急董事会召开了。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椭圆形的会议桌旁,两派人马分坐两侧,泾渭分明。
大本剑河坐在左侧,面色沉肃,手里拿着那份文件,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身后,坐着他的支持者——渡边、山田、佐藤,还有几个中层干部,个个面色凝重。
右侧,是以小林健为首的一派,小林健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像是在等待一场好戏。
他的身后,同样坐着几个董事,都是他的亲信。
田中勇夫坐在主位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佛像,像一座山。
大本剑河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把华夏方面的条件一条一条地念给大家听。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念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整个会议室炸开了锅。
小林健第一个跳出来。他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们好不容易拿下的萝北石墨矿,如果一旦被华夏人进入,我们将丧失主权!”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是指甲划过玻璃,在会议室里回荡。
他身后的人纷纷附和,“就是!少拿石井当借口,石井君的问题还在调查,什么情况还不一定呢!”
一个胖胖的董事挥舞着手臂,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监督小组?他们懂什么?让他们来监督,矿上还怎么干活?”
“今天查这个,明天查那个,还让不让人干活了?”
另一个瘦高的董事推了推眼镜,声音里满是愤慨,“不能答应!绝对不能答应!如果答应了,将是我们的耻辱!”
大本剑河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他的目光从那些激动的人脸上扫过,心里一阵冷笑。
你们不答应?那你们自己去华夏谈啊?你们自己去跟华夏方面拍桌子啊?你们自己去解决这个烂摊子啊?可你们谁都不敢去。
你们只敢坐在这里,动动嘴皮子,喊喊口号。
小林健看着大本剑河那副沉默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大本君,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是一向很有主意吗?”
他的声音里满是嘲讽,像是猫逗老鼠。
大本剑河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我在等你们说完。”
小林健一愣,那笑意僵在脸上。大本剑河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你们说完了?那我说几句。”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钉子一样钉在每个人心上。
大本剑河看着小林健,目光如刀,“那我问你,石井在华夏干了什么?他利用职务之便,私自倒卖石墨矿,把本该交给华夏的石墨矿卖给了老毛子,把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如果说这件事还在调查,那他克扣我们本土技术员的奖金,又算怎么回事!”
说着,他重重拍了一下桌面,加重语气,“华夏方面提出的要求,确实过分!”
“但我们换个角度思考,现在损失不起的是我们,不是华夏!”大本剑河重重拍了拍桌面,“华夏还可以找其他国家、其他集团一同开发,我们呢?”
“我请大家考虑一个问题,石墨矿......”
“在华夏本土!”
小林健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大本剑河继续说:“你说监督小组来了,矿上没法干活。”
“那我问你,石井在的时候,矿上是怎么干活的?”
“产量上不去,质量不过关,账目一团糟。他干了什么?只会捞钱!”
大本剑河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如果没有他,我们会有这么多烂事么!”
“现在,华夏方面要派人来监督。”
“我个人觉得,这是好事。有人盯着,有人管着,矿上才能走上正轨。”
“那些偷奸耍滑的,那些磨洋工的,那些吃里扒外的,就再也藏不住了。”他的目光扫过小林健那一派的人,每一个被扫过的人都低下了头。
“还有,你说这是丧权辱国。”
“小林君,你告诉我,什么是国?是那些石墨矿吗?是那些利润吗?”
“不!是电池产业!是未来的发展!是我们在全球市场上的竞争力!”大本剑河猛地一拍桌子,那声音连田中勇夫都被吓了一跳。
“如果我们失去这个石墨矿,国内的电池产业怎么办?那些生产线,那些工人,那些投资,怎么办?你告诉我!”
小林健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会议室里再次沉默,那种沉默比刚才更加沉重,更加压抑。
大本剑河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这些条件很苛刻。”
“但我们没有选择,华夏方面已经说了,这不是谈判,是通知。不接受,合作终止。”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合作终止,我们失去的是什么?”
“是亚洲最大的石墨矿!是未来十年的发展机会!是国内电池产业的命脉!你们想过这个后果吗?”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大本剑河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像是审判,又像是宣判:“所以,我个人认为,这些条件我们必须接受。哪怕条件再苛刻,也要接受。”
“因为,我们没有退路。”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所有人都看向田中勇夫。
田中勇夫坐在主位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秒,两秒,三秒……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终于,田中勇夫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每一个人都忍不住低下头去。
“大本君说得对。”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们没有退路。”
小林健猛地抬起头,想说什么,但被田中勇夫的目光制止了。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些条件,接受!”田中勇夫一字一句道,像是在宣判,“补偿方案,照付;监督小组,让他们入驻。”
“至于说到的技术问题,我们可以先口头答应下来,之后......”田中勇夫扫了一圈众人,“拖!”
“从现在起,萝北石墨矿的事情,由大本君全权负责,中桥作为现场负责人,直接向大本君汇报。”
小林健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身后的那些人,也一个个低着头,像霜打的茄子。
他知道,这一局,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田中勇夫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散会。”
他率先起身,大步走出会议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给这件事定下了最后的结论。
萝北的事情尘埃落定后,陈阳马不停蹄地赶回了京城。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把首都机场的跑道染成一片金黄,远处的地平线上,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景象,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师爷宋开元的电话是在三天前打来的。老人家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但陈阳听得出来,那平静的语气底下藏着什么。
“陈阳,赵先生想见你。”
陈阳当时愣了一下,赵先生?那个在冀省呼风唤雨的“第一大秘”?那个被他一步步算计、最终锒铛入狱的赵先生?他已经被关进去好几个月了,所有的证据都摆在那里,所有的罪名都坐实了,还有什么好见的?
宋开元似乎猜到了他的疑问,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有些资金流向没有交代清楚。他提了个条件——想见你一面,见了之后,他全说。”
陈阳沉默了几秒,大概明白了赵先生的意思,然后,他笑了:“行,那我就见见他吧!”
他知道,赵先生想见他,不是为了叙旧,不是为了求情,更不是为了报复。到了这一步,求情没有用,报复更没有用。
赵先生想见他,大概只是想弄清楚一件事——就是他放在自己海外账户里的那些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