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海天阔,山河沐清辉。银色的月光如同上天洒下的甘露,将整座白马寺笼罩在一片圣洁的光晕之中。远处的山峦在月色下起伏如黛,近处的松柏在夜风中摇曳生姿,放生池中的金色池水泛着微微的波光,与天上的明月遥相呼应。
就在这片静谧之中,白马寺山门外,一个身影缓缓出现。
那人十分清瘦,瘦得如同一竿修竹,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八字眉,一双杏子眼,不涂脂粉,长相平庸,属于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普通面孔。然而,正是这个看似普通的人,身着一袭白色长袍,宽肩瘦腰,头上挽一个简单的道髻,手拿一柄雪白浮尘,身后背着一只暗红色的葫芦,在徐徐清风中飘然而来。
他的步伐看似缓慢,实则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极从容。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随着他的走动,那影子在山道上蜿蜒前行,如同一条游动的蛇。
思禅阁顶楼,一禅大师遥见此人。他眯起眼睛,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将天下有名有姓的高手都筛了个遍,最后有些惊讶地对苏御说道:“葛洪?你要等的,就是这老东西?”
苏御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却带着几分凝重。
他起身正衣——理了理那件月白色的锦袍,正了正头上的玉冠,抚平衣襟上的褶皱。然后,他走到窗前,对着樽前月下,朗声喊道,声音清越而悠远,在这寂静的夜空中回荡:“葛洪,上来说话!老夫借白马寺,请你喝茶!”
山下那个白色身影闻声,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什么,但距离太远,听不真切。然而,他并没有动用任何飞身之术,没有施展任何轻功身法,就那样一步一步,沿着台阶,缓缓走来。那姿态,从容得仿佛是在自家后院散步,而非赴一场可能刀光剑影的约。
一禅见状,深吸一气,然后猛地转头,对着苏御破口大骂:“苏御,你大爷!打架不在你贤达学宫,非得来我这儿?!”
苏御向一禅挤眉弄眼,那表情活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万一打输了,不是还有你给我垫底儿呢么!有你这御术境的高僧在,老夫心里踏实。”
一禅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正要再骂,却见那白色身影已经越来越近。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实际上,苏御真正来此“渡劫”葛洪的原因,他心知肚明。白马寺地处中原要冲,乃是葛洪北上的必经之地。苏御选在这里等,不是偶然,而是精心算计过的。
眼见葛洪越走越近,已经能看清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禅大师也不再玩笑,颇为严肃地说道:“葛疯子下手没轻没重,你可得小心点儿。那老东西,疯起来连自己都打。”
苏御轻描淡写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从容:“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答应了凌源侯,就算是龙潭虎穴,老夫也得闯一闯。”
……
纵观天下,诸子百家,三教九流,各有各的传承,各有各的道统。
儒家、佛门、道教之所以能够从群雄割据的江湖里脱颖而出,最终登顶,成为三强并立的格局,自有其过人之处。
首先,古往今来,此三教中人,或通玄成仙、或立地成佛、或化身成圣者,数不胜数。那些璀璨的名字,如同夜空中的星辰,照亮了千百年的岁月,也成为三教傲视群雄的最大资本。
其次,大九洲帝王们出于政治因素的广泛青睐,成为三教播撒徒子徒孙的重要途径。历朝历代的统治者,或崇儒,或礼佛,或尊道,通过各种方式扶持自己青睐的教派。通过几百年的布道,三教在各个国家中的信徒,总和远超百万之众,形成了一股足以左右天下大势的力量。
最后,符合世人心意的教义,还有适合三教发展的沃土,最终造就了三教数百年来的辉煌时代。儒学讲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契合士人的追求;佛门讲求慈悲普度、因果轮回,契合百姓的信仰;道教讲求长生久视、清静无为,契合隐士的志趣。三教各有其道,各有其众,相生相克,相辅相成。
大汉境内,三教三强并立的格局尤为明显。
儒家有贤达学宫、明心阁两大重镇,一正一奇,一守一攻,分别代表着儒学的正统与变革。
佛门有白马、金蟾、寒枫、嘉福四大古刹,东西南北,各据一方,香火鼎盛,信众如云。
而由道家化为道门的道教一途,则有正一道、武当山、太虚观、罗浮观四大祖庭。
这道门四大祖庭,分布天南地北,可谓各有千秋。
武当山地处明州襄阳郡,山势雄伟,七十二峰接天青,三十六岩藏云雾。这山里头,住着一群无拘无束的散仙。他们没有统一的掌教,没有严格的戒律,甚至没有固定的道观。随便找一座小山,结一座草庐,便算一座道观。山中道人不问岁月,随性而为,想睡便睡,想醒便醒,想炼丹便炼丹,想采药便采药。
天子刘彦的二师父沈琼,便是出自武当山一脉。那位老神仙,当年在山中结庐而居,每日与清风明月为伴,偶尔下山游历,指点一下江山,点拨一下帝王,然后又飘然而去,不知所踪。直到后来,才一直深居皇宫,常伴天子左右。
武当山里也没个掌教主事儿的人,没人管,没人问,逍遥自在得很。因为没个统一的教派,所以山里的散仙们也没个统一的功法和教义。有好事之人进山二十载,遍访山中散仙,勉强总结出‘天罡三十六法’和‘地煞七十二术’共计一百零八种绝学,便算是武当山的“独门神功”了。但真正了解武当的人都知道,那不过是个概括,真正的武当功夫,藏在每一个散仙的心里,只传有缘人。
平日里,散仙们各居一峰,互不打扰。但若有什么大事发生,只需一人吆喝一声,其他人便会从各山汇聚而来,商量一番便嘱咐个人行事去了,事了之后又各自散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种逍遥自在、无拘无束的作风,正是武当山的独特魅力。
正一道,又称天师道,位于柳州庐陵郡龙虎山。此山形如龙虎相踞,气势磅礴,云雾缭绕间,隐现道观飞檐。
正一道乃永和六年,由‘汉初三杰’之一的张良后人张道陵所创。此后由张家代代相传,血脉不弃,至今已传至第六代。历代天师,皆以符箓闻名天下,据说能呼风唤雨、召神役鬼,神通广大,不可测度。
正一道一直自诩道教正统,从来不与其他三地道徒往来。在他们看来,天师道才是真正的道门正宗,其他不过是旁门左道。因其根正苗红,连北秦国师寇谦之创立北天师道,也借了张家天师道的威名,以示自己传承有路。
第六代天师张椒,是个低调内敛的主儿。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关于他的事迹,江湖上少之又少。有人说他常年闭关修炼,不问世事;有人说他云游四海,寻仙访道;还有人说他就藏在龙虎山的某个山洞里,每日与虎狼为伴,与鬼神为友。
人们挖空了心思,也仅从山上人口中,拿到一首小诗为证:“精通天下符箓,揽阅人间典籍。成仙只差一线,天下舍我其谁。”
那诗中透出的傲气,足以让任何对手心生忌惮。据说张椒曾在一夜之间,画下三千道符箓,每一道都有不同的功用,分发给三千弟子,让他们下山济世。又据说他曾与一位通玄境的魔头大战三天三夜,最后以一道“五雷正法符”将那魔头轰得灰飞烟灭。但这些都只是传说,无人能够证实。
太虚观位于柳州鄱阳郡,是一个由道入仕、求名求实的地方。当代观主陆修,出自柳州顾陆张朱四大家族中的陆家,是个妥妥的望族之后。
陆修其人,年少有为,二十一岁便入了上境,被天下人誉为道教真人。他生得丰神俊朗,眉目如画,一举一动皆有大家风范。太虚观的弟子都随了陆修的性子,普遍饱读诗书,能言善辩,且擅长著书立传。所以,从太虚观流出来的道门经典,最多,最杂,也最全。
陆修主张将三教合流,化为一统以成大道。他认为,儒释道三家,本是同源异流,若能将三教精华融为一体,必能开创出一条前所未有的康庄大道。他更鼓励观中弟子学成后入仕为官,在朝堂上传播道教,发展道徒,扩大影响。
在江南,道门风头最胜者,无人能出陆修其右。太虚观的弟子遍布朝野,有的在朝中为官,有的在地方任教,有的在书院讲学,有的在乡间行医。他们走到哪里,就把太虚观的名声带到哪里,就把陆修的思想传播到哪里。据说,江南各郡的郡守中,有一半都曾入太虚观求学,与陆修有师生之谊。
陆修本人,也常被天子召入宫中,讲经说法,参赞国事。他的《三教同源论》被刻成石碑,立于长安城门,供天下人瞻仰。他的《太虚真经》被奉为道门经典,与《道德经》并列。他的名声,早已超越了道门,成为天下公认的文学大家。
最后要介绍的,便是罗浮观了。
罗浮观位于交州罗浮山,山势奇绝,云雾缭绕,四季如春,花开不断。这观里的道士们,一生只干三件事儿——炼丹,炼丹,还是他娘的炼丹。
罗浮观的丹鼎之术冠绝天下。大九洲诸子百家,没有一人敢说炼丹之术能够超过或者与罗浮观平齐。他们所炼之丹药,小则舒筋活血、补气壮体,大则有起死回生、再造乾坤之神效。
据说,罗浮观的丹房里,常年燃烧着九座丹炉,每一座都有专人看守,日夜不熄。丹炉里炼的,有延年益寿的“长生丹”,有增强功力的“培元丹”,有疗伤救命的“回春丹”,有解毒避瘴的“辟邪丹”,甚至还有传说中能让死人复活的“九转还魂丹”——当然,那只是传说,从未有人见过。
每天,上门求丹求药之人,数不胜数。有江湖豪客,有朝中显贵,有富商巨贾,有王公贵族。他们带着金银财宝,带着奇珍异宝,带着各种交易的条件,只求能换得一枚罗浮观的丹药。
一枚丹药值万钱——这不是夸张,这是事实。罗浮观的丹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普通丹药,百金一枚;上品丹药,千金难求;极品丹药,万金不换。即便如此,求丹之人仍是络绎不绝,排着长队,一等就是数月乃至数年。
罗浮观,是江湖里实打实的富庶之帮。其财富,远远不是被黄表杀掉的那个凌源首富黄殖所能比拟的。据说罗浮观的库房里,黄金堆成山,白银流成河,珍珠玛瑙、翡翠玉石,装了满满几十间屋子。但葛洪对这些身外之物毫不在意,他只在乎丹炉里的火候,只在乎丹药的品质,只在乎那一道道的丹方。
有人说,葛洪的修为,一半是靠修炼得来的,一半是靠丹药堆出来的。他每天服用自己炼制的丹药,日日不辍,年复一年,终于成就了御术境界。也有人说,他炼的丹药,自己根本不舍得吃,全都拿去卖了,换来的钱又买了更好的药材,炼更好的丹药,如此循环往复,才有了今天的罗浮观。
不管怎么说,此刻站在白马寺门前的这个老头儿葛洪,便是罗浮观观主,御术境界的老道人。
别小看这其貌不扬的半百老头儿。武当山群龙无首,太虚观道行尚浅,龙虎山不问世事——称葛洪为道门执牛耳者,一点儿也不过分。他在道门的地位,相当于苏御在儒家的地位,相当于一禅在佛门的地位。三人并立,一时间,各领风骚。
而他不远千里来到白马寺的目的,恐怕,不只是想和苏御在别人的地盘上喝杯茶那么简单。
上得楼来。
葛洪黑着脸,一步一步走上思禅阁的楼梯。那木质的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心上。
他走到一禅身前,站定。那双杏子眼冷冷地看着一禅,语气淡漠,不带一丝感情:“老秃驴,今晚没你事儿,起来!”
一禅瞪了葛洪一眼,却不恼,反而笑道,那笑容里满是调侃:“白马寺是老衲的白马寺,老衲想坐哪,就坐哪!要你这臭道士指手画脚?”
葛洪面无表情,那张平庸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他淡淡开口,语气依旧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给你十枚上品金丹,滚蛋。不然……”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本观主连你一起揍!”
三人都是御术境,葛洪这话,显然有些托大。但一禅深知这老疯子的脾气——他发起疯来,真敢以一敌二。况且,一禅本就没有打算参与两人之间的烂事儿。他对苏御吐了吐舌头,那模样活像个老小孩:“老衲不想挨揍。”
说完,他挪了挪屁股,起身离席。刚走出两步,又停住了。他想了一想,然后在侧面给自己找了个位置,重新坐下。他对葛洪笑道,那笑容里满是商人的精明:“葛疯子,老衲我打个折扣,只要五枚金丹!你也给老衲打个折扣,留老衲在此观战!放心,老衲不拉偏架!”
还不等葛洪张口,一禅又补充道,一脸奸商模样,笑道:“万一你俩打碎个瓶瓶罐罐,老衲也好找人赔钱不是?”
葛洪性格木讷,不善言辞,显然不会讲些荤段子,说些玩笑话。他冷冷瞥了一眼一禅,没有说话。片刻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儿金条,扔给了一禅,淡漠说道:“喝杯茶就走,不会耽搁你太多时间。”
一禅笑而不语,将金条推了回去——他要的不是金条,是观战的资格,是见证这场巅峰对决的机会。
葛洪也不勉强,收回金条,径直走到苏御对面,缓缓坐下。
两个老人,对坐而望。
四目交错中,两人眼里,已经擦出了淡淡的火花。那火花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人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如同火山喷发前的沉默。
月光静静地洒落,洒在这两个老人的身上。一个是儒雅的书生,一个是木讷的道士;一个是贤达学宫的宫主,一个是罗浮观的观主;一个代表着儒家正统,一个代表着道教巅峰。
今夜,在这白马寺的思禅阁顶楼,一场巅峰对决,即将拉开帷幕。
一禅大师坐在一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戏,就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