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在密议的时候,遇到密谋中要对付的对象打上门来,肯定是慌张的一笔,但在坐的四人可没一个普通人,面对张安平这个他们密谋要对付的对象的登门,自然是无一人惊慌。
做东的毛仁凤立刻沉着脸反讥:“张副局长,你好大的官威!”
“平日里在保密局耀武扬威就算了,怎么毛某私底下吃个饭,你张副局长还要管天管地?!”
这虽然不是指控,但比指控差不到哪去,尤其是毛仁凤以正局长的身份说出这话。
这就好比自曝其短、好比把自己的屁股亮出来给人看。
张安平似是没想到毛仁凤会这般的犀利,他耸耸肩,一脸无辜道:
“毛局长未免有些杯弓蛇影了吧?”
说罢便不理会毛仁凤,毫不客气的扒拉过来一张椅子坐下,随后逐个扫视郑耀全、唐宗和叶修峰,顺带无视了毛仁凤,接着才悠悠的道:
“有些人总喜欢挖坑,喜欢拖着别人下水——郑厅长、唐署长、叶局长,你们以为呢?”
没有被点名的毛仁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其他三人则一脸笑眯眯模样,似是没有被张安平的话所影响一般。
张安平似乎是有些急了,将脸上的玩味之色敛去后,郑重说:
“三位都是党国栋梁,跟我保密局也都有香火之谊,现在保密局烂成什么样了三位应该看得清楚——保密局、二厅也罢、党通局,虽然免不了竞争,虽然屡屡有龌龊,可我们终究是一条船上的人。”
“保密局要是让上面彻底的失望,三位以为能置身事外么?特情一体!”
张安平的这番说辞,言下之意是在上面的眼中,二厅、保密局和党通局都是一样的——我现在要切割保密局身上的腐肉了,你们三家要是站在毛仁凤跟前让我的“手术”失败,以后保密局烂成一摊泥、令上面彻底的失望,你们以为自己能独善其身?能分割保密局的尸体?
特情体系是一体的,一家烂了,另外两家就真的是白莲花?
这一番话让三人的神色出现了改变,叶修峰跟郑耀全神色闪烁中,流露出了些许赞同之意,而唐宗则大致保持着之前的笑意,可目光还是沉了几分。
被张安平无视的毛仁凤怒而拍桌:
“张安平,你什么意思?!”
面对“老伙计”的怒吼,张安平这才将目光转移到毛仁凤的身上,看着笑面虎现在满面通红的模样,张安平同样带着怒意说:
“毛局长,我什么意思你还不清楚吗?”
“保密局成现在的烂样,你毛仁凤必须负全部责任!”
愤怒的哼了一声后,张安平再次望向看戏的三人,郑重道:
“三位,张某无意于各位为敌,我的目标是保住表舅的心血,不能让军统成为一个笑话,言尽于此,还请三位……见谅!”
说完以后,张安平便不做留恋,大踏步离开。
当张安平的身影在包厢内消失后,毛仁凤脸上的涨红之色随即隐去,丝毫看不出刚才差点气炸的模样,而叶修峰、唐宗和郑耀全脸上的慎重,也在同一时间纷纷隐去,就连笑意也都隐去了。
唐宗扶了扶眼镜后,意味深长的说了句:
“有意思……”
毛仁凤立刻接茬,先是拍出马屁:
“唐署长火眼金睛!”
随后立刻分析道:
“我听人讲过一句话,是张安平说的——他说真诚是必杀技!没想到啊没想到啊,今天竟然把这一招用到了我们的身上!若不是我们猜到了他在戡乱总队中隐去的身影,怕是要被他这一番虚伪的真诚给打动吧?”
他虽然说的笃定,实则心里还是发虚,他是真的怕这三个老狐狸被张安平的“真诚”所打动——他说服三个老狐狸的底牌是戡乱总队背后站着的是张安平,而张安平的目标是重塑特情体系。
但这张底牌很虚,因为没有直接的证据表明戡乱总队背后站着的就是张安平。
站在二厅和党通局的角度,保密局内斗越凶越好,张安平现在磨刀霍霍要对三地四站的保密局势力发起清洗,这是符合他们利益的。
毛仁凤说完后,忐忑的等待郑耀全和叶修峰的回答,可两人却没有接茬,这让毛仁凤心中不安起来,这一次若是没有外力的帮忙,张安平怕是会逼死自己啊!
郑耀全其实早就心动了,从毛仁凤道出张安平站在戡乱总队身后这句话后,他就心动了——他可是处长党的天使投资人,结果现在被处长刻意疏远,就连戡乱总队都无法染指。
而张安平则跟处长越走越近,对付张安平,是符合他利益的。
可叶修峰却不然——他之前帮毛仁凤,是担心毛仁凤被张安平拍死,现在,两人明火执仗的要干起来了,他掺和什么?
隔岸观火不香吗?
就在此时,唐宗送来了一个神助攻。
“这盘菜,我们想的是自己多吃一些——就这盘菜罢了,自己多吃一口,无非是其他人少吃一口,或者是其他人多吃一口,自己少吃一口罢了。”
“可有的人,他更喜欢另起炉灶。”
“他会丢掉这盘菜,重做一盘,郑厅长、叶局长,你们以为呢?”
唐宗的话让郑耀全和叶修峰不由想起了张安平的崛起史。
作为戴春风的外甥,张安平在军统崛起其实不难,但正常情况下,不管他能力有多强,都不会做到让人心服口服。
可偏偏张安平还真让军统上上下下对其心服口服。
为什么?
因为张安平的发家,不是单纯的依靠戴春风和军统固有的体系,而是另起炉灶——当初的特别情报组、后来的上海区,本质上都是张安平另起炉灶的。
戴春风对张安平的欣赏是毋庸置疑的,可为什么到了抗战后期,戴春风却经常打压张安平?
那是因为张系成为了一个庞然大物!
一个脱离于军统原有体系的庞然大物!
因此唐宗的这番说辞,无疑是在为毛仁凤的底牌做背书。
面对着唐宗对毛仁凤的背书,郑耀全在快速权衡之后,选择了站队:
“老唐说的对——张安平,总喜欢扮猪吃老虎。当初在上海,他把日本人折腾惨了,但有一段时间,上海区却再难以建功,他意识到日本人对他十万二分戒备后,便舍弃一切,选择了假死,这份抛弃一切的果决,我等怕是难以做到吧!”
毛仁凤立刻道:
“郑厅长说的是!多少人能视名利如浮云?他……还真的做到了!”
看似是在夸张安平,实际上还是在佐证他的“底牌”:
张安平当初能轻易的舍弃张世豪这层身份带来的名利,现在,他意欲打翻现在不顺手的特情体系、帮助处长重建一个新的特情体系很意外吗?
尽管此时唐宗和郑耀全等同于表态了,可叶修峰依然在迟疑。
张安平刚才的“真诚”,自然是没有打动他的,但有一句话却打动了他——有些人总喜欢挖坑,喜欢拖着别人下水!
唐、郑、毛“铁”三角的事,叶修峰早有耳闻,不,准确说,他还见过这个“铁”三角相互背刺的事——跟背刺成为习惯的“铁”三角合作,真的有利可图?
别到时候反手把党通局给丢上砧板!
唐宗是个老狐狸,他意识到了叶修峰的摇摆心态,便由助攻:
“张安平喜欢培养嫡系,这样他就能如作臂使——叶局长,你难道不觉得戡乱总队完美的匹配张安平的嫡系要素么?”
嫡系要素?
叶修峰的瞳孔骤缩。
毛仁凤的“底牌”,叶修峰之前其实是嗤之以鼻的。
张安平为什么要打翻整个“蛋糕”?他现在的情况,打翻保密局这一块蛋糕就够了!
唐宗助攻、郑耀全讲起的诈死,都让他动摇,可没有到让他彻底相信的程度。
可嫡系要素这四个字一出,叶修峰终于彻底的相信了。
戡乱总队,成员是处长进行挑选的干才,这一点从保密局三地四站被扒拉个底朝天就能看出来。
他之前觉得戡乱总队的人是处长的心腹,张安平难道就不怕做他人嫁衣吗?
可嫡系要素四个字,让叶修峰“悟了”:
张安平跟他们不一样,他们的心腹,只能是自己的心腹,可张安平公心太重,他的心腹,为什么就不能是处长的心腹?
换句话说,处长的心腹,为什么就不能成为张安平依仗的干才?
别人都是私心甚重,可旁观了张安平十来年,叶修峰不可能昧着良心说张安平私心太重——此人公心远超私心,一些对自己来说不合理的事,发生在张安平身上,实在是合情合理!
叶修峰彻底警觉,面对聚焦自己三道目光,他没有回答,而是拿起筷子,从唐宗做文章的那盘菜中,轻轻的夹起一筷,在眼前打量一番后,悠悠说:
“这盘菜就挺好,没必要再换了。”
毛仁凤闻言狠松一口气,唐宗也露出了一抹笑意,郑耀全则大笑道:
“叶局长说的在理,挺好一盘菜嘛。”
【他太急了!】
毛仁凤在心中自语:
【若不是张安平太着急而露出破绽,我想说服叶修峰下场怕是难如登天啊!】
【唐宗这个老狐狸,嗅觉着实敏锐,我是身在局中再加上对张安平太过了解,才嗅到了他的阴谋,唐宗这个老狐狸,怕是从局本部封锁的那天起,就嗅到了张安平的阴谋气息吧?】
正感慨间,唐宗却转头对他说:
“毛局长,你抽空找人秘密查一下——你怕是被张安平监听了!”
毛仁凤不由瞪大眼睛:“他敢?!”
唐宗反问:“他有什么不敢?”
“你们,是不是都忘了他曾经叫张世豪?”
毛仁凤一个激灵,是啊,张安平都打算打翻一切了,还会在乎这个?
郑耀全虽然站队很坚决,似是无比相信张安平真的站在了戡乱总队的背后,可事实上他内心不认为张安平会这么做,可现在,他却不由轻喃:
“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么?”
毛仁凤闻言,不由附和:
“还真符合他的性子……”
眼见叶修峰和唐宗都因此露出惊觉之意,唐宗便悠悠说:
“可惜,这鸣叫……还没发出,要被我们摁住了。”
面对唐宗这“悠悠”之态,毛仁凤等三人不由发笑,是啊,这鸣叫,注定是还未发出要被他们摁住了!
……
唐宗、毛仁凤、郑耀全外加叶修峰,这四人携手联合起来,摁住那头三年未鸣、即将一名惊人的大鸟还真不是难事。
事实上,在他们达成携手联合后,天平就开始猛烈的倾塌了。
最先出问题的是审查——张安平安排在三地四站的审查力量,主要是上海站的精干人手。
但相较于要审查的庞大数量,人手是严重不足的,这就需要借助驻军和警署的力量。
当唐宗加入到了这个反张联盟后,警署的力量就彻底倒向了被审查的保密局特务们;
二厅隶属GFB,虽然跟保密局一样都是特务系统,但在国军中的口碑明显是要高于保密局的,郑耀全的加入,自然让三地的驻军跟张安平的调查组成为了“对手”。
调查组借助跟自己貌合神离的警署力量和驻军力量来审查,能有个屁的进展。
准确说不仅是没有进展,反而让被审查的特务们轻而易举的完成了整体的串联。
审查工作,开始了倒退。
而这,仅仅是开始!
当审查环节被卡住以后,针对戡乱总队的攻势则开始了。
一份份申诉信直接到了GFB,而每一份申诉信中涉及的内容,全都是戡乱总队过去的“功劳”,破获的地下党、抓捕的卧底等等的“功劳”。
而这些申诉信中,所谓的破获的地下党,被说成了民主派别的人士和无辜之人,他们所有的口供,全都成了屈打成招;
而几名实锤的卧底,更是被洗白成了为党国鞠躬尽瘁的楷模,而他们之所以被抓,完全是因为戡乱总队索贿无果后的反咬一口……
这一份份申诉信,把戡乱总队过去几个月的成果不仅抹杀了不说,还把戡乱总队倒打一耙。
偏偏在这些申诉信出现在GFB后,有无数多的势力在暗中推波助澜——就好像有人只是轻轻的抛下了一块转头,可落地的却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泥石流。
仅仅是申诉信的话,这还不足以掀起滔天巨浪,毕竟只是泥石流嘛。
可就在GFB内看似强压此事的时候,有人“站”出来了。
站出来的人是一名戡乱总队的成员,此人接受了一家报社的专访,在专访中透漏了戡乱总队的“操作”:
名为反共,实则是为了内斗,故意污蔑保密局、党通局在三地的各情报站通共……
报道一出,舆论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