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抽芽,纤绿色的卷叶逐渐生长,变深变平,时入五月,气候渐渐升温,在河流两岸围拢出绿色的围墙。
「下个月我就不来了,正好你让河泊所派人处理一下手尾工作,看我干什么?我超标完成任务了好吧,等六月忙完,只比计划晚一点!」梁渠捏住拇指和食指。
司南收回目光,平静记录:「明白了,淮王放心离去便是。」
「很好,非常好,不愧是河泊所的得力干将!我就知道这种事你可以处理,回头给你带平阳特产啊,走,赤山,咱们回平阳。」
红霞满天,消散无踪。
「呼————」
目送淮王离去,司南深吸一口气,憋了许久才放出。
帝都,丹坊。
炼丹师团团聚拢,汗流浃背。
他们汇聚在此地,端是疲惫无比,炽烈的高温仿佛太阳掉落到了人间,伴随高温的缓缓退散,众人望向中央的核心炼丹师。
「傅大人————」
傅朔盘坐调息,闻得声音,睁开充斥血丝的双目,许久回神,微微颔首。
「可以了,开鼎吧,老夫着实疲惫的很,怕是无力去揭了,不知哪位愿意代劳。」
「谁来开?」
众人面面相觑,都跃跃欲试。
「我来开!」
「我来。」
同样身为大家的涂松早等待不及,不等大家反应过来,人已经冲到前面,伸手按住丹炉鼎,高温烫掉他一层手皮,却是完全不在意,两臂一甩,径直发力,意图揭开炉鼎,却不想在这里碰了壁,没打开来。
众人不以为惊,反以为喜。
「好丹!」
「这丹有力气。是好丹!涂大师都没能拉开来,厉害啊。」
「了不起,了不起!」
「他们干什么呢?怎么忽然一下子吹起来了,不就一个丹炉盖头吗?重是重了点,没那么夸张吧,感觉船老大都能拎起来。」门口等候取丹的龙平河双手环抱,不明所以。
龙平江摇摇头,喊来一旁的药童询问。
药童听完失笑:「龙大人有所不知,这不同的丹炉,有不同的效果,不同的药材,有不同的炼法,而同一种丹药,又有不同的技法,不知龙大人听说过瀚海玄鲸丹没有?那是傅大家亲传师父的成名法,活灵法。」
龙平江对那丹药有印象,昔日同长老来帝都参与拍卖,面对一条雷属长气时,有位武圣的报价就这枚丹药:「有所耳闻。却不知是否有出入,请小兄弟告知。」
「瀚海玄鲸丹,是海中玄鲸大妖炼制,炼制手法极为复杂,至少需一名武圣控场,宗师级的炼丹大师以火焰神通之法,亲自操刀。天地为熔炉,于玄鲸鲜活留存之际,配合诸多辅药,整条炼化,锁住全部药效和精华!最终做到一丹即一鲸,甚至有诸多佐药加持,辅助激发之下,比一鲸更强!」小药童眸光熠熠。
「小兄弟,你是不是偏题了?你说的和我问的有什么关系?我问你为什么揭不开盖啊。」龙平河纳闷。
「不,没有偏题。」小药童自信满满,「用活灵法炼制出的丹药,灵性十足,开炉时,会呈现出炉是躯壳,丹是灵魂的奇特表现,同活物无异,之所以拉不开,是丹炉有灵,不想让人取走丹药,会生出抵抗。」
龙平江、龙平河恍然大悟。
龙平江问:「可海马王已经死了啊,它不是活物,也能炼制成功吗?」
小药童显出得意:「因为活灵法,是傅大家师父开创的法门,不是傅大家,等传到了傅大家手上,早就更上一层楼,发扬光大,推演出了不用活物,一样能成丹的无灵法」,只要死的不是太久就行,这还是傅大家五十六岁时就发扬光大的东西,好久之前了。」
龙平江、龙平河赞叹之间,房间内,砰的一声巨响,丹炉应声揭开。
没有光芒万丈,赤金色的火焰径直从炉口喷涌,化成无数火龙,贴着屋顶游走。
眼看宝丹要把屋子烧个精光。今日在场的却不仅有炼丹师,还有天羽卫,他们早早准备好,齐齐出手,将赤金火焰压制住,数位宗师,竟然和一枚丹药打平!
「咕嘟。」
龙平河吞咽唾沫,他是狩虎大武师,面对一枚丹药,竟体会到强烈的威胁,心血来潮。
这丹药,真的有力气!
僵持持续了有小半个时辰,丹终究是丹,渐渐的落入下风,休息好的傅朔祭出准备好的葫芦,催动灵器,一把收入。
众丹师攒动人头,靠拢一起。
「好精纯的赤性纯阳,竟然实质化成了火焰,不是武圣,都靠近不得,更别说是吃了啊。」
「海马本就滋补,傅大师还加了如此多相辅相成的造化大药,这一粒丹吞下肚,人得烧成什么样子?纯阳金丹啊。」
「我昔日观察淮王,疑似有元阳在身,这要是吃下去————」
「什么?淮王有元阳?真的假的,他不是有妻子吗?」
「那老夫就不清楚了,反正每回看,都感觉像是有,兴许是修行了什么特殊法门,我给看错了吧?毕竟淮王有王妃————」
「莫非淮王有难言之隐?或者不走寻常路?听闻————」
「咳咳。」
龙平江在外面听到一二,可不敢让炼丹师胡乱发散,坏了长老的名声,长老强悍的很,立即跨步进来,出声打断。
发散的思绪蒸腾干净,炼丹师们的重点重新返回到丹药上。
拿到丹药,天羽卫护送,一路往平阳。
平阳山顶,黑雾弥漫,三月行宫只有地基,四月已经有了轮廓,五月俨然有了一个大致雏形。
「这是丹?」梁渠惊讶。
通红的小葫芦里,透过葫芦口,一条金色的小龙游走不歇,金光灿灿,玄妙非常,和印象里的丹大相径庭,像是什么东西的元婴一样。
——
或者说,其实就是小号的海马王,从庞大的妖王,变成拇指大的,和正常海马一样大小的马王丹。
「是,丹坊的人这么说的,刚炼制出来像是活物,吞服有危险,但收益更高,等过了十天半个月,就会慢慢固化,变成正常的丹药模样,傅大家说,如果吃药中觉得口渴,万不能喝水,那会对冲药性,有损效果。」
话已至此,梁渠不敢耽搁,闪身消失,留龙平江酬谢天羽卫的护送,龙娥英也闪烁消失,落座隔壁,帮助护法。
静室。
「呼!」
梁渠捏住葫芦,调整气机。
三月,圣皇南巡,昭告天下,四月圣皇启程,顺沿京澜运河,一路南下,沿途走走停停,现在是五月中旬,三个月的时间,在丹坊炼丹师的群策群力下,终得一枚大丹!
东海南疆战果的结晶。
时间紧,任务重,早吃一枚稳一步。
「还有半个多月,时间刚刚好。」
倒了几下,似乎是觉察到危险,小龙龟缩葫芦里不出。
梁渠用力一抓,直接捏碎红葫芦,拿住赤金小龙,捏住尾巴,扬起头颅,一口吞下。
觉察到危险,赤金小龙拼命甩动尾巴,然而无济于事。
活着的小马王梁渠都能搓扁揉圆,遑论死了的。
闭上口,赤金小龙冲撞不歇。
梁渠感觉自己吞了一枚火球,嘴巴里烫的全是泡,舌头跟喝下滚水一般,完全发麻,用力一顶,把小龙顶到喉咙口,蠕动食道,强行将这颗滚动的小火球压下去。
小龙跌落胃酸,激发出刺激的白烟,梁渠先是烫,再是胀,想有一股子的气急速膨胀开来,堪比宇宙爆炸。
耳畔隐隐响起悲鸣。
轰!
炽烈的火从腹腔内升起!
丹田内,郁郁葱葱的桃树似汲取到水分,枝丫抽升,茎秆拔高。
紧随其后的————
渴。
剧烈的渴!
恰此时,泽鼎震颤。
【水泽精华+5412009】
【水泽精华:三千九百六十五万】
梁渠双目紧闭,眉头大皱。
怎么————那么少?
五百万水泽精华,前所未有的巨大数目,然而————
海马王躯壳放了一阵,加之需要配合其他造化大药,炼制时间久,固然有流失,但马王丹里,本身有几份水属造化,原本以为,怎么都会以千万计————
海马族地,海马游梭往来,重新栽种水藻。
昔日白猿大闹一番,王宫破败不堪,大马王本想趁机迁徙族地,却被老三拦下,理由是白猿已经知道,换不换都没有意义,王宫破碎,不等同繁荣的地盘破损,本来王宫就是昔日多方抉择下的最佳位置,地脉,方位,资源,都是最佳。
因为破败迁徙,反而惹得其它妖王怀疑,且可以向白猿展示一定的妥协,表明自己没有反抗之心,降低对方警惕,大小马王也就作罢,重新修缮王宫。
地下巢穴。
血肉联结,小马王一身白色鳞甲完全剥落,赤条条的,像是血尸,它在三弟血肉的基础之上,重新蠕动生长,争取早日回到五阶。
「嗯?」
小马王豁然睁眼,身子忍不住的抖动起来,没有由来,没有原因的,生出一股强烈的恶寒,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吃掉了。
「二哥,怎么了?」
「没什么————」
小马王忍住恶寒,很快这种感觉消失无踪。
老三没有再问,它没有死过,无法体会二哥的心情,常言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尽管已经过去三个月,二哥依旧会做噩梦,或许是刚刚二哥又想起了死亡的时候————
「呼————」
蒸腾的雾气带着一股腥甜与草木精华混合的气息,听上去似乎水泽旁的水草、芦苇,充满潮湿,但是,在这股子潮湿之中,又充斥着沙漠般的干旱。
鼻腔里吸不到半点湿润的水汽,嘴唇干裂。
每一次呼吸,炽热的鼻息火一样燎过,让血管、黏膜难受无比,几乎要变成死皮脱落下来。
梁渠赤着上身,麦色皮肤上没有半点汗水,汗水没等流出汇聚就已经蒸干。
他的手臂、大腿干瘪下来,皮肤叠出皱纹,树皮一样,原本精壮高大的梁渠,变得像个干瘦的小老头。
「哈。」
焦糊味从口鼻里散逸。
梁渠牢记龙平江说的不能喝水,飞速消化药力。
七百四十五倍的根海,短短一个时辰,直接暴涨到了七百九十五,接近八百倍!
直接等同于十一份下等造化大药,且必须得是完美吸收。
三座仙岛围拢的桃树扎根黄土大地上,整个树干体积急速膨胀,似把梁渠的水分完全抽到自己身上,树冠中央,那枚蟠桃同样越来越大,压弯枝头。
海马,本就是壮阳之物,海马王更是王中王。
好久没有体会过这么劲的丹药了。
上一次这么夸张,还得是换血的时候,三涌三凝,人变成一颗炸鳞的松果。
说来奇怪,梁渠吃下的妖王,一个两个的,都凑成了相同的效果。
除去水泽精华意外的少了一些,基本没有什么大问题。
直至————
噼啪。
梁渠以为自己干成了一把柴,哪里的骨头干脆到断了,其后觉得不可能。
堂堂武圣,脱水正常,怎么会让一枚丹药逼迫到这种地步,仔细搜寻,发现来源不是肉体,而是丹田。
食用黄泥母,云海变沃土,桃树就扎根在沃土之上。
此时此刻,沃土竟像是干旱了数月之久,整片大地寸寸龟裂,边缘翘起,变成密密麻麻的龟甲,完全失去水分,原本焕发光芒的达摩舍利同样暗淡无光。
扎根沃土、飞速膨胀的桃树停止了生长,然而桃树上的那枚蟠桃依旧在长,桃树抽干沃土,蟠桃抽干桃树。
桃树从不起眼,到和仙岛高度持平,像是第四建筑,再到现在的超过仙岛,重新干枯缩小,树冠树叶泛黄。
「不好!」
梁渠心头生出一丝糟糕预感,他尝试催使神通,发现沃土龟裂后,神通完全不可用,仿佛根海被剥夺!
没有神通,没有造化之术的武圣算什么武圣?
术是护道术,没了术,战斗力可谓断崖式下跌。
然而梁渠有紧张,没有慌张。
根海现在是干裂,不是消失。
问题不大。
他盯住那颗无比巨大的蟠桃,一切的根源和关键,当初死而复生,机缘巧合,寻回了元阳,又从大顺仙人处寻到固定之法,时至今日,早已经变成一朵奇葩。
赤金色的纹路在桃身上生长,像有赤金大龙游走。
终于,在蟠桃生长到某个临界点,桃树再支撑不住。
「咔嚓!」
六月一日。
梅雨季又闷又热,距离河神祭眼下只剩六天。
整个平阳府的人心早早开始躁动,似跟着入暑后的天气一块升温。
苏龟山左盼右盼。
「梁小子人呢?陛下船队都到澜州了啊,还不去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