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这些人呢?”汉子又问道,眼中满是关切。
朱瀚把最后一口烧饼吃完,拍了拍手,说道:“只要锅里有米,日子就还能过。”
汉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对生活的希望:“也是。”
南市白日的热气渐渐散去,街面重新安静下来。
卖菜的木架被收起,挑担的脚夫三三两两往外城走,只有几家酒铺还点着灯,那昏黄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着,仿佛在诉说着这城中的故事。
朱瀚没有回府,他换了件寻常青衫,外披斗篷,沿着南市往北走。
街口的巡夜梆子刚敲过一遍,那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朱瀚停在一处茶棚前,茶棚很小,只有两张木桌,一口旧铜壶,棚顶用竹片搭着,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掌棚的是个干瘦老人,正把剩下的炭往炉里拨,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
“还有茶吗?”朱瀚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人抬头,看见客人,忙应道:“有,有。”他重新把水壶架上火,添了一撮茶叶,那动作熟练而自然。
夜风带着茶香散开,弥漫在空气中,让人感到一丝惬意。朱瀚坐下,没有催,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远处街角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三骑快马从巷口掠过,披着夜行斗篷,方向是兵部。
他们的身影在夜色中一闪而过,只留下一阵马蹄声在空气中回荡。
茶棚老人低声嘀咕:“这两日,夜里马多。”
朱瀚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问道:“你常看见?”
“这条街是去兵部的近路。”老人说,“白天看不出来,夜里就多了。”
朱瀚点了点头,目光注视着远方,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马蹄声渐远,渐渐消失在夜色中。他喝完一碗茶,放下铜钱,起身离开。
再往前,是城北。
城北旧仓,白日那批粮已经运走,但仓门还开着。
门口换了守兵,灯笼挂在檐下,火光稳稳地亮着,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朱瀚走到门前,守兵看见他,本想喝问,可看清来人脸色后立刻站直,恭敬地说道:“王爷。”
朱瀚抬手示意安静,轻声问道:“里头谁在?”
“锦衣卫的人。”守兵答道,声音低沉而严肃。
朱瀚没有停步,径直走进仓内。
仓内灯火比昨日多了几盏,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地上铺着木板,几名锦衣卫正把粮册摊开,一袋袋对数,他们的神情专注而认真。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他抬头看见朱瀚,立刻合上账册,站起身来,恭敬地说道:“瀚王爷。”
“查得如何?”朱瀚问道,目光在粮册和粮袋上扫视着。
“数目对得上。”那人说,“但仓册少了两页。”
朱瀚走到粮袋旁,抬脚踢了踢一只袋子,米声沉闷而有力。
“什么时候少的?”他问道,眉头微微皱起。
“昨日。”那人答,“有人翻过账。”
朱瀚看着地上的册子,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问道:“谁管仓?”
“兵部旧吏。”锦衣卫回道。
“人呢?”朱瀚继续问道。
“已经带走。”锦衣卫答道。
朱瀚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转身离开,仓门外,夜风更冷,吹在脸上,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随从低声说:“王爷,锦衣卫已经查了三处仓。”
“我知道。”朱瀚说,声音平静而坚定。
两人继续走,城北街道很直,一眼望去,仿佛没有尽头。
走到尽头,是一处小桥,桥下河水不深,但流得很急,那湍急的水流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朱瀚站在桥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水,那水流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让他陷入了沉思。
远处忽然传来喊声:“让开——!”
一队车马从南边赶来,拉车的是军马,它们迈着有力的步伐,发出整齐的马蹄声。
车上盖着油布,在夜色中显得神秘而庄重。
车队到了桥头,停了一下。领头的军官看见朱瀚,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恭敬地说道:“王爷。”
朱瀚看着车,问道:“送什么?”
“军粮。”军官答道,声音宏亮而清晰。
朱瀚伸手掀开一角油布,下面是粮袋,满满当当的。“去哪?”他问道。
“北营。”军官答道。
朱瀚点头,说道:“走吧。”
车队重新起行,车轮压过桥板,发出很重的声音,仿佛在诉说着这军粮的重要与沉重。
等车队走远,随从才说:“北营这几日收粮不少。”
“兵部封门,总得有人给兵吃饭。”朱瀚说,目光依旧注视着车队远去的方向。
他从桥上下来,两人走进另一条街。
街口挂着灯笼,灯笼上写着两个字——“客栈”。
朱瀚推门进去,店里人不多,几桌客人围着酒壶,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谈论着什么秘密。
掌柜正拨算盘,那“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看见有人进来,他抬头,问道:“住店?”
“不住。”朱瀚说,“借个座。”
掌柜点头,朱瀚坐在窗边,窗外正对街口。
他点了一壶酒,却没急着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两个布衣汉子进来。
他们衣服很旧,但靴子很新,那崭新的靴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朱瀚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观察着他们。
两人找了角落坐下,其中一个低声说:“北仓封了。”
另一个皱眉,脸上露出一丝惊讶:“这么快?”
“锦衣卫的人守着。”先前的汉子说道,声音低沉而神秘。
“那粮呢?”另一个汉子问道,眼中满是关切。
“运走一半。”先前的汉子答道。
两人说得很轻,酒馆里其他人听不见,但朱瀚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慢慢喝了一口酒,那酒的辛辣在口中散开,让他更加清醒。
那两人又说了几句,很快结账离开。
朱瀚没有跟,他继续坐着,仿佛在思考着这其中的关联。
又过了一盏茶时间,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个小厮。
他四下看了一眼,径直走到朱瀚桌前,轻声说道:“公子。”
朱瀚抬眼,目光平静而深邃。
小厮把一封纸放在桌上,说道:“刚送来的。”说完就走,仿佛害怕被人发现。
朱瀚拆开纸,里面只有一句话:“兵部旧仓,还有一库。”
他把纸折好,放进怀里,仿佛在守护着一个重要的秘密。
他把酒喝完,起身离开。
夜已经深了,街上的灯一盏盏灭了,只有那昏暗的月光洒在地上,给这寂静的夜增添了一丝神秘。
朱瀚没有过去,他绕开街口,往皇城方向走。
宫门前守卫森严,火盆一排排烧着,那熊熊的火焰照亮了整个宫门,仿佛在守护着这城中的安宁。
朱瀚走近,守将立刻行礼,恭敬地说道:“王爷。”
“皇兄歇了吗?”朱瀚问道,目光注视着宫门内。
“还在武英殿。”守将答道。
武英殿内,灯火通明如白昼。
朱元璋端坐在案前,身姿挺拔,透着与生俱来的威严。
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仿佛是他治国理政的重担,沉甸甸地摆在那里。
偌大的殿里,仅有两人相伴,太子朱标安静地站在一旁,身姿挺拔,面容沉静,正专注地翻阅一份军册,手指轻轻划过纸页,眼神中透着思索。
这时,朱瀚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殿内,脚步声在寂静的殿中回荡。
他微微躬身,轻声唤道:“皇兄。”
朱元璋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看向朱瀚,问道:“回来了?”
“刚从城里回来。”朱瀚恭敬地答道。
朱元璋轻轻把笔搁下,笔与砚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接着问道:“南市怎么样?”
“锅里有米。”朱瀚简洁地回应,朱元璋听后,不禁冷哼一声,那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屑与恼怒,“那群人,胆子倒不小。”
朱标轻轻合上手中的册子,动作优雅而沉稳,说道:“北营今日收粮四百石。”
朱瀚微微转头,看向朱标,目光中带着询问,“够用?”“够三日。”
朱标迅速答道。朱元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那笑容中藏着无尽的算计与决然,“三日够了。”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安静,仿佛时间都在此刻凝固,只有外面风声掠过檐角,发出“呜呜”的声响,似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朱瀚走上前,将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
朱元璋随意扫了一眼,目光一凝,“旧仓?”“兵部账里没有。”
朱瀚平静地说道。
朱标眉头微微皱起,形成一个“川”字,疑惑地问道:“那是谁的?”
朱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迈步走到墙边,那里铺着一张巨大的地图,城里几处仓的位置都清晰地标在上面。
他静静地站在地图前,目光在地图上缓缓扫视,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关键的线索。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伸出手,坚定地点在一个地方——城南。
朱元璋看到这个位置,眼睛微微眯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沉声道:“盐运司旧库。”
朱标愣了一下,脸上满是惊讶,“那里不是早封了吗?”
朱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门封了,仓不一定空。”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来,身姿高大而挺拔,他大步走到地图前,紧紧盯着那个地方,目光仿佛要穿透地图,看到里面的真相。
许久,他缓缓问道:“谁的人?”
朱瀚目光坚定,说道:“明早去看。”
朱元璋没有反对,微微点头,然后转身回到桌前,对朱标说道:“标儿。”
“儿臣在。”朱标连忙应道。
“明日北营照旧收粮。”
“是。”朱标恭敬地领命。
朱元璋又看向朱瀚,目光中带着信任与期待,“你带人去。”
朱瀚微微点头,眼神中透着坚定与果敢。
夜更深了,仿佛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将整个世界笼罩其中。
第二日,阳光刚刚洒在城南的大地上,盐运司旧库便迎来了不速之客。
朱瀚骑着一匹高大的骏马,威风凛凛地来到门前。
他身后只有十几名随从,个个身姿矫健,眼神锐利。
再远一点,几名锦衣卫静静地站在巷口,他们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朱瀚下马后,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封条,眼神中闪过一丝嘲讽。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撕下封条,那封条在他手中轻飘飘的,仿佛不堪一击。
随着“嘶啦”一声,封条被撕下,门被缓缓推开。
院里十分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一只狗从角落里突然窜出来,对着他们吠了两声,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随后,狗又迅速跑掉,消失在角落里。
仓门半掩着,仿佛在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朱瀚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过去,用力一脚踢开仓门。
“砰”的一声巨响,仓门被重重地踢开,扬起一阵灰尘。
里面堆满了粮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仿佛在向人们展示着它们的存在。
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米味,那味道让人感到熟悉而又安心。
随从低声说道:“不少。”
朱瀚走进去,弯腰抓起一把米,那米粒饱满而晶莹,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他轻轻嗅了嗅,是新米的气息。“新米。”他自言自语道。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急匆匆地跑进院子。
是个年轻吏员,他穿着朴素的官服,脚步慌乱。他一看见朱瀚,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仿佛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王……王爷。”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朱瀚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如冰,问道:“这仓谁的?”
吏员嘴唇动了动,声音颤抖地说道:“兵部……旧账。”
朱瀚把米放回袋里,语气中带着质问,“兵部的粮,不进兵仓?”吏员不敢说话,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
朱瀚转头对随从说:“记数。”
随从立刻行动起来,开始清点粮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