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永生:强制保持最佳精神状态,冷却时间1小时。你将感受不到躯体的负面效果与痛苦,五感持续敏感和强化。】
……
苏明安知道,维奥莱特指的是这个技能。自己现在的神力确实足够支撑这个技能很久。
“现在开了吧,不然后面真的撑不住。”维奥莱特担忧道。
“多谢关心,我……”
(我确实可以走。)突然,伊莎蓓尔雌雄莫辨的讯息传来,(你也确实推测出了几乎所有的真相,但唯有一点是错的——你的身份。)
“……?”苏明安蹙眉。
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
“……苏文璃。”
他没忘记,自己此次前来,是附身了世主遗子苏文璃。然而世主不曾成婚,只是徽赤扶养其长大,冠以其“世主遗子”的称号,确保继承的正统性。随后,大魔鬼珀洛与诡计恶魔伊芙琳始终守护着苏文璃,他们自发出现在苏文璃身边,不听从徽赤的命令,一心只守护苏文璃。
……
【“伊芙琳并非翟星人迁徙而来,祂是罗瓦莎本地人,祂为何也一直保护我?”苏明安道。】
【“唔。”珀洛叹了口气,“这涉及一个秘密……我有契约,即使我将死,我也不能说。但你只要继续走下去,你会知道伊芙琳保护你的理由。”】
……
苏文璃既然是徽赤捡到的,并非世主遗子,那他的真实身份到底是?
他凭什么一出生,就有两大恶魔陪伴身侧,寸步不离地守护,哪怕为他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殿下。”
苏明安忽然听到了轻柔的呼唤,向后看,鲜妍妩媚的诡计恶魔身着长裙而来。
……大魔鬼珀洛与诡计恶魔伊芙琳从不将他看作真正的世主遗子,又是为何唤他“殿下”?这“殿下”,难道唤的根本不是世主遗子,而是……
一次次响彻、模模糊糊、雌雄莫辨、永无止境的幻听,再一次在他耳畔响起——
……
【忽然,苏明安一阵晕眩,捂住额头,感到耳边响起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幻听。】
【“我爱你……”】
【“我……爱你……”】
……
【“孩子……我的孩子……好爱你……好想你……”】
【又是这个声音。】
……
不对。
——不是林望安。
他下意识认为用这种手段的一定是林望安。然而“苏文璃”应该还存在一位真正的母亲,这是母亲在呼唤他。
他望向了眼前的恶魔母神,忽然明白了源头。
他早已听闻伊莎蓓尔的神明之名,祂相当热爱繁衍,早在第一纪元晚期,就繁衍出了万千魔族,并诞生了多位掌控邪魔之力的魔王,与光明系阵营分庭抗礼。
当时,就算人们杀得速度再快,也赶不上恶魔诞生的速度。为了挽救罗瓦莎,数位勇者站上世界舞台,将数名魔王斩于马下,因此罗瓦莎第一纪元被称为“勇者纪”。
但人类的伦理纲常对于母神而言并不适用,所谓的“母子”关系其实不存在,祂只是用魔力制造自己的眷属、附庸、奴仆,而不是真正的血脉亲人。区区人类如何配得上称祂一声“母亲”?——只能称“母神”。
“所以,你叫‘母神’……”苏明安突然恍然。
天下恶魔都是祂的子嗣,对于黑暗侧阵营,祂当然是他们的“母神”。
祂几次三番向苏明安呼唤“孩子”,诱导他尽快来源点唤醒祂,送货上门。
苏明安得知真相,毫无心理负担。他不会认这个“母亲”,生理层面上不算,精神层面上也不算。且不论他如何看待,伊莎蓓尔自己就没把他当成亲人——祂之前还说要他成为爱人,简直离天下之大谱。
他手掌用力,剑刃刺得更深,一股紫黑色营养涌入体内,冷冷瞪视对方鲜红的非人眼瞳:
“事情我知道了,那又如何?你不会以为一声‘孩子’的呼唤,就能让我心甘情愿被你洗脑支使吧?”
(咦?不是吗?)竟然是伊莎蓓尔感到了困惑,(你们人类不正是如此吗?“爱”是一种洗脑工具,只要嘴上说着“爱”就可以随意让别人为自己奉献。凡是遇到困难,只要嘴上说一句“爱”,别人就必须为你无条件付出,事后只要说一句“谢谢”就可以了。这岂不是最低成本、最轻易、也最被认可的洗脑手段吗?你难道不该爱我吗?)
在祂眼里,贴上“爱”的标签,便可以天然要求奉献与牺牲,期待无条件的包容与救赎。祂以为暴露这个身份后,即使他们之间确实不存在血缘关系,苏明安多多少少也会顾忌一些。
然而他毫不动摇,甚至露出了嫌恶的神情。
他一路走来经历、守护、背负的,远非一句“爱”或“血缘”可以简单概括。
祂就连易颂的医生责任感……也无法理解。祂认为易颂对祂的,也是痴迷的爱情。这世上有很多“爱”,都并非爱情。
(等等……!)伊莎蓓尔眼见诱骗不了苏明安,立刻道,(我没有欺骗你,我确实突破不了封印,并不是我不想出去。)
苏明安眯起双眼。
“祂说的应该是真的。”易颂坐在祂的触须上。他是唯一一个刚刚没有被祂攻击的人,“祂不是自己躲进来的,是乐子恶魔把祂的钥匙偷走了,导致祂始终出不去。你刚才的钥匙有效,但还差一味药。”
……乐子恶魔?怎么哪里都有祂。
苏明安说:“什么药?”
(……你的这具躯壳。)
无数道黑手指向了苏明安,停在他身前十厘米。
苏明安再度眯起双眼。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膛,轻轻笑了:
“……原来如此。”
“钥匙不需要杀死所有凛族出现,这个消息确实是你放出来的假消息。”
“因为你破除封印最需要一味药——你繁衍之物的生命。”
“你繁衍那么多种群,是为了留下备用的破封道具。你在我耳畔的低语,并不是真的爱我,而是想引诱我过去找你。”
“你放出‘杀死三位凛族才能唤醒你’的消息,切切实实是为了引诱我这位最后注定的胜者,来到你的面前,被你所食。”
苏明安知晓自己劝服不了面前的恶魔母神,破除封印似乎成了一个悖论。
外面快要撑不住了,随着耀光母神的一步步降临,这个沙盒被扯得破破烂烂。时间不能再拖,苏明安立刻需要作出决断——杀死恶魔母神,亦或把恶魔母神留在这里。
前者意味着他需要进一步催动“吞噬”权柄,他目前的状态已经极限。后者,则意味着这一路走来的努力几乎白费,还是没能把恶魔母神这个大战力拉出去。
诡计恶魔伊芙琳的本质是人类,即使经过卡萨迪亚的转化,也不算繁衍之物。
在场之人,除了苏明安,无人能破封。
苏明安深吸一口气,抬掌,对准恶魔母神——
(你真要杀我?在一场大战之前,与我硬碰硬?)恶魔母神的意识瞬间变得混乱而嘈杂。
“你可以给出一个更好的办法。”苏明安说。
就算伊莎蓓尔不是全胜状态,他杀祂,也大概率是两败俱伤。果然,当他做出战斗准备,伊莎蓓尔被逼得给出了第二种方法:
(——问你身后那位躲藏已久的神明啊!只要祂显露真身,与我合力,足以直接破除封印!)
苏明安怔住。
……他身后,哪里还有神明?
他回头,看向维奥莱特,维奥莱特立刻摆了摆手,她只是三级神,在这种场合毫无作用。
他看向陈宇航……陈宇航仍然昏迷着,怎么看也不像躲藏已久的神明。
然后,他看向易颂,这明显指的也不是易颂。
吕神更不是,他现在的白狼形态不知从哪搞来的,但绝对没有神明的力量。
旁边,斯年单膝跪在地上,正在尝试使用“复活权”。
恶魔母神一声怒吼,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他缓缓抬头,茫然回视。
“……什么?”斯年呆呆地回道。
为什么都看向他?发生什么事了?
他只是所有人中最普通、最平凡、最无能为力的一个人。他拼尽全力协助传说中的救世主,哪怕用尽自己最后一点点微小的力量。
骑士的欺凌、爱人的死亡、战争的残酷、老班长的逝去……任何灾祸都能轻易摧毁他。他极其幸运走到了这里,期待救世主大人能看看他们这种再平凡不过的可怜人。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此刻都看向了他?
他还在拼尽全力尝试,困惑自己为什么复活不了爱人春棠。为什么伊莎蓓尔说她并不存在。
萨沙里的葡萄园、科莱娅的绷带小白花、老班长的笑骂、死去老兵的水壶、泛黄的照片、春棠的破布偶……
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在看什么!?
一股恐惧油然而生,斯年捏紧了春棠送的破布偶,捏住了照片与小白花,噔噔噔后退,求救般地将视线看向苏明安。
……
【托索琉斯,托索琉斯。】
【世间创生的至高之主、命运与因果的牧人、欢欣与悲哀的掌权者!】
【我叩问您——】
……
“苏,苏明安……?”男人睁大眼睛,磕磕绊绊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你们,都在看着我?”
年轻的救世主在望着他,以一种难言的复杂的眼神,以一种恍然而讶异的眼神。
为什么要露出恍然之色?……你们想到了什么?你推测到了什么?
……
【——若说瓦罗莎当属灾厄之地,幽游罪人承受十二刑之苦,演绎诸天之灾厄、渡缘之九幽,当天命如此,又为何赋予我等伊鸠莱尔之祝颂?】
……
“幽游罪人……倘若我没记错,斯年,你说过你是幽游罪人。”苏明安说。
斯年茫然点头。
是啊,机缘巧合之下,他成为了幽游罪人,只要经受十二般苦难,就能实现任何愿望……他已经经受了五刑之苦……
“幽游罪人是混沌之神的眷属。而混沌之神分裂出了轮回之神莫比乌斯。”苏明安说,
“传说,轮回之神莫比乌斯,乃是‘轮回塞壬’一族的祖先。祂拥有眷属‘重生之阳’,他们认为每隔一段时间,人们会在太阳之下重生。另有眷属‘倒吊人’,乃是年龄倒退生长之人。轮回之神司掌轮回之权,为了践行并升华祂的轮回之道,祂常常亲身体验轮回之理,化身凡人,投身罗瓦莎,自幼长大直到老去,体味平凡人的一生,死后收归这一生的感悟与灵魂,壮大自身,由此变强……”
一段叙述,令不少人恍然。
这一刻,斯年望见了苏明安的眼神。
——那是一种夹杂着恍然与共情的眼神。
……
【——若说祂之眷恋不过怜悯的一瞥、遥远虚无的侧写,又为何令苍生植根于巨树,令文明之叶绽放成花,令巴别之凛族坠落凡世?】
……
伊莎蓓尔的意识传来,宛如精神狂啸:(——莫比乌斯,你该苏醒了!助我破除封印!再不苏醒,你且等着一切完蛋吧!你要为了自己的一次平凡而平庸的生命、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爱人、一堆早已泯灭的战友骨灰、一场虚假的人生——辜负你们故乡的救世主大人吗!?)
这一刻,宛如钟响。
宛如一个巨大的锤子敲在了红发男人的心上,他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掌中白花飘落在地。
他仿佛看到很多人在望着他,悲哀而怜悯地望着他……圆脸的小士兵、拿着水壶的老兵、被他刺穿的新兵、拍着他肩膀大笑的老班长……
战场的记忆是真的,共同作战是真的,他的人生是真的……但是,他的本质是假的。
他是“斯年”……他不是“斯年”……不,他该如何认知自己?
原来他是最先背叛自己阶级的人。
斯年后撤几步,很快抬起头,满脸泪痕,鲜血从他的眼眶涌流而出,交织成了血泪。
“我是斯年……你他妈……你他妈!”斯年浑身颤抖,泪水一涌流一涌流落下,
“你他妈告诉我都是假的?”
他拔出背着的步枪,指向庞大如山岳的恶魔母神——在宇宙浩瀚无垠的源点之内,渺小的人类举起枪支,对准高维之上的生命。
“——干你的母神!”
“——干你的命运!!!!!啊!!!!”
……
【——不要退缩,扣动扳机!相信你的英勇与牺牲是光荣的!】
【——母神仁慈于我们,赐下和平拯救苍生……】
【——斯年!你他妈愣着干什么!把子弹递过来!想活命就机灵点!】
【——嘿,兄弟,尝尝这个,我家婆娘偷偷塞给我的,就剩最后一小口了。】
【——为了国王!为了罗瓦莎的荣耀!冲啊——!!!】
【——斯年哥……等葡萄熟了……你一定要来……我酿的酒……可甜了……】
【——记住,你们是盾牌,是利剑!你们的牺牲将铸就永恒的丰碑!】
【——疼……好疼啊……妈妈……】
【——活下去,斯年。替我们……看看和平是啥样……】
【——红塔万岁!】
【——国王万岁!陛下万岁!母神千千万万岁!】
他的脑中,反反复复盘旋着曾经听过的话语,像个疯子一样嘶吼起来:
“你他妈的——!”
“母神!!!啊啊啊啊啊——!!!”
……
【“萨沙里比我小好几岁,是边境农庄出来的,一头乱糟糟的卷毛,笨手笨脚,训练总出岔子。他总念叨家乡的葡萄园,说等仗打完了,要把园子扩得更大,酿最甜的葡萄酒。还总说,有个青梅竹马在邻镇等他回去。”】
……
没有回答。只有源点深处更幽邃的寂静,仿佛在嘲弄他蝼蚁般的呐喊。
“砰!砰!砰!”一枪,一枪,一枪。子弹飞出碎裂,枪支发热发烫,眼泪也在发烫,烫得男人什么也握不稳,腿脚也站不住。
他从未想过未来会光辉耀眼,也不想着荣华富贵。他最大的理想是像个有尊严的人一样堂堂正正地活。而不是像狗,像虫豸,像蝼蚁,活在下水道里,活在泥泞里,活在战场腥臭的血泊里。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
【“科莱娅是随军的医护官之一。她是个很安静的女人,是萨沙里的同乡。有次萨沙里发烧说胡话,喊他青梅的名字,科莱娅守了大半夜。”】
……
恶魔母神的点醒仿佛一个开启的钥匙,他的脑内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记忆……天幕是什么模样、群星诸神之庭是什么模样、神权与神力又是什么、自己的神徽与特征物是什么、轮回的一幕幕……
他已经无法欺骗自己仍然是平凡的“斯年”,不然要怎么解释这些不断在他脑内的苏醒的可悲的记忆!?
可眼下最深刻入骨、令他认知最深刻也绝不会改变的……是他作为“斯年”的一生!
“砰——!”
子弹飞扬,枪膛发烫,终于彻底哑火。魔气扑面而来,步枪瞬间化作灰烬,人类的智慧武器在魔气面前不堪一击。
……
【“后来,我、萨沙里,还有科莱娅,我们三个常常凑在一起。不打仗的时候,在营地角落分一点偷偷藏起来的硬糖。萨沙里说他的葡萄园和青梅,科莱娅会说她家乡春天开满山坡的丁香,白茫茫一片,风里都是苦香。”】
……
“——斯年。”苏明安开口。
男人侧头,望向苏明安。
“你拥有选择的自由。”苏明安说,“如果你不愿意,我来。”
如果别人不愿意,他来填补这份代价。正如维奥莱特所说,没有什么道路是唯一而狭窄的,此路不通,他便换一条小道。
男人肩膀剧烈耸动。他踉跄着,重新看向自己颤抖的双手。这双手握过枪,沾过血,打滚摸爬,什么都干过。
“我试过了……”他咬紧牙,
“我用尽了所有办法,所有规则允许的、不允许的……我想让春棠活在没有硝烟的春天里。但原来我复活不了她,不是因为我的‘复活权’不够强,也不是因为我付出的代价不够多……”
他缓缓抬起泪眼,看向苏明安,眼神是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悲伤。
“……而是因为,我根本无权复活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
他将春棠刻在了自己的骨头上,倘若她从不存在,他一直在与谁对话?
……他一直在跟自己对话。
忽然,他变得异常平静。
从腰间掏出了一把格洛克式手枪,黑色,刻着银色星星,翻转枪身,抵住自己心口。
只有他这次轮回结束,轮回之神才会真正苏醒……否则,他只是最平凡最普通的罗瓦莎人,斯年。
他想为平凡人发声,可若是自己在这里犹豫,外面又会有多少平凡人死去?
老班长、战友、战场上的敌人……他们在第十轮投出“支持票”送自己出去。唯一能破局的,现在是自己。其他人都要付出莫大的代价,才能出去。
而自己只需要抛弃这个再平凡不过的人生,这太简单了,不是吗?萨沙里、科莱娅、春棠……那已是如砂砾般消散的普通人类生命,再也不会回来,自己却抱着那些炙热滚烫的回忆辗转反侧,无法走出。
——若是抛下了那些战争的厌恶,他会是谁?
——若是抛下了自己作为平凡人的认知,若是队伍里唯一的罗瓦莎普通人最后竟然是轮回之神,人们该向哪个阶级的代表倾诉痛苦?
人们该在谁的怀里坦然地放声大哭?谁会在意他们的笑声,又有谁会在意他们的眼泪?
“我曾想找到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让祂把撕掉的书页给老子拼回去……”
男人笑容疲惫,像是一个疲惫已久的旅人终于走到了沙漠的尽头,发现并不存在绿洲,
“原来,我也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明’。”
“萨沙里,科莱娅,老班长……”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青年漆黑的眼瞳望来:“不想做就不做,相信我,没有你我也可以。”
斯年闻言,先是愣了半秒,才像是激到什么一般,眼角含泪,大笑出声:
“别怪我说话难听,让一个刚成年的年轻人替我这个劳什子神明背负代价,让你为我们故乡无偿付出——这事老子做不到!你都变得透明了,我再道德绑架你,那就太可耻了!老子不是怂蛋!”
“苏小子,等你出去见到汪仔,等陈仔醒来——就告诉他们,我回家务农去了,还拿得稳锄头!反正,他们不是玩家,他们也该回家去!”
像最普通的罗瓦莎士兵决死冲锋,他狠狠撕开了自己破烂的胸口,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枪口猛地抵住心脏。
宛如站在尸山血海之前的小小人类,他渺小的身形立于漆黑血肉之上,枪口对准自己,却仿佛在向着母神与命运叫嚣。
“斯年’这个身份,这条命,这段人生——是诸神,是这场该死的命运,是这操蛋的世界,是你们一起赋予我的!”猩红的眼瞳满是愤怒与狂妄,
“现在,老子把你们给我的这条命,还给你们!你们输给了苏明安,而老子要苏明安赢!!!”
男人猛地挺直脊梁,破烂的军装下,被苦难反复捶打的骨头咯咯作响。
“老子他妈——”
“——没输给你们!”
……
“砰!”
……
【No.8《幽游罪人的传说》】
【故事类型:正剧向冒险】
【创作者:斯年】
【故事梗概:一位曙光母神的虔诚信奉者,却崇尚混沌之神幽游罪人的生活,渴求他人的故事,叩问人生的十二刑死法。这一天,预言石壁告诉他,他将成为罗瓦莎的新神……】
……
“喂,斯年,你那个‘春棠’,长啥样?”
“照着这个布偶想吧,我没有她的照片。”
“这要怎么想?这玩意儿像个拖把精!”
“别说这个了,斯年,讲个故事提提神。就讲你常说的那个……那个罪人什么的。后来呢?那个罪人成神了没?”
“嗯,成了。”
“成了神,是不是就再也不用蹲这狗屁战壕了?”
“嗯。神只要说一句话,瞪这里一眼,就可以让咱们这辈子不打仗。”
“神啊,神啊,看看我们吧!要是我是神就好了……肯定让你们全都不打仗!吃饱肚子,顿顿有肉!”
……
砰。
男人手枪滑落,身躯晃了晃。血从胸口的黑洞里渗出来,染红了洗得发白的布料。
他努力想站直,像无数次在战场上那样。膝盖却一软,向前跪倒。
手中的东西滑落。
一朵用染血绷带折成的、粗糙的白色丁香。
还有一张泛黄的的合影照片——上面是年轻得有些陌生的笑脸,穿着不合身的军装,眼神里有恐惧,有茫然,也有憧憬。
照片在空中翻滚,打着旋儿。
新兵营的烈日、战壕的寒夜、冲锋的咆哮……无数脸孔飞速闪过,最后定格在男人自己沾满泥污咧着嘴笑的模样上。
年轻的男女们挤在一起,背景是简陋的营房与远处的战壕。他们长相各异——有长着毛茸茸兽耳的,有皮肤泛着淡红或鳞光的,有瞳色奇异的。但都穿着不合身的军装,脸上脏兮兮的,露出无畏的傻气笑容。
东境红塔守备区,第六队。
岁月已经过了太久,对于世界却仍是弹指一瞬。
时间永久停滞在了271年的春天,他们曾以为会有“以后”的、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啪。
照片轻轻落地。
鲜红如火的双瞳隔着泛黄的岁月与冰冷的现实,红发披散下来,覆盖住逐渐失去神采的面容,手指痉挛了一下,似乎想抓住什么。
也许是萨沙里幻想中的葡萄,也许是科莱娅描述的丁香花海,也许是从不存在的爱人。
他什么也没抓住。
只有尘埃,无声落下。
名为“斯年”的凡人故事,写完了最后一个标点。
一个普通士兵,所有炙热、珍贵、一文不值而重于泰山的记忆与爱。
……
“唰——!”
当莫比乌斯苏醒,祂承接了这个可怜的平凡人“斯年”的全部记忆。
干瘪、乏味、苦痛、灰暗的一生。
祂吸收着记忆,斯年这种普通人的人生祂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如蜉蝣般朝生暮死,没有一点营养,一辈子都身不由己,毫无意义。
但祂在回忆里检索到了“苏明安”相关的词汇,进而衍生到了“源点”、“恶魔母神”、“救世主”……
一股浩大荒古的气息苏醒,斯年的躯体在血泊中融化,像一张被火焰舔舐的旧相片。皮肤、骨骼、纤维……一切凡人之物都在剥离,化为一条衔尾的巨蛇。
蛇身近乎透明,以流动的时光雕琢而成,无数人生的碎片在鳞片间明灭流转,像一场永无止息的走马灯。蛇首与蛇尾相连,构成一个自我吞食的圆环,环心荡漾着一团混沌的灰雾。
轮回之神莫比乌斯的本相——“衔时之蛇”,以轮回自身维系存在。
祂转动非人的竖瞳,先望向地上染血的绷带丁香与泛黄照片,它们正在缓慢褪色,这是“不存在之人”遗物被世界规则修正的征兆。
蛇瞳灰雾微微翻腾,最终,目光定格在苏明安身上。
一个古老的神念响彻:(契约者苏明安,汝之所求,吾已知晓。)
……契约者?苏明安怔住。
这应该是斯年逝去前烙印下的认知,让堂堂轮回之神认定苏明安为同盟……那个平凡的男人,宁死也要坑“神明自己”一把,令自己死后能帮助苏明安。
为了一勺能吊命的脏水,为了一块能果腹的发霉面包……被冠以“荣耀”、“理想”之名的庞大概念,落在泥泞里,变成了赤裸而卑微的抢夺。
男人死去前,最后的眼睛里,有着一丝本人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期待什么呢?
或许是期待不必再争夺的那一天。
期待有一天,孩子们不必为了半块面包打得头破血流,爱人不必在枪炮的阴影下告别,家园不必在“崇高”的名义下化为焦土。期待有一天,衡量价值的不再是杀戮的效率,而是美与创造的能力。
也许有那一天——
罗瓦莎曾被无数法术和炮火反复犁过的焦黑原野,不知名的野花种子深藏在土壤深处等待着。
等待着枪声彻底沉寂的那一天。
等待着无数持枪的手,终于颤抖着放下枪,转而握住了锄头或花铲。
等待着争夺的咆哮被风渐渐吹散,两个曾经的敌人在废墟中偶然对视,停下脚步,看向同一株从瓦砾缝隙里挣扎着探出头来的紫色花蕾。
他仿佛“听”见了男人低沉的呢喃。
“那一日,草原上的风会再度带来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而不是硝烟与血腥。废墟的阴影里会有新的生命于春天绽放。”
“我们会让歌声响起。不是为某个神祇或胜利而鸣。而是歌唱自由,歌唱再无虚假的未来。”
“苏明安,我相信那一天的到来,会属于你们。”
……
正常世界线。
红塔,钟楼之下。
坍塌的钟楼斜倚坍塌,云洞漏下几缕光束,照亮残破的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