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年轻人可真的没吃过好的。”秃头的佛汉船长伸手摸着自己的秃顶，吐出了一口腥臭的烟气，但脸上却充盈着缅怀和感慨：“当年才是一个好时候啊！各路豪杰在这里共襄盛举，我们纵横星海所向披靡，我们啸聚山林好不快活，我们劫富济贫替天行道……”
“你们不是讲究一个肉货大于金货大于轻货再大于抛货的吗？”年轻的大副兼二当家抄手道。
“是的，肉货最贵！所以才一定要请那些大人物做客啊！好叫你们知道，我们这些纵横星海的好汉，从来不欺负弱小。”
“只是偶尔会有波及是吧？”更年轻的水手长兼三当家斜眼道。
“是经常会有波及，但既然要到星河中驰骋，这都是大宇宙的意志。”佛汉船长对着虚空双手合十感慨了一番，方才又道：“总之，当初我跟着万沙大佬的时候，可是连帝国皇室商会的运宝船都抢过。”
“哦，当年那个螺旋星云灵能第一，武技第一，技法第一的那位？”大副惊道。
船长得意极了。
“被联盟和帝国用无畏舰蒸发掉的那个？”
“能够被无畏舰蒸发了，岂不是更能说明他的强大吗？”船长振振有词。
“可是，您以前不是说，是跟着宫啸大佬混的吗？”
“他现在已经上岸了，都是帝国的贵族老爷了，早就不认识我们这些穷兄弟了。哼，他背叛了全体道上兄弟！”船长挥了挥手，脸上充满了怨气。这个样子，与其说是在表达对背叛者的愤怒，倒不如说是上岸了也不拉兄弟一把的残念。
“明明我是请他吃过饭的。”佛汉船长又补充了一句。
二副和水手长面面相觑。他们很怀疑自家船长是在吹嘴。毕竟佛汉船长在道上混了一辈子也只是三流势力，在标准航运协会发布的海盗通缉令的榜单上甚至都排不进前十页，很难想象是能和那些大佬谈笑风生的。
事实上，他所带领的“收割者”号海盗船，也只是这次联合行动的海盗集团中的普普通通的一份子。
这就是现在这个时代的宇宙海盗们的生态了。
平时大家各做各的，但真的遇到大活的时候，便总有在道上有些名望的“大佬”呼朋引伴，叫上一大群同行。
在现今这个时代，联盟已经不会允许这片星云中还有宫啸那种规模的海盗集团了。要只是在偏远星域种田倒是还好说，可要是种着种着种成了隔壁费摩的原色公社国，那就很不妙了。
可不管怎么说，螺旋大十字星云毕竟就在那里，即便是国力极盛期的联盟，也不可能真的控制住这片全银河最广袤最复杂的星空。
在泰拉战争，又称“第二次地球独立战争结束”之后，以胜利者自居的联盟控制住了螺旋星云所有的航道节点，并且还在这里建立了二十几个“独立”城邦，设立了新的宇宙舰队基地和镇守府，将势力范围扩大到了螺旋星云对面的费摩。
可即便是这样，也不可能真的肃清盘踞在这个星云上千年的黑道势力。
或者说，即便是能做到，也是没必要做的。
任何一个时代，生活在阳光下的大人物永远都需要见不得光的黑（喵）道人士，帮他们做一些桌子下的事情。
“我们是真的抢过运宝船的，而且还正经抢过联盟的游船。”佛汉船长叹了口气。
大副道：“可到了现在，我们却只能抢运粮船了。”
“所以我才说你们没吃过好的。”
“可是，并不是运粮船，是利维坦。客户是这么说的。”水手长说：“召集我们的普朗克大佬也是这么说的。”
“是的，就是这样。宇宙利维坦都跑到商业航道上来了，我们这是为天下除害啊！”船长顿时便有了干劲。
而这个时候，来自“临时盟主”，九蛇五世号的通讯也传到了收割者号上。
“发现目标。按照原计划，展开全舰队，务必要把目标击沉，为宇宙除去一公害。”
真能说。佛汉不屑地吐出一口烟，但嘴上却对大家道：“看到了吧，我们分明就是在做好事！我们不是海盗，而是劫富济贫偶尔还要扶危济困的侠盗。利维坦也是生物，就怕火烧，怕炮轰。”
“嗨嗨嗨嗨！”海盗们开始呐喊。
“食品……啊不，客户还给了三倍的价钱！事成之后我们还可以洗白。”船长又补充道。
“嗷嗷嗷嗷！”海盗们更兴奋了。
“合法的私掠许可证？”大副奇道。
“比这强。这十年时间，螺旋航道上多了二十几个新的自治城邦。”船长说。
“嗨，说白了不就是联盟大佬们的庄园嘛。”大副道。
“可是，庄园也是需要护院的啊！”
“那不就成狗了吗？”水手长嘀咕道。
“嗨，你们还年轻啊！你们要知道，混我们这条道的，能当上大人物的狗就是最大的幸福了。不管是联盟还是帝国，甚至地球人的，只要是大人物就行。那些觉得自己是狼的其实都是到处晃荡的野狗，活不了几天的。”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终于出现了属于一个悍匪的凶气：“准备轨道炮，装生物素弹头！”
三十七艘海盗船开始机动，分成三个编队，从小行星带之后现身，扑向了远处那正慢悠悠穿过空间的巨型虫蛹。
他们确实像一群捕猎的狼群，凶悍、迅猛而又颇具章法。就凭这洗练的舰队运动，其实也是足够在帝国和联盟的宇宙舰队中找一份很有前途的工作的。
……
索妮娅看见了，略微有些紧张。
她成为灵能者外加预备役主宰已经十多年了，对自己所掌握的力量也还是很清楚的。可即便是如此，她毕竟也是第一次主持这种规格的战役，心中多少缺乏底气。
开始，她刚刚心中产生了如此的纠葛，一些奇妙的信息便仿佛本能地涌到他的认知中。
那是属于夏莉的战争记忆碎片。
在那段光阴中，她带着着母巢舰队穿梭于人类大战的最前线，始终屹立不倒。
虫群的主宰实在是经历过太多残酷的大战了。她的记忆，就是所有虫群领主们和预备役主宰的战争宝库，兵法学堂。
放心吧，会赢的！
她闭上眼睛，灵能像潮水一样涌出，与虫巢战舰的意识连接在一起，也与虫群腹腔内正在待命的300单位的吞噬虫，1200单位的龙虫，4000单位的刺蛇联系在了一起。
……好吧，这里的刺蛇其中有一半的民用款的，也即是可以给黑牛按摩，能喷吐甜牛奶的类型，但就算是剩下一半的作战单位，也足以构成密不透风的防空网络。
索妮娅睁开了眼睛。她觉得自己已经天下无敌了。
她感受到了炮弹正在袭来。
那些被电磁轨道推送过来的炮弹，在真空中划出明亮的轨迹，像是一场风骚的流星雨。然而，索妮娅并没有做出躲避。
夏莉的记忆碎片告诉自己，没有这个必要。
她依旧有些犹豫，但本能还是决定遵从夏莉的判断。
“我向先人致敬。”索尼娅对自己说。
炮弹命中了。
可是，炮弹在和利维坦的甲壳构成物理撞击之前，便已经被生物奇观形成的无形脉冲缠绕着，当场便失去了动能。
那些可以瘫痪生物神经系统的特殊弹头，甚至都来不及开启，就比利维坦甲壳之外的法拉第笼剥夺了启动功能。
同一时刻，利维坦展开了巨大宛若光波的翼膜，半透明的生物组织上流淌着特异的灵光。
数以万计的孢子从翼膜的灵光缝隙上脱落，落入真空，然后猛然加速，仅仅在半秒之内就进入了亚光速状态。
海盗船上的预警雷达甚至都来不及做出提示，就被迎面撞了个正着。
爆炸发生了。
每一个孢子之内的高压气体化作了猛烈的爆炸，摧毁了护盾和装甲。腐蚀性酶则传入装甲的裂缝，在船体的内部释放出了能溶解合金的酸液。
三艘海盗船在一个瞬间就失去了信号。
“减速！减速！快给我减速！”佛汉船长大声嘶吼着，总算是让自己的收割者号避开了一串可怖的孢子。
他又抓住了大副：“快，统治普朗克大当家，敌人不是一般的利维坦，必须出重拳。他的九蛇五世号上有光矛炮，请他远距离狙击！”
他并没有马上得到回应。
足足过了十秒钟，大副才用近乎于惨叫的声音回答道：“九，九蛇号正在后退……普朗克大当家跑了！他就这么跑了！”
便只见这批海盗中规模最大的九蛇世号，在挨了几发孢子之后，居然仗着自己皮糙肉厚血条长，当场掉转了船头，开始逃跑。
就算是海盗们只会打顺风仗，这种操作也过于逆天了。
海盗们不由得纷纷叫嚣：“好啊好啊，这么没精神的样子，也敢当海盗王？”
“特么的，这绝对是螺旋星云最烂的一届海盗王了！”
在唾骂声中，海盗船转动船首纷纷开始机动避让。他们一个个都是身怀绝技早就做好了准备的样子。
可就在时候，却有安装了大功率深空探测器的海盗船长，在通讯频道发出了警报：“发现3号重量井方向，有船影接近。”
“啥玩意？3号，那不是费摩方向吗？”
“那边有联盟的镇守府司令部，有一百多艘战舰。”
“还有三个刚成立的自治城邦。”
在海盗们的争论声中，很快便有更新的情报奉上：“是，是巡林客4型轻巡洋舰……额，不对，这分明就是汉级巡洋舰！”
“原色公社的宇宙舰队？”佛汉微微一怔，随即马上反应了过来：“他出卖了我们。”
“出卖？”他的部下们不理解。
“我居然又被卖了啊！”
这个又字就很灵性了。
“这是一个陷阱！这艘利维坦的粮食是运往原色公社的，他们要钓鱼，他们要拿住我们和那些联盟大人物勾结……啊呸，合作的证据啊！”
“那，那普朗克老大呢？”
“他……对啊！他也可以上岸啊！每代海盗王要么死，要么上岸，上一代的宫啸老大投靠了帝国女皇，这代普朗克投了原色公社，也很正常嘛。”
“海盗，投靠原色？”大副露出了荒诞的笑容：“大当家，您听听您这话带了脑子吗？”
水手长也道：“我也是看过《原》的，我知道他们不应该是这样的，这个世界也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我现在看出来了，你们这帮家伙当海盗都是为了卧底是吧？”
“瞧您说的，至少我一定真心实意出来赶海的。”
“我也是的啊！我对宇宙之灵发誓绝对不是蓝星共和国的调查员……额，话说，为什么原色公社的舰队能抵达这里？他们这是绕过联盟的镇守府了吧？”
“还有帝国的边境领主！果然这些老牌强国，便都是废话啊！没治了！”
当然，到了这个时候，再讨论这些问题似乎也已经晚了。
那庞大的利维坦骤然加速，迅速追上了那些还在溃逃的海盗船们。那缠绕着坚实甲胄的腹部，忽然伸出粗大触须，就仿佛延展了上万米的鞭子似的，扑向了周围的海盗船。
一艘海盗船猝不及防被当场缠住。其外壳装甲在巨大的压力下开始猛烈变形，像个被捏扁的易拉罐，旋转着飘向着远方，随即失去了所有的动能。
海盗船彻底失去了组织度，四散奔逃着。而这时候，佛汉对自己收割者号的部下们下令道：“投降！”
“啊？其实努力一下，我们还是能继续逃的。”大副道。
“如果再努力一下的，我们至少可以比队友们跑得快。”水手长道。
“可以但是没有必要。打成这样，已经对得起大人物给的报酬了。现在，是时候拨乱反正走上正路了。”上了年纪的佛汉船长用力挥手：“你们就不想要换个活法？”
海盗船长望着正在向自己接近的利维坦，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听到了毫无起伏的次声波。他再次命令道：“快，关闭炮门。关闭引擎。向原色公社的舰队发去投降信号。”
一个小时后，这场属于索尼娅的初次战役就此宣告结束。三十七艘海盗船有八艘被击毁，十二艘逃走，剩余十七艘全部投降。
当然了，这次战斗对索尼娅是件大事，但放在宇宙的体量下，便只是微妙的小插曲了。甚至对虫群这个新的智慧种族来说，都不算是什么太大的事。
在距离正常战斗二百万光年之外，新大陆的某处某处星空，虫群的主宰抵达了这个在标准航运协会上没有名字，只有编号kk749的某个星球。
话虽然如此，这个星球是有土著的。
住在这里的智慧种族称呼这个星球为“奥克图斯”，意思是“母亲”。
夏莉站在一片红色的草原上，眺望着远处的山脉。那是一片正在移动的山脉。
这当然不是地质运动，而确实是字面意义上在行动。
实际上，每一座山下都有仿佛虫肢一样的万足，带动着本体在地面上移动。这些山脉是活的，是这个星球上最大的生物。
它们的移动带动了土壤的翻滚，带来了生物的迁移，带来了整个生态圈的繁荣。
它们甚至可以被视为这个星球自然生态圈的核心。
“我见过许多太空利维坦，但大气圈内的生物，这是最大的。”夏莉喃喃道。
身边一个绿皮肤的土著点点头：“所以，在古代，我们称他们为巨神。”
他的身高超过三米，肌肉像岩石一样隆起，脸上涂着白色的纹路，仿佛是某种原始部落的野性战纹。
可实际上，再仔细观察一下，便可以发现，这位的腰间帮着一个粗大的武装带，上面挂着大号的特种手枪，高碳水晶战锤和伸缩锯齿盾。
身上还隐约流淌着一丝灵光。
他叫格罗，是本地奥克人的战争首领。
“现在，你们在豢养他们？”
格罗摇头：“我们合作。”
“我喜欢合作。”夏莉也笑了。作为一个虫群的主宰，她很喜欢这种多种族和谐共处的调调。
“那么，您想要怎么个合作法？”
格罗捧着皮囊喝了一大口烈酒，不怎么精酿，而且太辣，但很符合奥克人的喜好。
不过，夏莉却能闻得出来，那是来自新玉门一家新酒厂的产品，确实没什么品质，但却很符合老舰员们的寻求。当然，现在也就符合奥克人们的寻求了。
“另外一个宇宙来的，有好人也有坏人。”格罗说：“现在，十年过去了。有的是给我们建医院、学校和铁路，换了我们的金子和粮食。我们很欢迎。可有的过来人，抢我们的金子，抓我们的孩子。还想要屠杀我们的巨神，用他们的尸骨做实验。奥克图斯是我们的故乡，我们决不能退让！可是，我们打不过——他们有炮，有船，有会飞的铁鸟，也有能在宇宙中的铁船。”
“你应该找好的那批，联合起来打倒坏的那批。”夏莉看着他。
“你不就是好的那批吗？”格罗说。
这话夏莉还真爱听。她纵横宇宙那么多年，第一次听到有人管自己叫好人的。
“所以，你要做什么？让我替你们打仗？”夏莉当然是准备回绝的。她表示自己是真正的虫群，不做佣兵生意。
“这是我们自己的战争。有一位善心而又伟大的神仙告诉我们，我们只有自己赢来胜利，才有自己的国家。”格罗说。
夏莉总觉得这个“神”是自己的熟人，但她决定当成自己的错觉。她打量了一下格罗，感知到了灵性的气息。
“你要知道，神的话……”
“我知道，神就是最巅峰的灵能者嘛。咱也是灵能者，知道这区别，可我就希望这么叫。”格罗用力拍了拍腰间的特种手枪，用恳切的目光凝视着夏莉：“那么，仙女小姐，帮我们运武器吧。我听说过您的能力。”
点满了潜行能力的夏莉松了一口气。她不想打仗，但仔细想想，自己依稀似乎仿佛也挺适合干这种运输工作的。
另外，仙女什么的，她就更爱听了。
这时候，她又见格罗指向了远处正在移动的大山。
“您可以提取他们的基因。这就是报酬了。”
夏莉站起来，拍了拍白裙子上的草屑，握住了奥克人的蒲扇般的大手：“成交。”
远处，那些行走的山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仿佛太空的轰鸣。
夏莉抬起头，看着新大陆的星空，总觉得似乎似乎又参与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件。可无论如何，也就是运一些兵器而已，应该不算什么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