娅妮莞尔一笑,左手在书页的沙漏图标上抹过。这一刻,两人再次从真实的实体转向了虚无的灵体。余连觉得,自己似乎在被无形的丝线拽着离开了现在所在的空间,感官与灵知开始交融,但存在与维度却开始了错位。
花园的景象开始模糊,化作一片流光溢彩的绚烂。
这当然不是空间跳跃这么肤浅的操作,而是“可能”与“因果”构成的通道。
自己正沿着沿着时间脉络,向着因果的彼端开始短暂滑行。
余连想要看看身边的娅妮,但入眼可见的当然只有一片迷乱的绚烂,除了斑斓多变的迷你色彩,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下一刻,脚踏实地的感觉终于从脚下传来。他听到了凛冽的寒风,噶收到了稀薄空气,高处不胜寒的孤寂感随之而来。
这是一种相当傲慢的寂寥和苍茫。
至于虹蔷薇公主,当然早已经没有了身影。
……呵,嘿,我就知道。
余连翻了个白眼,吐了一口浊气。
余连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草原上,面前是刺破云海的巍峨山峰,向着两侧展开了绵延起伏的山脉,延伸到了视线的尽头,就仿佛形成了整个世界的天地屏障。
那覆盖皑皑白雪的上麦,在稀薄大气和耀眼阳光的交错着,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壮美。
只不过,这正面的山峰,实在是太眼熟了。
余连沉默了半分钟,终于从大脑皮层的某条沟壑中挖出了确定的信息——这不就是珠峰吗?
只不过,和自己记忆不同的是,在自己正前方,在草原的尽头,在这座巍峨的地球第一峰之下,那原本应该是人迹罕至的荒凉山脚下,赫然矗立着一片宏伟壮丽的宫殿群。
从山脚下拔地而起的建筑群错落有致,沿着起伏的山麓的草地形成了阶梯式的布局,最高的主殿高塔甚至已经抵达了到山腰。
可是,它们却绝不属于地球现代或古代的任何一种建筑风格。
地球的亭台楼阁和高耸的廊柱,银河帝国最恢弘的星穹大殿,联盟最精巧的灵脉之塔,还有来自宇宙各地的建筑美学,都以一种冷峻、崇高乃至于非人的几何美感。它们被强行融合在了一起,再用地球的山川作为基座浇筑而成了如此震撼的奇观。
宫殿群的整体闪烁着银白色和暗金色的金属光泽,无数悬浮的平台、廊桥和能量流如同星环般环绕着壮丽的主建筑群,与背后的蓝天雪峰构成一幅堪比天宫的神圣画卷。
在这里的神话中,这里是神峰,是诸神的圣域。而眼前的宫殿,便完全可以满足所有人对诸神居住的天宫的一切幻想。
普通人仅是以目力观此宏景,都会忍不住手脚打颤膝盖发软吧。
很好,太好了。余连忍不住抚掌想笑。这就是建在珠峰之下的殿堂了是吧?
他拍了拍额头,想要再凑近观摩一二。可是,自己的脑海中才刚闪过这个念头之后,眼前的景象便有了一个瞬间的缩放。
他立在半空的云海中,离那壮美的宫殿群已经很近了。于是,他也正面看到了立在主殿上巨大的露台。
那仿佛是完全用白玉雕琢拼接而成的华丽露台,背靠着山峦,正对着云海和草原。
余连也分明看到了一个站在露台边缘的人影。
他的身姿巍峨挺拔,身披金底赤纹,风格华丽繁复的铠甲,身后展开的披风随风飘动,仿佛神圣的光环。
这仿佛神祇一般的男子,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余连的窥视,只是俯瞰露天之下的云海和山河。他立在那里,仿佛天生就应该支配世间的一切。
什么天生黄皮子大只佬马桶人圣体?
余连想到了卫伦特王。蛇穴之战的时候,那位身披金甲手持宝剑出场的模样,是自己所见过的最优秀的人类帝皇cosplayer,可同那立在露台上的那位比起来,顶多也就是高中生cos社团的水平了。
再次伸手拍了一下脑门,又赶紧观察了一下四周,见大约是没有别人,才稍微放下了一点心来。
自己现在的动作偷感十足,但这已经不是重点了。
重点在于,离那露台越近,他就越觉得尴尬。那个立在露台上的人影越清晰,自己就越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是的,当那个身披金甲的神人缓缓抬头的一瞬间,余连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应该是他,眉眼五官须发,每一个细节都完全贴合自己的样貌。自己每天洗脸时都可以对着镜子看到这样的脸,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可是,那又应该不是他吧?
除了一模一样的轮廓之外,暗账连却笼罩着一层冰封的威严,眼神深邃如同承载了整个星河的重量,没有温度,只有高高在上的漠然和肃穆。
好嘛。俯瞰众生是吧?独钓万古是吧?
要不要这么中二啊!
余连向宇宙之灵保证,自己若有一日真的堕落到了这个样子,便一定要扎瞎自己的眼睛。
如果有人是准备用这么一个“余连”来恶心自己,那便不得不承认,他们确实是非常成功。
更刺目的是,那人的额前,悬浮着一顶若隐若现、由星辰虚影和幽暗能量构成的冠冕——虚空皇冠的形态,却比之前所见更加凝实,更加贴合。
它已经是“自己”的一部分了。
原来,这就是娅妮所谓的浮夸吗?
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余连”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目光投向他所在的方向。可是,那双黑眸之中的眼神却异样的空洞,仿佛穿透了他们,看向更遥远的未来或过去。
他抬起一只手,微微虚握,仿佛将整个星球,乃至更广阔的星空都攥在掌心。
“我已经掌握了宇宙!我赤手掌握了它,不是隔着一层手套!”
所以呢?余连干巴巴地抽动了一下嗓子,一时间已经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表情了。
而就在此时,那个立于露台之巅的“余连”,却缓缓抬起了虚握的手。
他仰起头,目光穿透大气,直视着浩瀚的宇宙深空。他微微张口,宏大,威严,仿佛迭加了无穷肃穆和霸气的声音,如同神谕般响彻天地山川。
当然了,也直接撞入余连的意识之中。
“寰宇的星尘,皆已落定。银河的波涛,在此止息。吾之视线所及,即为疆域;吾之意志所向,即是律法。”
他微微停顿,声音陡然拔高,仿佛是在宣告新的世界法则:
“从燃烧的恒星核心,到冰冷的虚空暗流;从血肉魂灵的悲欢离合,到钢铁机械的逻辑脉动,一切差异,皆于朕之掌心归一!一切纷争,皆于朕之足下平息!”
“朕已经征服星河,便将迎来回归!吾辈将回归生命追逐秩序与进化的终极渴望!将在朕的引领下,回归文明挣扎攀爬所指向的必然终点!”
“朕即平衡!朕即终局!朕即是尔等久候了无数个纪元之后的唯一答案!”
多么的霸气外露雄浑有力啊!虽然余连已经想要去死了。
不行啊,太羞耻了。这样实在是太羞耻了。能不能顶着我的脸耍这种宝啊!
话虽然这么说,可当在这宣言响彻的刹那,余连却也分明感受到了各种变化。
他惊愕地看向了云端之下,看到了宫殿群之前的巨大广场上,已经聚集了足有上百万人。地球人、蒂芮罗人,盖人,当然也有鲁米纳人、沙人、提列克人,切尔克人,等等来自宇宙各地的智慧种族。
他们满脸憧憬地仰望着云端上的那个人,宛如看到了唯一的真神。
当真神的声音落入他们的耳中时,他们要么振臂高呼,要么泪洒当场。明明都是一群衣冠楚楚的达官贵人,却都毫不犹豫地陷入了一种群体性的狂热状态。
如果说,憧憬是距离理解最远的感情,那狂热连感情都不能算了吧?
余连望着正在向“自己”顶礼膜拜的众人,丝毫没有觉得骄傲,反而是有一种羞耻play而且被直播公开处刑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没有当场社恐已经是坚钢不可夺之的缘故了。
然而,不仅仅只是亦如此。
他看到了力场广场边缘和道路两侧的卫兵们。他们每一个都穿着威严纹章机,披着华丽的绶带,宛如巍峨的雕像。
他们每个人都是三环以上的灵能者,每个人都沉着地矗立着,每个人都在散发着对“自己”的坚定的忠诚和崇拜之情。
或者说,正因为他们是灵能者,这种情感才会表现得更加明显。
星界骑士团?还是什么别的灵能禁卫军单位?
只不过,都是人类啊!感觉比骑士团还要反动,还要种族主义的样子呢。
这绝不是我!余连掐了一下自己的脸,随即又感觉到了什么,当即仰头望天。
他的视线产过了大气层,看到了停留在地球近地轨道之上,那遮天蔽日的钢铁舰队。
无数巍峨彷如山峦的艨艟巨舰,同时调转过了炮口,向着深空齐声轰鸣!壮丽的光矛与炽热的弹幕划破天幕,构成了一场横跨整个天文单位、璀璨到如梦似幻的宇宙礼炮!
那能量激波在真空中无声荡漾,映照着舰体上统一的徽记。
那是由星辰、龙纹和牡丹纹同时构成的军徽。
很好,刚才那些在广场和御道上装雕像的那些,也镶嵌的是同样的军徽。
所以,为什么是牡丹纹啊?而且还是琉璃设计的那个。
我居然还是第一次看那个牡丹纹不顺眼啊!
余连同样也能感觉到,更有无穷无尽的,来自银河各个角落的“声音”,仿佛潮水般涌到了自己的感官中。
那是亿万种族,无数生灵,在用各自语言发出的欢呼与颂唱。他们聆听唯一的声音,听从唯一的指令,膜拜着唯一的神明,匍匐在唯一的支配者面前,迈向唯一的未来。
他们即便是无法证明前方真的拥有未来,却也一定会竭尽全力地向那个彼端前进。
“皇帝万岁!”
“永恒之君万岁!”
“吾等唯一的宇宙化身,万岁!”
很好,他们的念诵构成了狂热的声浪,点燃了沸腾的灵魂。那声浪甚至超越物理界限,仿佛就要汇成了统一的精神共鸣了。
哪怕是虫群,也不过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