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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山中无甲子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乾龙山的风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山谷里的植被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转眼间,又是整整一年过去。

    对于人类世界来说,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但在关于“乾龙山大熊猫”这件事上,热度竟然奇迹般地没有冷却,反而沉淀成了一种国民习惯。

    天源基地的吴长河主任,这一年过得可谓是春风得意。

    那个名为“云守护”的直播间,如今已经成了各大直播平台的镇站之宝。

    虽然没有了当初那种全网刷屏的疯狂,但胜在细水长流。每天进入直播间人次能达到百万以上,数万人雷打不动地挂在直播间里,看着那两只黑白团子吃饭、睡觉、打闹,仿佛这就成了现代人治疗焦虑的一剂良药。

    更有趣的是,直播间里甚至衍生出了“电子木鱼”的功能——看着瑞瑞打坐,网友们跟着静心,看着墩墩吃播,网友们跟着下饭。

    光是靠着这一年的流量收益和周边开发,天源基地不仅填平了之前的科研赤字,还翻修了三个高标准的熊猫繁育中心。

    吴主任也凭借着“创新生态保护模式”的政绩,在几次行业大会上坐到了C位,那个总是挂在他脸上的职业假笑,如今倒是多了几分真诚的从容。

    而姚文正教授的团队,则在乾龙山外围扎了根。

    通过这一年的高清观测,他们积累了海量的野生大熊猫行为学数据,极大推进了国内对野生动物研究进度。

    那个曾经青涩的解说员周正,如今也成了动保圈里小有名气的“科普网红”,讲起瑞瑞和墩墩的糗事来头头是道。

    ……

    当然,变化最大的,还是潘芮和潘茁。

    一岁半的大熊猫,已经褪去了幼崽时期那种圆滚滚的稚气,身形拉长,骨架长开,体重更是飙升到了百斤。

    尤其是潘茁。

    这小子这一年里除了吃就是睡,偶尔被姐姐抓起来练练摔跤,那一身膘肉长得结结实实。

    如今他往那一坐,就像个黑白相间的小煤气罐,看着就敦实。

    对于这一年的“特训”成果,潘芮只能给出一个评价:

    勉强及格。

    这“及格”二字,还是看在他那一身蛮力的份上给的。

    这傻小子虽然依旧懒得出奇,能躺着绝不坐着,能爬却偏要滚,但在潘芮日复一日的“殴打”和“套路”下,他终于学会了如何利用自己的体重优势。

    现在的潘茁,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被猴子耍得团团转的哭包了。

    如今面对骚扰,他下意识就会使出那一招无赖但有效的“野蛮冲撞”和“泰山压顶”,只要被他近身抱住,就算是灵活的金丝猴也得被压得吱哇乱叫。

    但这仅限于“有吃的”或者“被逼急了”的情况。

    只要危机一解除,或者没有食物诱惑,这货立刻就会原形毕露,恢复成那个混吃等死的“巨婴”,抱着娘亲的大腿嘤嘤撒娇,仿佛刚才那个凶猛的胖子不是他。

    唉,烂泥扶不上墙。

    潘芮趴在一棵高大的冷杉树杈上,看着树下正为了一个半路滚落的竹笋而懒得弯腰、试图用脚把笋勾过来的弟弟,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罢了。

    有些东西是天生的,改不了。好歹现在有了自保之力,以后也不至于被寻常狼虫虎豹欺负了。

    潘芮伸了个懒腰,感受着体内那十二缕虽然细微、但运转流畅的灵气。

    这一年的修炼虽然进展缓慢,但她的体魄却远超同龄熊猫,听觉和嗅觉更是敏锐得惊人。

    只是……

    潘芮的目光下移,落在了不远处正在进食的娘亲身上。

    她的眼神微微一凝。

    唉,终究是要到那一天了。

    ……

    变化,是从入春后的某一天开始的。

    起初并不明显,只是觉得娘亲变得有些“独”了。

    平时吃竹子的时候,娘亲总是会把最嫩的笋尖留给孩子们,或者任由潘茁从她嘴里抢食。

    但最近,每当潘茁习惯性地凑过去想要蹭吃蹭喝时,娘亲会侧过身,用后背对着他,自顾自地咀嚼。

    潘茁这个没心没肺的,一开始还没当回事,以为娘亲只是没看见,便屁颠屁颠地绕到另一边继续蹭。

    直到今天傍晚。

    夕阳将竹林染成一片橘红。

    吃饱喝足的潘茁,像往常一样,哼哼唧唧地凑到娘亲身边,想要钻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睡个回笼觉,顺便看看能不能再讨口奶喝——虽然他现在早就该断奶了,但心理上的依赖始终没戒掉。

    “嗯嗯~”

    潘茁撒着娇,大脑袋往娘亲怀里拱。

    然而,预想中的温暖并没有出现。

    “呼——”

    一直沉默的娘亲,突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鼻息。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搂住儿子,而是伸出一只前掌,按在了潘茁的脑门上。

    力道不大,没有利爪,也不带攻击性。

    只是坚定地,把他往外推了推。

    潘茁愣住了。

    他眨巴着小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娘亲。

    “嘤?”

    他不死心,以为娘亲是在跟他玩,又嬉皮笑脸地凑了上去,甚至还想用脑袋去蹭娘亲的手掌。

    但这一次,娘亲直接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潘茁,而是径直走到了一米开外的地方,背对着他坐下,继续整理自己的毛发。

    那种姿态,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疏离感。

    就像是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潘茁彻底傻了。

    他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种被抛弃的恐慌感瞬间涌上心头。他转过头,无助地看向树上的姐姐,眼神里写满了“娘亲怎么了”、“是不是我不乖”的疑问。

    树杈上,潘芮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下去安慰弟弟。

    因为她知道,这并不是娘亲不爱了,恰恰相反,这是母爱最后、也是最残酷的一课——分离。

    无论人类还是野兽,都是一样的。

    孩子长大了,具备了基本的生存能力后,总有一天是要离开家,到外面独自打拼,成家立业。

    这就是天道,谁也违背不了。

    现在的冷漠,是为了将来能活下去。

    潘芮看着树下那个还在试图靠近娘亲、却一次次被冷漠背影挡回来的傻弟弟,心中五味杂陈。

    傻小子,别蹭了。

    该长大了。

    这一晚,娘亲第一次没有和姐弟俩睡在一起。

    她独自卧在岩洞的最外侧,背对着里面,像个尽职尽责的守卫,又像个冷酷无情的陌生人。

    潘茁缩在角落里,委屈得直哼哼,最后只能抱着姐姐的一条腿,在不安中沉沉睡去。

    潘芮却一夜无眠。

    她看着洞口那个熟悉的背影,听着外面渐渐变大的风声。

    她知道,这段无忧无虑的“啃老”时光,终于还是走到了尽头。

    分别的日子,恐怕就在这两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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