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演武场。
这处平日里空旷冷清的场地,今日已是人山人海。
临时搭建的高台巍然矗立,台前铺着猩红的地毯,两侧旌旗招展,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台下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有身着统一劲装的各武馆弟子,有衣冠楚楚的富户乡绅,有拖家带口来看热闹的平民百姓,也有那些刚从鹿山县逃难而来,面黄肌瘦却眼神锐利的外来武者。
高台正前方,摆着一排铺着锦缎的太师椅。
县令端坐正中,面带微笑,不时与左右交谈几句,尽显一方父母官的威严与从容。
他身侧,安溪县武道界的几位顶尖人物依次落座。
极拳武馆馆主严胜,身形魁梧,面色沉肃,拳法据说已臻化劲巅峰。
惊涛武馆馆主金煌,面容精悍,眼神锐利,周身气息如潮涌动。
碎风武馆馆主徐峰,身形瘦削,眉宇间却凝着一股刀锋般的凌厉。
三人坐得最近,偶尔低声交谈,俨然是这安溪县武道界的三巨头。
再往旁侧,便是刘青石,周岳这等武院馆主的席位。
虽同为一馆之主,座次却已差了一截,泾渭分明。
刘青石面色平静,目光偶尔掠过不远处那三道身影,眼底无波无澜,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几人身后的散席区,则是本地豪强的代表们。
苏家家主苏晨面带微笑,与邻座寒暄,一副八面玲珑的商贾做派。
张家的家主张郃亦在其中,正与身旁一人低声交谈,面色平和,仿佛今日只是来观礼的寻常富绅,与几步之外的刘青石,苏晨之间,从未有过那夜的剑拔弩张与深仇大怨。
高台一侧的看台区,几个仆人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张软榻,将一道裹得严严实实,面色惨白如纸的身影安放在角落的阴影里。
那身影裹着厚重的毯子,只露出一张凹陷的脸,一双浑浊的眼珠子却死死盯着青石武院弟子所在的方向,偶尔转动时,泄出几分怨毒的光。
此人赫然正是张旭。
“那个晦气的畜生怎么也来了。”
青石武院弟子的方阵中,苏颜正低头整理袖口的系带,动作轻柔而细致。
可就在张旭那怨毒目光落过来的瞬间,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抬起眼,不偏不倚地迎上了那道视线。
四目相接的刹那,苏颜那张温婉的脸上,笑意丝毫未减,甚至还微微加深了几分。
可那双眼睛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如同冬日的湖面,映照着岸边的枯枝败叶。
刘依依始终没有回头。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脸,余光掠过那角落里的软榻,眼底滑过一丝比苏颜更冷上三分的寒芒。
随即,她便移开了视线,仿佛那不过是一堆无足轻重的秽物。
两道目光,一温一冷,却都透着同样的意思——一个废人,也配用这种眼神看我们?
张旭对上那两道目光,心头竟不受控制地一颤。
那是一种被轻蔑,被彻底无视的羞辱感。
他攥紧毯子的手指骨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滚过一串含糊不清,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该死的贱货...都给我等着...”
......
人群边缘,一道瘦高冷硬的身影,如同无意间路过的普通老者,不紧不慢地挤进了看热闹的人群。
他衣着朴素,面容陌生,气息寻常,与周遭那些兴奋激动的面孔毫无区别,仿佛只是来凑个热闹的老头。
可他那双隐在人群阴影中的眼睛,却如同鹰隼般,精准地锁定了看台角落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
“找到你了。”
江夜苍老的嘴角微微扯动,勾起一抹透着森然寒意的弧度。
他的目光在那张惨白凹陷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几个垂首侍立的仆人。
“看那小子虚弱的气息,顶多撑个把时辰,就得被人抬回去歇息。”
“回去的路上,仆人抬着软榻,走得慢,又不可能有高手随行护卫,那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顷刻之间,一个清晰冷酷的猎杀计划,在江夜脑海中闪过。
恰在这时,武会的高台上,骤然掀起一阵骚动。
一道矫健的身影跃上高台,稳稳落在台中央。
那是个身穿灰色劲装的少年,肤色黝黑,眉骨处横着一道浅淡的旧疤,给那张年轻的脸平添几分凶悍之气。
他抱拳向四周一礼,目光却径直投向极拳武馆所在的方位,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在下开山武馆,何杰!久闻安溪县卧虎藏龙,更听说贵馆新收了一位‘高徒’,名叫胡天——半月叩关明劲,当真是少年英杰!今日有幸登台,不知这位胡天兄弟,可敢上来与我一战?!”
话音落地,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开山武馆?那不是鹿山县逃难来的那批人吗!”
“好家伙,这些外来武者终于坐不住了,一上来就要挑最出风头的打!”
“胡天?就是那个从青石武院叛出去,投奔极拳武馆的?”
“对对对,就是他!这几天武院都在传这事儿,都说这小子吃里扒外,背弃师门!”
“这下有意思了!鹿山县来的挑战武院叛徒,嘿嘿,不管谁输谁赢,都有好戏看!”
“那个何山看着也是明劲初期,跟胡天实力差不多,正好旗鼓相当!”
“就看胡天敢不敢接了!要是缩头,那可就坐实了‘叛徒’之外再加个‘怂包’的名头了!”
人声鼎沸,如同潮水般涌动。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极拳武馆所在的区域,有期待,有戏谑,也有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高台正前方的太师椅上,极拳武馆馆主严胜端坐不动,面色平静如常,仿佛那一声声叛徒的议论与他无关。
可若有人凑近了细看,便会发现他眼底深处,有一抹晦暗之色一闪而过,如同深潭之下游过的毒蛇。
他下意识的想要回头用眼神暗示胡天稳住,不要贸然应战。
这小子刚来极拳武馆不过三日,脚跟都未站稳,身份又如此敏感,此刻上台,赢了还好说,若是输了...那丢的可不只是他自己的脸,更是极拳武馆的脸。
但是,他的动作终究还是慢了一拍。
“有何不敢!”
一道清亮中带着亢奋的少年嗓音,骤然在身后响起。
胡天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满脸涨红,双眼放光,那模样活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上门的幼虎。
哪个少年人不想在擂台上扬名立万!
自从脱离青石武院,加入极拳武馆这几天以来,他就一直活在压抑与憋闷之中。
加入极拳武馆后,馆主严胜并没有像张旭说的那样,立刻把他收为关门弟子,而是说要考察一下他的心性,只给了他比普通弟子好一些的待遇。
那些同门师兄弟看他的眼神,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与鄙夷,私下里的议论声,更是让他如芒在背。
他太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堵住所有人的嘴,来证明自己的选择没有错,来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
而此刻,这擂台,这对手,这万众瞩目的舞台,简直就是老天爷送给他的绝佳机会!
眼见胡天竟然不看自己眼色直接应战,严胜的眉头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不悦,随即微微摇头,“算了,这小子终究不是自己亲手培养的弟子。”
“鹿山县的武者又如何?就让我胡天来会会你!”
他意气风发,大步流星地走向高台,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每一步都踩得坚实有力。
隐隐间,他似乎已经能想象到自己将那个黝黑少年击倒后,台下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馆主严胜拍着他的肩膀赞许的目光,那些曾经鄙夷他的同门师兄弟换上艳羡的神色。
到时候,谁还敢叫自己武院叛徒?!
高台上,何杰望着这个迎面走来的少年,黝黑的脸上咧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野性的挑衅,也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胡天兄弟,请!”
“请!”
台下,人声愈发鼎沸。
“杀!!!”
伴随着一声爆喝,胡天抢先出招,捏指成拳,悍然轰向何山的面门。
这一拳又重又快,裹挟着凌厉的破空声,竟隐隐有撕裂空气之势。
台下有人发出惊呼,短短数日,他便已将极拳武馆的招牌拳法“破极拳”练出了几分门道,这份天赋,确实当得起“天才”二字。
“来得好!”
面对重拳来袭,何杰不闪不避,同样一拳挥出,直接选择硬抗。
砰!
一道闷响声。
两人同时退后两步,看起来似乎是势均力敌。
但是,情况很快就发生了变化。
何杰的拳法带着一股玉石俱焚般的血性,很多次想要跟胡天以伤换伤。
“这个人是疯子吗!只是切磋,居然要拼命......”
胡天越打越是心慌。
他平日练拳都是在武院内跟师兄弟套招喂招,点到为止,没有经历过生死相拼的实战。
第一次遇上何杰这种不要命似的打法,他眼中再没了一开始的自信,反倒是显露出几分心慌。
“不行...再打下去我可能会死的...”
又是几招过后,胡天心中生出了几分退却之意,手中拳势出现一丝慌乱。
在势均力敌的对战中,谁先示弱都是致命的破绽。
何杰敏锐的察觉到了胡天拳势中的慌乱,他故意卖了一个破绽,左肩膀硬抗了胡天一拳。
闷响声中,他面色不变,反而借着这一拳的冲力,身体猛然拧转,如同泥鳅般欺身而上,瞬息之间便绕到了胡天身后。
“不好...”
胡天心中警铃大作,意识到了不妙。
但是,太晚了。
欺身到他身后的何杰,将浑身劲力都汇聚在右拳之上,随即如同一柄重锤般狠狠轰击在胡天的脊柱之上。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胡天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前冲的身形骤然僵住,随即,如同一滩烂泥般,软软地瘫倒在台上。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只有喉咙里滚出几声如同野兽濒死前的呜咽。
“啊!!!”
片刻的死寂后,凄厉的惨叫声才终于冲破喉咙,撕心裂肺,听得人头皮发麻。
见此一幕,台下众人皆是面色一变,甚至有些胆小的人,不忍的闭上了双眼。
对于所有人而言,脊柱都是要害中的要害。
此处要是受到重创,绝对是毁灭性的打击。
这转变来得太快,以至于台下的众人此刻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
“不是吧...这也太狠了吧...”
“那鹿山县的武者是疯子吗,竟然用这么不要命的打法!”
“他那一拳可是够重,搞不好胡天的脊柱已经被他打断了......”
“嘶...脊柱被打断的话,那胡天这个天才岂不是废了!”
惊呼声,倒吸冷气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动。
......
高台正前方的武馆馆主们看着眼前这一幕,神色各异。
而此刻表情最复杂的莫过于极拳武馆的馆主严胜,还有青石武院的刘青石。
“这个蠢货!”
严胜眼角狠狠抽搐两下,随即一个纵身来到高台之上。
他单手按住惨叫不止的胡天,手掌贴在他后背,劲力微吐,探查伤处。
片刻之后,严胜面色阴沉似水的看着何杰,声音低沉的开口道:“你下手也太狠了吧,拳脚切磋竟然直接打断了他的脊柱。”
肩膀硬抗了胡天一拳的何杰,此刻同样脸色惨白,面对严胜的质问,他微微低头,避开严胜那几乎能吃人的目光,声音虚弱却并无太多惶恐:“晚辈一时收不住力......”
“哼!收不住力,我看你是......”
严胜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严兄!”
一道浑厚的声音打断了他。
一位身穿灰色武服,国字脸,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大步上台,立在何山身侧,朗声道:
“武会切磋,拳脚无眼,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我听闻这武会上,往年也有不少弟子因为收不住手而受伤,严兄身为极拳武馆馆主,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总不能因为伤的是自家弟子,就厚此薄彼,坏了规矩吧?”
此人赫然正是开山武馆的馆主,石开山,同样是一位实力强劲的化劲武者。
他面带笑容,语气却绵里藏针,毫不退让。
台上气氛骤然剑拔弩张。
“够了!”
一道不怒自威的声音从台下传来。
县令端坐太师椅上,面色平静,目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扫过台上几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严胜,先让你弟子去救治。其他的,回头再说。”
严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意,挥了挥手。
几名极拳武馆的弟子上台,小心翼翼地将瘫软如泥,惨叫不止的胡天抬了下去。
台下候着的两名大夫立刻上前,一番探查后,其中一人脸色凝重地走到严胜身边,压低声音道:“严馆主,令徒脊柱受创过重,现在恐有性命之危,需要大还丹先稳住他的伤势。”
严胜顿时眉头一挑,看向胡天的眼神中更为阴冷。
这个蠢货,不听自己的指令,擅自应战,现在受了重伤,还需要自己来善后。
要知道,大还丹价格高昂,一枚就需要三千两银子。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角落里的张旭,对大夫说道:“人是他介绍过来的,你去找他拿大还丹吧。”
两名大夫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抬着惨叫不止的胡天,来到张旭的软榻前,还没来得及开口。
“走走走,赶紧回去,我要休息了。”
张旭眼神厌弃的看了一眼瘫软如泥,哀嚎声不断地胡天,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垃圾,示意下人赶紧抬着他回张府。
一个脊柱断裂的武者,对他来说价值还不如路边的一条野狗。
“啊啊啊啊...大哥...救我...”
胡天瘫在担架上,意识已然模糊,可那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伸出手,朝着那道迅速远去的软榻方向,发出凄厉的哀求。
“什么阿猫阿狗,还想跟我称兄道弟!”
张旭的咒骂声隐隐传入生命垂危的胡天耳中。
“怎么...怎么会这样...”
胡天的声音愈发凄厉与绝望。
与此同时。
随着张旭的离去,人群中一位不起眼的老者也随之消失了。